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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神女 妖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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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殊你瞧!”
风凊玉笑了,“北渊的月琉璃做的簪子。”
“……”
见她不说话,风凊玉把那流光溢彩的发簪放入她手心,荡着笑意的眼始终映着她有些呆住的脸。
那双澄澈的褐眸从未偏离,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的心上人,盯着那位紫金美目无神,流苏摇曳,蓝衣如梦中青云的……尸体。
指尖轻颤,用百年一颗的月琉璃亲手打磨出的发簪从那人冰凉的手心滑落。
一声清脆声响后,满地碎光。
“……阿……殊……”
三百年岁月无声,早早将这份不知何人的旧忆吞没入长流。
天色已经暗了,屋里没有点灯,一片漆黑。
顾木推开了门,皱眉环顾一圈——阿书不在屋内,地上碎银却丝毫未动。
去了哪里?
——
“老人家,您还不回去吗?
“你这么个姑娘家家,”老妇人笑了笑,“我怎么能把你一个人留这。”
将裹着糖衣的果子吃干净,阿书将木签折断,拿着它的手背到身后,点点紫金色的火悄悄爬到手上,将其烧的干干静静。
“不用陪我,马上就有人来找我了。”
话落,顾木从道路那边走来,阿书撇了撇嘴:“您看,来了。”
见有人接她,老妇人安下心来,顾木已经走了过来。
她刚到阿书便拉住她:“付钱。”
对老妇偏了偏头。
顾木掏出块碎银递过去,老妇急忙摆手拒绝:“这姑娘只拿了一串糖葫芦,用不着这么多,我见这姑娘生得好,见了欢喜,全当送她的。”
“拿着。”阿书接过银子塞到她手里,不等她推拒便摆开手离开。对老妇点了点头,顾木便也转身跟了上去。
见俩人已走了一段距离,老妇只好叹了气,用布条拍了下驴,驾着驴车离去。天已暗了,秋季到了,树上满是枯叶,风轻吹过便吱吱响。
路上早就铺满秋叶,驴车碾在上面响起清脆的咔嚓声。
阿书一脚一片叶子,发上的铃铛也跟着响——这是之前顾木带回来的。
“顾禾,我的杏花酥呢?”
她身后的女人从怀中掏出块包裹严实的糕点递送过去。行了半天才买来一块糕点就被咬了一小口。
阿书皱起眉,“不好吃。”
她递回去:“你吃,不如把我刚吃的糖串。
“你若喜欢,我再追上去给你买几个。”顾木接过糕点收好。
阿书冷着脸摆手:“才不要,我从前在京中吃过的东西这些可比不上。”
顾木轻声问:“你从前是京中人?”
阿书扭过头快看向她,头上铃铛不住地响。
“……只在京中待过几年罢了。不说这个,” 她歪头,“我今日听说书的讲了个故事,你想听吗?”
“好。”
“哈,你知道三年前,你们这边出了一个妖女吗?”
“妖女?”
“是啊,东面那处神殿虽然现在荒废,但三百年前可是天下闻名的朝圣所——赤焰。人称其为赤焰神殿,殿中人为神使,其中有位少女,六岁唤醒神器,十二岁同辈无敌,十八岁可与道中先辈叫板,十九岁——”
见她忽地停了,顾木缓了缓干涩的嗓音问:
“她十九岁怎么了?”
“十九岁阿——”阿书笑了,“她十九岁屠尽神殿,把人人敬畏的朝圣所杀穿。血流了整夜都没流干,然后她攻上仙盟,成了人尽皆知的妖女。”
阿书转过头去不再看她。
“仙盟里,她对一人定下约定,八日后相见于某处,最后,约定那日黎明到来前,那人的剑刺穿她的心,……她死了。”
“和你先前说过的事很像。”
阿书静了片刻。
她先前和顾木说的事,大抵是顾木刚把她带回来那日,她随口糊弄的几句话。
那日讲的也是所谓神女的故事,只是更简短,更……无趣。
————
“你还好吗?”
她睁开眼。
“还好。”
“你是哪里人?”
“…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说书人在讲故事,然后……我走太远不知道被挤到哪里去了,胡乱走了一通睡着了。”她看过来,“睁开眼就在这里了。”
……
“说书人讲了什么?”
“他讲了一个姑娘,从出生,到19岁长眠。”
……
他讲姑娘的父母遇害,被托付幼女之人背信弃义,她修道路上吃尽苦楚,最后被所爱之人刺入心脏长眠于黎渊前。
“然后呢?”
“然后?记不清了。”那日阿书趴在榻边,随手拨弄这一颗灰珠子,“我只记得……”
说书人讲:黎明前,借着一抹微弱的黎明日光,姑娘竟看见一点水色划过心爱之人的脸庞。
顾木坐在近旁静静听着:“没有了?”
“几个小贼盗取了她在冰棺里的尸身,想用蛊术将她练成尸将,不曾想……”
不曾想,三百年没有生息也睁开了眼。
那日在阴沉月光下,白发男人满面倦容,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什么?”他对面的男人生着一双浓眉,闻声看来。
白发男人:“等杀了流月剑尊那伙人,我一定要尝尝这神女的味儿!”他边说边抹了把嘴。
浓眉男子哼了一声,有些不满地说:“先玩玩呗!”
“不可!蛊术还不稳定,这这女尸又太强,稳妥起见还是先别碰为好,毕竟完事了还不是随咱们玩……不过……”
他偷笑起来:“倒是可以玩点别的!”
叮——
男人掏出银铃,黑鸦啼鸣中,有一抹白色出现。
足侧挂着琉璃珠随之晃动,月牙碎在里面也轻轻摆动。
白衣女子闭着眼缓步走来,最后在男
人面前站定。
月光落下,照亮了她满脸符纹,从脸侧爬过高挺鼻梁占满另一侧。黑白交织,竟凸显出种怪异的美。
“跪下!”
叮——
女尸身体轻晃却并无动作。
男人皱起眉,深吸一口气重复道:“跪下!”
叮——
叮——
叮——
“怎么回事?你摇这么多下?”
“不…不是我摇的,我感觉到,蛊虫在乱跑!”他后退两步,狠狠甩了几下银铃。
清脆的铃声随之响起。
“够了!”白发男子吼道,“一具早死了三百年的尸身能翻出什么花来!给我跪下!!!”
银铃无风自动,响得越来越急。
“跪呃——!”
“咔”地一声。
银铃碎裂,一只苍白的手掐住男子脖子,把最后几个字堵死喉中。
“跪下?”男人看不见的地方,足间珠子吸饱了月光,却逐渐变得灰白,紧闭的眼尾有某种紫金流光溢出。
“你,算什么东西?”
她缓缓睁开眼,赤焰自眼底流出,从脸爬下烧遍遍整个身躯,将那些漆黑的符文烧尽。
男人感受到,她体内的蛊虫在尖叫,血液开始升温,火焰开始燃烧。好似满身血液在沸腾,生生烧没了千年蛊王。
那双紫金色眼眸睁开,她叹谓一声,轻薄月光如同轻纱罩在她身上。
随后,目光落在男人身上,唇瓣轻启。
“杂碎,也敢叫嚣?”
烈火燃起,烧红了明月。
————
阿书只说到女尸睁开眼便不再多言。
“然后我看到了你。”她侧脸看来。“喂,你叫什么?”
“……”背对着她的女人沉黙了一会儿,回头露出一张普通的脸,不如仙人惊艳,也勉强算是清秀,这女人长得成熟,嗓音都格外的低沉。
“我叫顾木。”
阿书又趴了回去:“我叫阿殊。”
她沉默了刹。
“书籍的书。”
将灰珠举起来对准窗外月光——这珠子已经透不过光了。
“顾木?……倒衬你这木头般的性子。”
————
“我那日讲的那么无聊,你竟还能记得?”
“我猜到阿书不一般,”顾木侧过头,鬼使神差问出声:“……是你吗?”
阿书停下步子,铃铛在发出最后一声脆响
后归于沉寂。
“不,我只是听了些她的故事,怎么会是我呢?”她没有回头,“她其实已经死了,只是后人总觉得故事要神秘要精彩,于是…
她叹道“于是写下了她复生的故事。可人人都知道,她已经死了。”
有晶莹划过侧脸,可夜太深,总会吞下一些东西,比如光线。
“她早就死了,我却活着。她是神女,我…不过凡人。……我不是她。”
比如难过。
顾木没在说话,只跟在阿书身后继续走着。
她不再开口,也没有说出那句:“可这等偏僻之地,哪来的说书先生?”
她没说出口,紧抿着唇,生怕再像刚才一样————说出那句顾木不能问出口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