《莫问青山远》莫别离

6、换血之术

　　商清羽佯做不解地看他：“楚当家的意思是？”

　　“这位姑娘脉象平稳，身体已无大碍，苏醒只在顷刻之间，能否等这位姑娘醒来先问问她？”

　　“啊……”商清羽轻轻扫了一眼沉睡的少女，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叹息，“正是药效发散之时，强行将她唤醒，定会白费我的心思！待她晚间醒来时我替你问她罢？”

　　楚放歌见她神色平淡如水，暗自忖道：她既如此说，救治必有把握，且这少年必不若她说得那样凶险，等多一时半刻也无碍。故再不坚持：“那就有劳商姑娘了。”

　　商清羽点点头，用丝帕拭去她眼角的泪珠。
　　不知是为自己命运戏剧性的转折喜极而泣，还是为方才听到的这一番话悲从中来。

　　她是知道这换血气的法子不是杜撰的罢？或者她本就是为挽救弟弟而准备的？

　　微微颤动的睫毛泄露了少女的不安。紧闭的泪眼却隐藏了心底的悲喜交集。
　　她很清楚，这个就是自己生存的意义。他的身份尊贵，比自己重要百倍，他还是最亲的同胞弟弟。所以这一路上不断的告诉自己，这是应该的。

　　本以为命运早已被注定，可是现在有个人告诉她：没有谁的牺牲是理所当然的。
　　那个清冽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
　　“那少女既与他血气相同，二者必是血亲。无论愿不愿意为少年冒此风险，都该由她自已做主。没有谁的牺牲是理所当然的。就算我对商姑娘的医术极具信心，我也无权为她做任何决定。”

　　自己决定吗？就算是我自己做主，也是愿意的。他是我唯一的弟弟，父亲唯一的希望。
　　心中却有个声音说：不，这是你明知道不会真的被牺牲，才这样说的。如果当时父亲问你，你还会乖乖听从吗？
　　会。我一定会。我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去。他从小就受尽苦楚，自己亲眼见他日日消瘦直至奄奄一息。也曾发下宏愿：只要他能恢复健康，自己愿付出一切，包括生命。
　　可是，父亲没有问过我，不是吗？

　　楚定累世经营数代，珍稀药材自然不少。库藏中除有一味五仙草，其余数味都没有。幸好他行走江湖时广结善缘，此时才有朋友肯帮忙。不过五日，楚放歌便凑齐了药材亲自送来了。

　　商清羽笑眯眯地称赞：“果然是名动江湖的楚当家，准备得好及时。”

　　华夫子板着脸走出来问：“我让你弄来的药呢？”

　　“夫子，在这里呢！”

　　“楚当家，药材既已找到，就会立刻进行治疗。”见楚放歌望着华夫子若有所思，她也不作解释：“楚当家还有什么不放心么？”

　　楚放歌对那位夫子的身份已有七八分的肯定。若猜测得不错，那两个孩子康复有望了。他忍不住勾起嘴角，露出一抹如释重负的笑意。心念急转间愉悦的心立刻消失不见：他并不去想一代名医为何会躲在一间小小的当铺里，唯一的念头竟是自己被她骗了！竟以为她就是救治少年的大夫，还对她如此信任！

　　“不，没有。”他到底心存疑虑，有几分讽意地道：“商姑娘医术超群，精明过人。想必这换血之术也当万无一失才是。我自然放心得很！”

　　这话方一说出口，他就有些后悔了。
　　她又何曾说过是她自己动手医治？现在想来只是传达华夫子的意思，而自己却自以为是。无论真正的神医是谁，都是东西当铺的人。而她做为东主不解释也说得过去。
　　说起来反倒是自己气量狭窄，竟然为这些许小事与她计较，真是大违本性。转眼间心里转了许多念头，乱纷纷的涌上来，让他一时间呆怔在那里默然无语。

　　“哦，在下提醒一句。”商清羽眯起长睫遮住眼底的冷意，乍然想起般说道，“小公子康复指日可待，三日后请楚当家带齐银两及当票前来赎回罢。”

　　……又是银两！就知道她没有什么治病救人的心思，果然只是个一味逐利的奸商！楚放歌清俊的面容再端不住严肃冷漠的表情，脚步不由得滞了滞，头也不回地走了。

　　华夫子使唤着小十分拣送来的药材，小十一路报药名，一路称了分量往药臼里加。

　　当报到一味奇药时，脸上忍不住露出诧异之色：“紫金藤？这小子的病哪用得上紫金藤？你弄来做甚？”

　　“难得遇到这般神通广大又古道热场的大侠客，就请他顺便帮忙寻上两味。”

　　“你真是好算计。”华夫子冷哼道，“怪不得生意越做越大了。”

　　“夫子过奖了。”

　　“我没有夸奖你。”华夫子被她气得一口气转不过来，青着脸把药杵捣得咚咚直响。而商清羽却玉手托腮，淡眉微蹙，长睫低垂，眼圈微红，一副受尽委屈又强自压抑的姿态：

　　“夫子，有人质疑你的得意门生不会医术呢！”

　　“嗟！谁是我的得意门生？你么？”华夫子头也不抬。

　　“你还有别的弟子吗？”

　　“就算没有，我也没承认你。”

　　“你收了我的束修，喝了我的拜师茶，享了我的供奉，受了我的礼数。此刻竟不认我了？天下竟有这样狠心的师父。”她声音本就轻柔婉转，此时放缓了语速，气息弱弱，更觉凄婉哀怜楚楚动人。

　　旁边的小十感动的眨了眨红红的眼，心想：最后这句话好熟悉，好像在哪里听过。

　　华夫子终于抬起头，仍是冷着一张脸看她：“谁敢质疑你？”语气已柔和许多。

　　“还能有谁？自然是夫子你赞誉有加的楚公子。”

　　“他算个什么东西？竟敢怀疑我一手教导出来的弟子！”华夫子大怒。
　　小僮悄悄想：他当然不是什么东西，他是自谕为百晓生的夫子，把如今江湖上的成名人物批评得体无完肤之后，唯一一个被点评为“还算不错”的年青人。

　　“他凭什么质疑你？”

　　“嗯……”商清羽侧着头认真想了想，“大概……是因为我跟他说换血有风险，决定需谨慎？”

　　华夫子一拍桌子：“把药收了！我偏要用换血之法！”

　　楚放歌不知道，只因他那莫明其妙的不满，让他一心想要两全其美的人多受了不少苦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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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何他还不醒？”

　　“哼！只怕出了狼窝又落虎口，自然不敢醒来喽！”苍老的声音语气间满是讥嘲。

　　“虎口？我不明白夫子的意思呢！”

　　“掌柜自然不明白。这位小公子没能如期醒来，夫子心里正不痛快着呢！这会儿您又多提一句，正好踩着他的痛处了，只好恼羞成怒，胡乱寻人撒气啦！”是个顽皮小少年清朗明快的声音。

　　“臭小子！谁……谁恼羞成怒啦？你再胡说八道，小心我拿银针在你身上扎个十个八个窟窿眼儿！”一大把年纪了还中气十足，“我正愁新药没有试呢！”

　　他已经醒了，却不敢睁开眼睛。
　　害怕看到怨恨冷漠的眼眸，更害怕见到她停止呼吸的模样。不想也不愿承认，自己的性命是姐姐的性命换来的，这个事实太残酷，是无力挽回的不可承受的痛楚。
　　只愿自己能永远沉睡，不去想自已最后一次昏睡时听到的那些话；不敢回想起父亲颤抖着枯瘦的手落在头顶的不舍与痛惜；他甚至不敢回想起从前的一切——关于朝不保夕的恐惧，关于无能为力的愤恨，关于小心翼翼的求存。

　　“我知道你已经醒了。”
　　商清羽的声音轻软如春风，从耳边温柔拂过，“你很幸运呢！有稁侠义士为你寻来数味灵药，又有杏林高手亲自施针救治，还有血肉至亲陪伴在你身边。如今过了生死关头，正该睁开眼睛好好看看这个世界。”
　　听到她轻轻的叹息声中带着些许遗憾：“你还要沉睡多久呢？”

　　她真是个温柔善良的人。他心里想：只听声音就可以感受到从未有过的安定与平静。好想问她姐姐现在怎样了。可是，他是个懦夫，连睁开眼睛看一眼都不敢，只敢竖起耳朵偷听。
　　。
　　但她的下一句却让他柔软的心思烟消云散。

　　商清羽幽幽一叹：“你要假装病石罔效博人怜惜也无妨，等那位楚大侠赎了你出去，你爱扮生扮死都随你高兴。只求你莫要在我面前骗我，这样会让我很为难。”
　　她一边说话，一边缓缓伸出手。

　　他敏锐地感觉到她冰凉的衣袖拂过胸膛。他以为她会轻触自己的额头。片刻后却察觉到一根温润的手指贴在颈边的大动脉上。手指温凉如玉，却给了他匕首一般寒意森然的错觉。
　　他的皮肤不由得起了战粟，忍不住皱起眉头，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轻微地起了一阵颤抖，然后缓缓地睁开眼睛。

　　商清羽笑得温和优雅：“你终于醒了！”

　　小十笑嘻嘻地探过头：“呵呵！掌柜比夫子还要厉害！说几句话就把你给唤醒啦！”

　　“嗟！还不是我的药效好！”

　　慕容从窗外飞进来，好奇的看了又看。瞧着前几日仅一息尚存的病人，如今已能在小十的帮助下饮些稀粥，不由得啧啧赞叹：“有名医坐镇，你还开什么当铺啊？不如改行做医馆算了。”

　　“不过是名声二字误人！医馆治病救人，所以施针用药分外小心，就怕有个万一坏了名声，而我就无这样的顾虑。治好了，多个能用的人抑或是多赚些银两，若是失手了，权当做亏这了笔生意。”

　　“至于名医，你认为什么样的病症请得动老夫子亲自动手？”

　　一想起华夫子那古怪的脾气和折腾人的手段，慕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急忙忙岔开话题：“只怕不能陪你出门了。”

　　“慕容家可是不允？”商清羽拂了拂衣袖淡淡地问。

　　慕容连忙摆手：“当然不是。他们还不知道。”犹豫了下才道，“要不要我替你找几个妥当人？”

　　商清羽想了片刻，笑得有些得意：“不必，我已寻到合适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