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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观裴 纷争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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纷争结束后,他走到她面前:“你叫什么名字?”
还是个路见不平的,都没问名姓。
“观音,赵观音,”赵观音抿了下唇,塑料袋在手里沙沙响,“你呢?”
“裴圣。”他拍拍裤腿上的灰,“菩萨?”
赵观音面无表情走开:“假的。谢谢了。”
裴圣跟上去:“别啊,你是假观音,我是真圣人。”
“我的补贴都用来买药了,”赵观音说,“等我没力气出门买药了,我就要存起来做棺材本。没有多的给你。”
裴圣不说话了,亦步亦趋跟着她。
他们的相遇从她随意的一句话开始。
然后他就像个尾巴一样跟上她了。
*
周乔想起来这场戏,要拍很多个景,不论她去哪里,裴圣都跟在他身后。这几个场景是穿插在其他片段里一起拍的,有一段是在一个老旧的街道,电线把天切成零零散散几块,天色昏暗。
她要走在前面,棠溪珵跟在她后面。两个人相隔大约几米的距离。
那天他或许状态不好,从镜头里看,不像是没有安全感的孤儿找到归宿,更像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阴森森的鬼。
导演都开玩笑说他像下一秒就要把人迷晕了带走的。
“你那段时间好瘦,”周乔说,“一看就是小苦瓜。”
棠溪珵赞同:“都有些脱相了。”
“符合角色嘛,”周乔安慰他,“这是艺术。”
棠溪珵似笑非笑看她一眼。
那一眼里包含太多,周乔怔愣。她忽然想起来那个时候一起拍戏。那个时候她说棠溪珵还没有完成一部完整的作品,就对自己这样苛刻。
他半开玩笑说:“时刻做好被无数人看见的准备,这是艺术。”
八年前他玩笑似的一句话,她记到了现在。而且看棠溪珵刚刚那个表情,似乎也记得。
周乔有些忐忑,她是不是太明显了,他会不会猜到她的想法?猜到以后呢,会怎么做?
她坐直了,努力全神贯注想投入到电影里,忽然瞥见荧幕下的角落里,一缕红光。
对。
差点忘了,这是录节目。
什么都可以是演的,尤其是这种恋综。
周乔提起来的心又轻轻放下——没准棠溪珵只是随意看她一眼,不代表他记得,毕竟他刚刚一句话也没说。
她稍稍往后,靠在沙发上,放松下来全神贯注观看。
*
赵观音身体每况愈下,出去买药已经需要杵拐杖了。
年纪轻轻杵拐杖的人实在少见,走在路上总受到注目。裴圣跟个哑巴一样继续跟着他。
赵观音付钱,他就在边上盯着数。
赵观音拿药,他就盯着处方单瞧。
赵观音去菜市场,他就左顾右盼时令菜。
赵观音走在回家路上,他就恶狠狠瞪所有要靠近的人。
在一个趔趄又被跟着的人搀扶时,赵观音爆发了:“你有病?”
裴圣一只手紧紧抓着她的手臂,没接话。
“裴圣是吧?”赵观音把他的手挥开,“你是大圣人吗?你跟我这么多天了到底想干什么?!我说了我没钱!”
她说完扭头就走。
“是剩下的剩。”他忽然说。
赵观音停下来,回头看着站在原地的男生。
裴圣垂着头,脑袋往边上一别,看起来难以启齿:“是裴剩。我、我十岁进的福利院,太大了没人要了。”
声音干涩,说不出的窘迫,
赵观音望着他,车从他们侧上方的高架驶过,灯光斑驳明灭,流转他们之间的尘埃。
“我不是要你收养我,”他往前踏了半步,在瞄到赵观音的脸时,又慢吞吞缩了回去,“我只是觉得跟着你,很安心。”
他看见赵观音转身走了。
裴圣有点泄气。
两米之后,她转过身,脸上挂着不耐烦的神情:“你走不走啊?!”
裴圣又不泄气了,眼睛一亮,重新亦步亦趋跟着她。
日子在这个时候进入了稳固的常态,裴圣学会了做饭,也学会了打扫卫生。天气从炎炎盛夏进了飘着薄雪又湿冷的浅冬。
裴圣俨然管家的姿态前前后后里里外外收拾,然后拿着赵观音给的钱去给她买药——
她已经卧床不起了。
二十多岁的女生瘦得像一把柴。
“哎,你说我有没有六十斤?”赵观音百无聊赖问他。
裴圣背对着她擦窗户,没有接话。
“裴圣我和你说话呢!”赵观音抓了个娃娃砸过去。
裴圣转过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什么?”
也不知道是真没听见还是假没听见。
赵观音气笑了,但还是又说了一次:“问你,我有多重。”
裴圣扶着她坐靠在床头:“六十五斤?我也不知道。”
赵观音现在多说几句话都累,她耷拉着眼皮子:“你就吹吧。”
裴圣笑笑,把她的药倒到她手里,给她拿水。
赵观音吃了药,靠在床头闭目养神一会儿,有气无力:“裴圣,这房子是我妈留给我的,你给我守好了。”
冬去春来,枝桠虬展。
裴圣把赵观音的骨灰放好,呆愣愣说:“你是傻子吗?”
相信一个陌生男人,也不相信家里的亲戚。
把房子就这样给他。
她怎么这么蠢。
“赵观音,你是傻的吧。”他慢慢坐下来。
记忆泛黄倒转,他想起最早进福利院的场景。
他撒谎了,其实他比他说的年龄大了两岁。只是他太瘦小了,以至于没人能真的想到他十二岁。
他的父亲教他做扒手、装可怜、带年轻男女往偏僻处走。他学得很快,天衣无缝,每次成功,父亲都会摸摸他的脑袋。
直到有一次父亲被抓了现行,乱棍下横死街头,母亲不知所踪。他被不知实情的好心人们送到福利院。
接着又被人领养,养父养母送他学习,他坐在了窗明几净的教室里,跟着老师学习,越学越痛苦,越学越心惊。
原来十三四岁是这样的,原来十多岁的烦恼是做不完作业怎么办,而不是今天怎么把街角的人骗到偏僻处。
原来那些与实际情况不符合的话,叫假话。
原来裴剩的剩,是一个很乖的人,带着一把刀。
他后知后觉小时候做的都是错的,他在助纣为虐,他在成为恶魔的刽子手。
那一年他十五岁,或者说,十七岁。
养父母把他送了回来。
裴剩的剩是卖不出去剩下的剩。
裴剩的剩是没人要的剩。
他的耳朵有问题,听什么都模模糊糊的,像蒙着一层纱看世界。
那个夏天。
赵观音出现的那个夏天。
他其实什么也没听见,他只是看到她远远笑了一下,就不由自主冲上去了。
裴圣觉得他其实算得上圣人,至少对赵观音来说他是的吧。
义无反顾地赴汤蹈火,企图用这样一个人洗刷罪孽。赵观音是上天派来渡化他的吗?
他问赵观音的时候,赵观音说他封建迷信。
他就笑一下,没再问了。
赵观音死后,裴圣加入了志愿者协会,像是为了赎罪,他做什么都无比积极。问他为什么,他只是笑笑说行善积德。
大家都是他是裴大圣人。
只有他知道他是从哪里爬出来的魔鬼。
“赵观音,你不是菩萨吗?”裴圣仰躺在床上,望着发霉的天花板,“你怎么不渡我啊?”
他要撑不下去了。
他想见赵观音。
赵观音是假观音。
但是没关系,裴圣也不是真圣人。
*
周乔长舒一口气。
后面的剧情大概就是裴圣离世后的故事了,她垂下眼帘,脑海里不断回放棠溪珵的眼睛。
那双眼睛像是会说话,望着镜头,如哀求又似叹息,像责怪又像怨恨,漆黑的眼眸控诉着赵观音不渡他。
更像一只丧家之犬。
棠溪珵拿奖的时候,也是这个镜头。
当年这部文艺片就是冲着拿奖去的,票房不高,但是裴圣演得太好了。入选的时候又因为惊为天人的脸迅速点燃舆论,连带着周乔都小小火了一把。
大概是结局凄烈,气氛有些沉默。
棠溪珵半开玩笑道:“你后来也瘦得有些脱相啊。”
“我那是被导演练的。”每天起床就有一个人直勾勾盯着你,就算什么也不说,也会让你不敢轻举妄动。
“艺术家都有自己的特色,”棠溪珵想起什么,"你不也是,拍完杀青戏第一件事是在床上蹦了三下,说是要把赵观音还给裴圣。"
周乔想起自己的幼稚行径,有些惊讶他还记得:“那是迷信。”
“呵,”棠溪珵笑了声,话锋一转,“不是喜欢拍戏吗?怎么没有接着拍。”
她说的是她中间停摆的四年。
周乔实话实说:“专业得学完,拍戏的时候,我已经收到录取通知书了。”
“专业?”棠溪珵问。
周乔有些窘迫:“汉语言。”
不要小瞧我们汉语言啊!
万金油专业很厉害的!
周乔心底为自己的专业正名了几句,这才说:“大三的时候,就有去跑过群演了。”
棠溪珵点头:“嗯,我知道。”
她把发丝别到耳后:“这样啊。”
你才不知道,周乔心说,你那个时候忙着转型正剧,哪里有空关注一个,只是一起拍过戏的前同事,在影视城里抢群演位。
两人一时无话,寂静的空间里只有荧幕明明灭灭的光,落在他们的脸庞上。
周乔听到什么声音,似有所感转过头去。
四个人,齐刷刷一排蹲在角落里。
看天花板的方升,两个眼睛水汪汪咬着衣服努力不哭出声的程玫。一脸落寞的季知,还有面色难辨的陆闻筝。
说她面色难辨,是因为她的位置太偏了,光线并不清晰。
周乔蹙眉,视线停在她身上,直觉她的情绪有些低落。
但是还没等她看清,一道身影以极快的速度来到两人面前。一手一个,把两个人的手紧紧叠在一处。
“你们两个一定要好好的,就当是为了我!”程玫掷地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