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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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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场秋雨在平城的某一个午后,淅淅沥沥的落下。
雨丝细密,像是谁在天上扯碎了一匹灰蓝色的绸子,一片一片,不紧不慢地飘下来。空气里浮着潮湿的泥土味,混着桂花将谢未谢时那种甜腻又清冷的气息。一朝秋雨一场寒,老人说的果然不错。这寒不是冬天那种刀割似的凛冽,而是慢慢沁进骨头缝里的凉,等你察觉时,已经躲不掉了。
此刻陈宇正站在公交车站前,戴着耳机瑟瑟发抖。
她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短袖T恤,外面套着校服外套——拉链拉到顶,领子竖起来,可风还是从四面八方钻进来。明明昨天还在艳阳高照的天里,因为打球太热而中途脱掉校服外套,今天就恨不得把整个人裹进羽绒被里。季节转换总是这样不讲道理,像青春期的情绪,说变就变。
耳机里在放一首老歌,男声沙哑,唱着什么“等待三年又三年”。陈宇听着,嘴角不自觉地扯了一下。等?她最讨厌的就是等。等公交车,等下课,等成绩,等长大……等来等去,等的都是别人安排好的时间表。可她偏要自己掌控时间。
哪怕只是掌控一场球赛的节奏。
平城对她来说还是个陌生的城市。三个月前,她跟着母亲从南方的海滨小城搬过来,理由是“更好的教育资源”。锦华高中是省重点,美术特长班更是全省闻名。母亲说:“你画了这么多年,该有个像样的出路。”
陈宇没反驳。她确实喜欢画画,喜欢铅笔在纸上摩擦的声音,喜欢水彩在纸上晕开的瞬间。但她也喜欢篮球,喜欢奔跑时风掠过耳边的呼啸,喜欢投篮时手腕那一下精准的发力。艺术和运动,安静和爆发,两种截然相反的东西在她身体里共生,像是两股互不相让的河流。
有时她会想,到底哪一条才是真正的自己。
雨势渐大,砸在站台的遮阳棚上,噼里啪啦像在敲鼓。陈宇把耳机音量调大了一些,试图隔绝这个世界。可有些声音是隔绝不了的——比如回忆。
昨天下午,阳光正好。
锦华高中的篮球场上正在进行高二年级的友谊赛。三班对五班,比分胶着。陈宇本来只是替补,坐在场边漫不经心地转着篮球。她转学过来才一周,和队友还不熟,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地观察。
然后队长李浩在突破时脚踝一扭,整个人摔倒在地。裁判吹哨暂停,队医冲上去。李浩被扶下场时,朝陈宇喊:“陈宇,上!”
没有犹豫的余地。她把手里的校服外套团成一团,四下张望。观众席挤满了人,尖叫欢呼声浪一阵高过一阵。阳光刺眼,空气里浮动着汗水和塑胶场地的味道。然后她看见了江雯。
江雯正从球场边缘走过,怀里抱着几本书,步伐不急不缓。她穿着规整的校服,白衬衫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长发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贴在耳侧。阳光从她身后打过来,整个人像是镶了一道毛茸茸的金边。在喧嚣的球场边,她安静得像一幅画。
“同学!帮我拿一下外套,我是高二3班的陈宇!”
陈宇一把把手里的外套塞到江雯手里。动作太快,江雯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只是下意识地接住了。她抬头,看见陈宇因剧烈跑动而发红的脸颊,胸口起伏的幅度是江雯这辈子都未曾有过的夸张。
“不会厥过去吧?”江雯心里诧异。
再抬眼,衣服已经在她手里了。那是一件深蓝色的校服外套,袖口有些磨损,带着淡淡的洗衣液香味,还有一点汗水的咸涩。她站在原地,看着陈宇转身、接球、虚晃、转身、跳跃、投篮——整个动作行云流水,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唰”地一声空心入网。
操场旁边看比赛的女同学们爆发出疯狂的尖叫。
“卧槽,这转学生可以啊!”有男生在喊。
陈宇没理会那些声音。她跑回防守位置,眼睛盯着对方的控球后卫。时间还剩下两分钟,比分差两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沉稳有力,一下一下像是敲在胸腔里的鼓点。这种时刻,世界会缩小到只剩下篮筐、球、和她的手。
江雯恍惚间觉得,露天的球场,激烈的比赛,疯狂的呐喊,好像和高中校园格格不入。这里应该是安静的,只听得见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响。可此刻的空气在震动,阳光在跳跃,那个叫陈宇的女生在奔跑,像一匹脱缰的马。
她顿了脚步,想离开,却听见有人喊她名字。
“江雯!陆老师让你去办公室!”
江雯敲了门,直接推开教导主任办公室的门。
陆秋白正站在窗边,兴致勃勃地看着楼下的篮球比赛。她头也没回,说了声“来啦”,声音里带着笑意。
“陆老师。”江雯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视线往下看。球场上的陈宇刚刚又进了一个三分球,正在和队友击掌。她的笑容很亮,带着一种肆无忌惮的张扬。
“这个新来的转学生打球还真行。”陆秋白转身,指了指窗边,示意江雯靠近些,“听说她是我们学校的美术特招生。郝校长为了扩大学校美誉度,提升特长生的本科率,特别渠道招生过来的。”
江雯沉默了几秒。“美术特招生?”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有些怀疑。
“没想到吧?”陆秋白笑出声,“我也没想到。看那身手,还以为她是体育生呢。不过据说她素描得过省里的奖,水彩也拿过名次……啧,人嘛,总是有多面的。”
她走到办公桌后,从抽屉里拿出一盒巧克力,递给江雯一颗。“尝尝,比利时货。”
江雯接过,没吃,握在手心。“陆老师,显露天机啦。”她抬眼,语气平淡,“不怕郝校长说你背后嚼八卦啊?你不也是特招来的。”
“诶,你这小嘴哈。”陆秋白悻悻地翻了个白眼,“我还怕他?”
陆秋白确实也是特招进来的。三十岁出头的年纪,不大不小,混在这群小屁孩中间倒也不显得突兀。只是那一头蓝紫色的挑染和永远精致的妆容,让她在一群灰头土脸的高中生面前更显春风得意。以至于她刚到锦华高中,就收获了一批迷弟迷妹——当然,迷妹的数量更多一些。
如此具有风云气场的年轻美女,怎么会出现在荷尔蒙浓郁、想象力蓬勃的高等中学的地界?
说来话长,长话短说:陆秋白的哥嫂就是郝铁柱郝校长。
“哥嫂”的意思就是——哥哥、嫂子。不对,得重新解释:是哥哥的丈夫。郝校长的伴侣是位男性,陆秋白的亲哥哥。所以郝校长既是她哥的配偶,又是她的上司。这关系网绕得,完美。
这也是陆秋白灵光乍现后应引以为傲的称呼发明。
“所以呢?”江雯问,“您叫我来,不会只是为了介绍新同学吧。”
陆秋白收敛了笑容,走到办公桌后坐下。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给江雯。“下个月的校园文化节,你们班负责美术展览区。陈宇会协助你。”
江雯接过文件,仔细翻看。策划案很详细,需要征集学生作品、布置展区、设计宣传海报……工作量不小。
“为什么是我?”她问。
“因为你是班长啊。”陆秋白说得理所当然,“而且你做事仔细,陈宇……可能需要有人看着点。”
“看着点?”
陆秋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她转学过来,总得有个融入的过程。我哥——郝校长特意交代的。你知道,特招生嘛,总是有些……特别的。”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我听说,她之前在学校闹过事。具体不清楚,反正不是省油的灯。你多留意点,别让她惹麻烦。”
江雯没说话。她想起刚才球场上那个身影,想起陈宇把外套塞给她时指尖的温度。特别?确实特别。
但“闹过事”三个字,像一根刺,扎进了心里。
离开办公室时,雨还没下。
江雯抱着那叠文件往教室走。走廊空荡荡的,脚步声在墙壁间回响。经过公告栏时,她停下来看了一眼。
上面贴着一张海报:“校园文化节筹备组招募”。旁边是几张学生的美术作品照片,其中一张是水彩画,画的是一片海,颜色晕染得极美,署名是“陈宇”。
江雯盯着那张画看了很久。海是深蓝色的,近处有浪花拍岸的白色泡沫,远处天色渐暗,云层低垂。整幅画有一种说不出的孤独感,像是站在岸边等待什么,但永远等不到。
她想起陆秋白的话。“她之前在学校闹过事。”
是什么样的事呢?打架?旷课?顶撞老师?还是更严重的……
江雯摇摇头,把思绪甩开。这不关她的事。她只需要完成任务,把文化节办好,然后回归正常的生活轨道。她的生活应该像数学公式一样精确,像化学方程式一样平衡,不容许任何意外。
可意外已经来了,以一场篮球赛和一件外套的形式。
雨还在下。
陈宇等的公交车终于来了。她收起耳机,踏上车,刷了卡,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窗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她用指尖划开一小片,看向外面。
街道湿漉漉的,行人匆匆,伞面开出一朵朵移动的花。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江雯正从校门口走出来,没有打伞,只是把书包顶在头上,快步走着。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肩膀,但她似乎毫不在意。
陈宇的手下意识地抬了抬,想喊司机停车,又放下了。公交车缓缓启动,将那个身影甩在后面。
她靠回座椅,闭上眼睛。耳机里的歌还在循环:“等待三年又三年,等到花开又花谢……”
三年。她转学来锦华,签的协议就是三年。三年后,高考,然后离开。三年时间,够做什么呢?够打好一场球赛,够画完一本素描,够……认识一个人?
她想起昨天的比赛。最后十秒,她带球突破,对方两个人包夹。她没有传球,直接起跳,后仰投篮。球出手的那一刻,她就知道会进。
果然,哨响,球进,比赛结束。队友冲上来拥抱她,观众席沸腾。可她第一眼看的,是场边那个抱着她外套的女生。
江雯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崇拜,没有狂热,只有一种平静的审视,像是在看一件艺术品,或者一个谜题。
陈宇喜欢那种眼神。它不简单。
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我是江雯。你的外套还在我这里。明天还你?”
陈宇盯着屏幕,看了很久。雨点打在车窗上,噼啪作响。她慢慢打字回复:
“好。明天见。”
发送。
车窗外,雨越下越大了。远处天空低沉,云层厚重,像是还有一场更大的雨正在酝酿。
而她不知道的是,此刻的江雯正站在便利店屋檐下,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简单的“好”字,心里莫名地紧了一下。
就像这场秋雨,来得突然,凉意却久久不散。
等待的序幕,就这样在雨中悄然拉开。
陈宇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母亲还没回来,桌上留了张纸条:“饭在冰箱,自己热。我加班。”
她打开冰箱,拿出冷掉的饭菜,放进微波炉。机器运转的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回响。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被雨淋湿的城市。
平城的夜晚和南方不一样。南方的夜晚是温润的,带着海风的咸湿;这里的夜晚是冷硬的,像一块磨砂玻璃。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以为是江雯,但不是。
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彩信。点开,是一张照片——锦华高中美术教室的黑板,上面用粉笔画着一只眼睛,眼神凌厉,下面写着一行字:
“欢迎来到锦华。小心你的秘密。”
陈宇的手指僵住了。
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户,像某种不祥的预告。
她不知道的是,在同一时刻,江雯也收到了一条匿名短信:
“离陈宇远点。她身上有你想不到的麻烦。”
夜晚的雨声里,两个女生的手机屏幕同时亮着,映出彼此未知的危机。
等待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