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归乡客 鸡杂面的味 ...
-
夫子说“一日之计在于晨”,可我最喜欢的,是黄昏时分。那时太阳把影子拉得很长,我也仿佛成了大人,可以心安理得地偷懒,而不是被爹指使着做这做那。
娘有时嫌我添乱,把我赶走。我就趁机跑到村口的老槐树下,看蚂蚁搬家,和伙伴们玩石子,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候。
李长安听我这么说,笑得前仰后合。他脸上的疤也跟着眉眼一起跳动,像一条探路的歪拐杖:“豆大点人,你还谈起人生了?”
我瞪了他一眼:“知了不知春秋。你不是知了,怎么知道知了在夏天怎样怀念它的人……虫生?”
“倒也有点道理。”他思索了一会儿,点点头,弹了我额头一下——怪使劲的!
“你又不是知了,这么作比,不好。”
我不服气:“官员还拿知了作比呢!你脸都破了相,也没当成官,我看你是小鸡肚肠!”
话一说出口,我就后悔了。李长安是唯一真和我聊天的大人,他生气走了,我就没有这样的朋友了。更何况,他外出闯荡不光破了相,连母亲的葬礼都错过了,我不该这么戳他的伤口。
他不说话了。
我咬紧下唇,去看他。却见他盘着的腿不知何时立了起来,膝盖支起胳膊肘,手托着下巴,就这么好整以暇地看着我。
他澄澈的眼睛里,映出我不安的模样。
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他刮刮我的鼻子:“小丫头片子,想得还挺多,脸都成苦瓜咯。”
——他就是觉得吓我好玩!
我气得背过身去,直揉鼻子。他的手很硬,硌硌楞楞的,虽然村里叔伯们的粗糙不一样,但也不舒服。
而且,我们分明说好的,不把我当小孩看。
说话不算话,大人都是一个德性。
他慌了,跟我道歉,说我不像苦瓜,漂亮得很。
我不知道为什么止不住眼泪,却也被他天花乱坠地夸赞逗笑了。我吸着鼻子,说我才不在乎什么漂亮。现在的天子是老女人,人老珠黄又怎样。
“妄言!”他厉声喝到,震得我脑袋嗡嗡直响。
见我怕了,他的身体放松下来,又恢复了轻慢随意的模样:“祸从口出,你年纪虽小,话也别乱说。”
好,不乱说。
我一爪子糊在他脸上,狠狠揪了下他的脸皮——报仇!
“嘶嘶嘶——”他捂着脸倒吸冷气,过了一会儿,又笑了,“你这小孩,怎么比我当年还厉害?”
“不厉害我能主动找你玩?”我得意洋洋。
“厉害,厉害。”他还在笑,但那笑容像是被风吹散的烟,一点点淡了下去。他目光投向远方,村口的炊烟正袅袅升起,他安静了片刻,才轻声说:“等我走了,你可别对其他人说什么女主皇位的事。”
他……要走了?
我其实一直知道,李长安不会久留。
大人们说他曾是村里最滑头的小鬼,叫他做什么,他最会偷懒,还振振有词,把夫子的话说成歪理。
大人们说他不孝,一去长安五六年的没个消息,寡母死了都不知道,现在回来了,修坟又有什么用。
大人们说他不讲究,差点就划到眼睛的疤也不遮着,这样肯定娶不到媳妇。
——李长安,和他脸上的疤痕,都不属于这里。
“李长安,”我连名带姓地喊他,“你可以带我走!”
李长安没有惊讶。他看着我,那么专注又那么宽广,让我想到跑马的草原——即使我不曾见过。
“你想走,得自己走才行。我带不走你。”
“为什么?我可以给你洗衣服、做饭,我还会认字……”我在他的目光下声音越来越小,但还是坚持把话说完,“我就是想看看长安里,女官的模样……”
“得见女官,未必是好事……但这未尝不是一个念想。”李长安笑了。他随意地指向眼处的长疤,让我猜它是怎么来的。
杀敌人?剿匪?逞凶打斗?总不能是落草为寇吧?
我绞尽脑汁,也得不到他的肯定。
“我其实也不知道为何会留下这道疤。”李长安不再笑了。伤疤如同干涸的藤,顽固地附着在眼眶旁。
“长安的危险,不在于凶器,在于人心。”李长安摸了摸我的头,“你要有自己走出束缚的本事,才不怕回来,不怕回去。”
来哪里?去哪里?
他不说了,只是利索地起身,问我去不去吃鸡杂面。
“吃!”我的心被吃食拴住,但又期期艾艾地说我没有钱。
“我请你啊。”他理所当然地说,“吃我的鸡杂面,可要记清小气的人是‘小肚鸡肠’,不是‘小鸡肚肠’,而我——两者皆非。”
我这才发觉我说错了话。而说错了话,原来不意味着一定会有惩罚。
但吃白食总是有代价的。他用一碗几钱的鸡杂面,赚得我给他收尸,也是够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