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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生日 本文为原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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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时间17点整,考试时间到。请考生立即停笔,将试卷整理好,依次退出考室。”
监考老师严厉的声音响起,伴随着试卷被收走的沙沙声。
坐在最后一列的考生,在姓名栏里工整地写下“殷清”两个字,然后起身离开。
考场外的楼道一片嘈杂,像一场失控的狂欢,吵得殷清太阳穴突突直跳。他走到寄存处,拿起手机,屏幕上“母亲未接来电”几个字格外刺眼。他皱了皱眉,调整了一下呼吸,才把电话拨回去。
“喂?妈?”
“考完了?今天是文澈的生日,考完就赶紧滚回来。”电话那头,尖锐的骂声像针一样刺进耳朵。殷清的眉头锁得更紧了,他只回了一句“嗯”,便毫不犹豫地挂断了电话。
通话结束的提示音冰冷地响起。
殷清把手机揣进兜里,深吸了一口气。文澈,他那个娇生惯养的弟弟,比他晚出生两年,却过着和他天差地别的生活。从小到大,他听过最多的话就是“弟弟还小,你要让着他”。
这哥哥,不当也罢。
家离学校不远,步行十五分钟的路程,对殷清来说却是两个世界。他选择住校,一半为了清静读书,一半是为了逃离那个名为“家”的牢笼。
他厌恶生日,因为从来没有人会记得,包括他自己。他只希望今天能快点过去。
七月的天气炎热异常,烈日当空,他却感受不到丝毫热度,因为心已经凉透了。背着书包走出校门,他甚至觉得,上学的时光都比在家轻松。
在家门口,他深吸了一口气,才敲响了门。门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再回来晚点嘛。”门开了,文景棠一脸不耐烦,“搞快点滚进来。”
“嗯。”殷清平静地回应。这种尖锐的言语,他已经习惯了。
“今天是你弟的生日,要是敢出什么幺蛾子,就给我滚去小黑屋里待着!”
文景棠,殷清和文澈的母亲。在文澈眼里,她是圣母般的存在,但在殷清看来,这个词与她毫不相干。而那个小黑屋,名义上是惩罚犯错的人,但殷清知道,那更像是为他量身打造的。
“嗯。”殷清侧身进了屋,背后的文景棠却没打算放过他,尖刻的话语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
“一天到晚黑着个脸给谁看?”
“没。”殷清简洁地回答道。
“还敢顶嘴?”这次接话的是父亲殷澜。
“我……”
“闭嘴!”文景棠在他身后低声警告,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我们说,你听着就行。”
殷清张了张嘴,还想解释:“但……”
“但什么?你还有理了是不是?”文景棠的声音不大,却像淬了冰。殷清索性闭嘴,坐到沙发上,只当自己是块石头,听不见也感觉不到。
可偏偏有人非要上来踢一脚。
“真可怜啊!是吧?哥?”沙发另一头的文澈开了口,音调懒洋洋的,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挑衅。
“文澈,你有病啊?”殷清积攒的怒火瞬间被点燃,只想一巴掌扇掉他脸上那副欠揍的表情。
“殷清!”文景棠立刻从后面瞪了他一眼。
“妈——哥他骂我——”文澈的反应快得像条件反射,瞬间带上了哭腔。
“没事,妈带你去旅游,不哭昂。”文景棠哄他就像哄一个三岁小孩,温柔得不像话。
殷清看着这一幕,突然觉得,如果在小黑屋里待上几个小时,就能换来一个痛扁文澈的机会,这笔买卖还挺划算。
文景棠他们说走就走,没给殷清留下任何冷嘲热讽的机会。硕大的房子里,瞬间只剩下他一个人。
说是没人,但殷清清楚,无数双眼睛正通过藏在暗处的“猫眼”监控着他的一举一动。他不知道具体位置,但仅自己的房间就至少有五个。在这样的环境下生活,甚至比在学校还要让人感到窒息。
他这辈子都恨透了文澈。如果不是他,自己会因为那场荒谬的中考而只考了倒数第一吗?明明他考了853分,却被母亲一句“家里情况特殊”送进了这所私立高中。而文澈呢?635分踩着分数线考上高中当晚,文景棠激动得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
至于吗?自己难道是泔水桶里捡回来的?
殷清越想越觉得胸中憋着一团火,无处发泄。他打算上楼回书房,写两道题让自己冷静下来。不出十分钟,手机里就送来了一条短信,紧接着就是文景棠的电话。
“考的怎么样?”
“正常发挥。”他说。全年级第30,确实是正常发挥。
对方已挂断。
他点开微信,是学校发来的通知:
亲爱的家长朋友们:
您好。
我们将于7月18日发布本学期期末考试成绩。20号开始上托管,有需要的家长可以报名。因学校制度改变,分班制度略有调整:1-30名为领航班,31-60名为小火班,61-90名为大火班(以此类推)。1-30班请在至德楼报道,31-60班请在至善楼报道,61-66班请在至美楼报道。
祝大家生活愉快!
殷清看完通知,心情有些复杂。他可以不用和文澈一个班,但代价是,他要见到那个让他恨了一整年的年级第29。
自从上了高中,从第一次半期考试之后,他就再也没拿过领航线的倒数第二。
他实在想不通,那个人到底有什么特别,每次都能压自己一头。既然成绩那么好,为什么要来这所私立高中?难道是专程来找优越感的吗?
外面的热浪滚滚,空气粘稠得让人喘不过气。殷清没回家,而是坐上了回老家的公交车。一个小时的车程沉闷又漫长,他只能靠看窗外的风景来打发时间。乡下的变化不大,坑洼的土路铺上了水泥,破旧的土坯房也翻新成了砖瓦房。
这里承载着他童年的全部记忆。小学前,他一直在这里生活,这里的一草一木对他来说都无比熟悉。哪棵树歪了,哪条巷子人少了,哪家的 gossip (八卦)传到了哪家,都是他儿时的乐趣。
一个小时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等他下了公交车,走到家门口时,天色已是黄昏。他抬起手,敲响了那扇斑驳的门。
“咚、咚、咚。”
门内一片寂静,无人回应。
殷清心中刚泛起一丝疑虑,一阵熟悉的狗吠声猛地从门后窜出,伴随着一阵刺耳的开门声和一个老人的叫骂:“莫叫了!回去!回去!哪个在敲门哦?”
“婆,是我。”殷清的声音干脆又清晰。
门“吱呀”一声被拉开,老人看清门外的人,立刻换了脸色,语气里满是惊喜:“是……是小清哦?”她连忙敞开门,招呼道,“哎呀,快进来坐,快进来!”
“嗯。”他走进屋,目光扫过熟悉的旧家具。屋里没什么新布置,一切都蒙着一层薄灰,透着股沉静的旧时光气息。
老人又探头往外看了看,“就你一个人啊?小澈他们呢?”
听到“小澈”两字,殷清的表情微微一滞。老人眼尖,立刻捕捉到了这个细节,“小清啊,你给婆婆说实话,他们是不是又欺负你了?你看你都瘦了这么多。”
“有……没……没有,他们对我很好。”殷清垂下眼,没说实话。
老人没听到想要的答案,不太高兴地嘟囔了一句,但也没再追问。“行吧,今晚多吃点,补补身体。哎,要多笑笑,笑对身体好。你小时候啊,话可多了,整天叽叽喳喳的,怎么现在话也不说了?”
“嗯,您去忙吧。”殷清的兴致不高。老人叹了口气,转身进了厨房。
的确,殷清曾经并不是一个沉默的人。因为成绩好,老师不怎么管,但也正是话多,难免会得罪人。初二那年,一句无心的玩笑被有心人放大,牵连了一堆无辜的朋友。各种难听的谣言开始在学校里流传,说他们“内心不健康”,“三观不正”……自那以后,他就不敢多说话了,不开玩笑,甚至不笑。他深知,话说多了容易错。
渐渐地,他开始疏远大家,疏远朋友,也疏远了曾经的那个自己……
他对这个家的了解实在有限,就像隔着一层雾气看风景。他知道文景棠离过婚,但对于其中的原因,却只能靠猜测拼凑出模糊的轮廓。
也许是真的没了感情?还是说,是对方给不了她想要的生活?如果按文景棠的性格来推断,后者似乎更贴近她那精于算计的作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