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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我不是始终一个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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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春夜,他在台上唱着歌。温回仿佛回到曾经某个夏天里。可那是好几年前的盛夏了,他的记忆已经模糊起了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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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温回13岁。
2016年师中校庆,有节目的学生可以携家长参加,于是温回和温挽就被袁满带进了学校。
师中设在市郊,校园占地面积很大,群荫遍布托举这片教学楼。十七八岁的少年气息洋溢在校园,嘈杂又美好的。
袁满的表演是今天晚上的暖场节目——和她的小姐妹一起组织的女团舞。师中周末要补习,于是周日是有课的,而刚好下午最后两节课正好是社团课,于是一群表演的小女孩们就挤在舞蹈社的教室里化妆做造型。
袁满在校门口把温回们接进学校,一路上挽着温挽聊学校里的琐事。比如哪个班的谁谁谁长的很帅,又比如哪个班的老师实在刁钻。
温回就跟在他们身后,走过这片梧桐荫环顾着四周。身着草绿色校服的少年们奔跑着与他擦肩而过,风掠起他的发梢时他的头才抬起来望向少年们的方向,刚才那几个学生已经跑到了篮球场上。温回想着他还没有打过篮球,他看着少年人们在场上因暖阳直射而拉长的影子出了神,他其实也想尝试一下。
想着想着袁满已经带着他们走了很远了,直到走到社团教室门口袁满才意识到温回这个小男孩好像是不太方便进去的。因为里面不止有准备节目的女生,还有在里面换衣服的……当然温回也不想在这里待着,所以他和袁满三两句话之后就决定自己先在操场上等,倒是温挽跟他交代的比较多,让他在篮球场那片等,别乱跑啊什么的,温回听一句点头示意一句。直到离开她们的视野后他才把掩盖在内心的雀跃抬上来,然后奔跑着往操场去。
师中篮球场边上有片绿荫,温回就找了个树台就坐下了。他原本看着与他擦肩那堆学生的小型比赛,但恰在此时被边上另一场的争执声吸引住了。几个少年簇在一起,六七个人分两派起了争吵。距离太远他听不清具体吵了什么,但他清晰地看见了一个人。
那个少年在远处与他面对面,他手撑在曲着的膝上,蹙着眉看向他斜侧嘴里骂嚣着的男生,阳光正好,温回能看清少年额上留下的汗水划过眉眼,他的五官深邃清澈。
温回眼见他们的争执没有吵出个所以然来,便失去了继续观战的兴致,便起身离开了树台向左挪了几步去看别场打的球。
头顶那片云飘走之后露出烈阳,盛夏天树隙遮不住阳光,斑驳地透过梧桐叶倾洒在温回的身上,温回好奇地抬起来头望着,又因为太过刺眼,眼睛怎么也睁不开,他伸出手掌抚摸着这片光影的轮廓。
而打破这场平静的是一颗篮球——还没等温回有所防御的反应就直直地撞在温回的小腹上。强大的冲击力让他身体向后倾,直到屁股着地摔在水洼里。
是刚刚争执声传的十万八千里都能听见的那场砸来的球。
“……”
温回在前几分钟怎么着也不会想到这场争执还有他的戏份,他只能自认倒霉。
但在这个时候那个方向却有人小跑过来了,很快在温回眼前就出现了向他伸过来的手。他借着手站了起来,抬起头想道声谢却怔住了——出现的这个人是那个眼睛深邃清澈的少年。
先出声的是眼前的人,温回记得他当时说的是对不起。
“对不起啊小弟弟,你没受伤吧。”少年弯着眼看向他,语气温柔又平缓。这道歉态度一点也不诚恳,温回气得快没力气了,于是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
而少年的眼神从温回的脸上往下移了段距离,温回疑惑着,顺着看下去才发现自己的背和屁股全湿透了,原本干净的白色t恤上沾了不只有水渍甚至还有淤泥。
那天少年对温回说等一下就匆匆离开,再回来手里拿着的是一件干净的薄校服外套。13岁的温回只有一米六而眼前的少年比他高太多了,于是少年给他穿上的外套刚好能够遮住温回身后的不堪。
但衣服又实在太大,温回的手也被蒙在长长的袖子里,显得笨重又有些可爱,少年顺势就摸了一下温回的头。
最后是袁满和温挽出现把温回带走的。
离开之前袁满和她口中“英雄救美”的少年聊了几句,女孩的耳廓肉眼可见的变红,她语气温柔然少年脸上依旧挂着笑但却礼貌而有距离感。
离开之后袁满的跟温挽的话题也依旧缠绕这个“学长”。温回跟在后面,从她们的对话中对这个学长提取了几个关键词“受欢迎”“礼貌”“温柔”。之后他低下头看着身上穿的这件不合身的校服,手指摩挲着袖口,微风掠起时闻到了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是清新的薄荷味。
师中的校庆办的很隆重,舞台音响灯光都俱全,规模占据整个操场。家长都坐在学生阵营的末端,温回个儿小,视线便被前面的人挡的严严实实,好奇地想看节目只能伸长脖子苟着看。
袁满们的节目被安排在最前面,所以当时温回还是很有兴致的。八九个女孩穿着漂亮的白裙,少女气息扑面而来。当《再次重逢的世界》的前奏响起时,台下观众的尖叫与呼喊,雀跃又兴奋。
而温回目睹了属于十六七岁的“少女时代”,原来本该就是热烈又灿烂的。他悄悄的瞥了眼温挽,台下太暗了他看不清姐姐的脸,辨不出她的心情。但如果他可以改变,他一定是喜欢姐姐也像这些女孩儿们一样的,幸福的拥有十七岁。
袁满表演完之后就回到了座位上,温挽的旁边。两个小女孩聊起天来他也实在插不上话题,又只能默默地坐着。看到中间他感到脖子都酸痛了于是才放弃挣扎,他低下头玩弄着自己的手指打消时间。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天色早就晦暗,夜空里洒满天星。温回他是被又一阵尖叫声勾起的好奇心,甚至袁满都抓着温挽的手臂激动地红了脸。
温回又伸长脖子从人群的缝隙往舞台上望去,他再次看见了那双清透的眼睛。少年抱着吉他坐在舞台上的高脚椅上,微微勾起的嘴角牵动了一枚梨涡,温回这会才读懂了这位学长的温柔从何而来。
那年盛夏,少年唱道:“雨纷纷,旧故里草木深。”
雨纷纷,旧故里草木深。
我听闻你始终一个人。
十七岁少年的声音充斥着藏不住的青春气,微微磁性的嗓音唱出了夏夜蝉鸣的肆意。
“跟着红尘跟随我浪迹一生。”
台下女孩们害羞又激动地答应着,伴着尖叫和笑声让一整首歌的氛围都拥有活力。台上的少年原来那么明媚又热烈。温回也因为轻松的氛围不经意间露出微笑,是淡淡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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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是你,原来九年前那个明媚的少年已经长大了,原来你叫陆知还,温回想着。
歌声落幕,酒吧里的观众都鼓起了掌为他呼喊,这一刻与当时的舞台上十七岁的少年重合。回过神来时,陆知还已经回到位置上坐下来了,片刻对视间温回对他笑了笑。
“你喝多了?”夏思媛道。
这会儿才注意到无人在意的谭树早就低下了头,闻声后他才撑起脑袋。
他的脸泛着红,估计是酒精的作用。而他的眼眶也是红润的,甚至好像蒙着薄雾。他始终没有开口说话,只是听完夏思媛的问候之后轻轻摇了头。
谭树的性格开朗又热烈,像太阳。所以总会让人忽视他也只是个普通人,一个前几年失去爱人的普通人。他将自己悲观的一面藏太好了,只有在半醉时心里压抑的情绪才终于得以浮出水面。
他的17岁时,是无忧无虑的,幸福的。下了课可以趁午休前和陆知还们一群人跑去篮球场争分夺秒的打球,为了喜欢的女孩写情书打一遍又一遍的草稿,因为算不出的一道题凌晨在寝室点着台灯奋斗一个小时。或许他当时最大又无解的烦恼就是为什么食堂的鸡排不是每天都有。
小时候父母就离婚了,他甚至没有见过妈妈,只知道她早就不在贵州也不会回来了。而高考过后他的父亲又因病去世,他从此没有亲人了。
但大学时他遇见了生命里最特别的人,她的出现让他的生活有了变数,他又拥有了原本热烈的眼睛。但她却在某天寂静的夜里握着他的手闭上了眼睛。女孩希望他替她活下去,少年答应了,他到现在依旧在坚守着承诺,可心里的空缺再也没有人填补上了。
所以他才会在陆知还唱起属于十七岁那个夏天时流下眼泪,他太怀念了,以前最普通但开心的日子。
陆知还给谭树的司机打了个电话,很快司机就准时出现在公园门口。他和温回两个人道别了夏思媛,扶着谭树上了车。
最后只剩并肩的两个人站在石龙路的树荫下。
老城区几乎住的全是退休老人,八九点之后街道就很安静了。夜晚的风瑟瑟地吹拂过,初春之季风是凉的,拂过身上有些冷。温回往陆知还那边挪了挪,让两个人靠得更近了。
打破沉默的是温回,当时他问道:“你这几天在做什么?”他手揣在衣兜里,说话语气慢悠悠地。
陆知还侧过头看着温回的脸,注视着他的眼睛。
“我妈跟邻居吵了一架闹去了派出所,后面顺带给他们搬了个家。”陆知还说道,转回脑袋低下头看着两个人同边走着的脚步,“所以才那么忙。”
温回理解地点了点头,扬着下巴看着头顶香樟树要漫过天际的枝桠。
“温回,你真的……”
“不记得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