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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晨光里的破碎与无声的痛 天快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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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的时候,盛繁星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疼醒的。后腰像被碾过一样酸沉,腿根处的刺痛一阵阵往上窜,连带着浑身的骨头都发僵。他动了动手指,触到一片温热的皮肤,还有圈紧实的手臂——江繁正从背后抱着他,下巴抵在他的颈窝,呼吸均匀,应该还没醒。
昨晚的记忆像打碎的玻璃碴,混着酒精的混沌和身体的钝痛,一片一片扎进脑子里。他记得自己说“原谅你”,记得自己攥着江繁的手腕哭,记得红酒的涩味呛得他喉咙发疼,更记得……卧室里昏沉的月光,江繁沙哑的声音,还有那阵让他忍不住发抖的疼。
盛繁星的身体瞬间绷紧了,指尖冰凉,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背后那人的体温,隔着薄薄的床单,烫得他皮肤发麻。那温度曾经让他觉得踏实,可现在,却像烙铁一样,烧得他心慌。
他不敢回头,也不敢动,只能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是浅灰色的,跟他家里的窗帘一个颜色,单调得让人发闷。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里钻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里面飘着细小的尘埃,转着圈,像找不到方向的蝴蝶。
身边的江繁动了动,手臂收得更紧了些,鼻尖蹭了蹭他的后颈,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醒了?”
盛繁星的身体猛地一颤,像被针扎了一下。他没说话,只是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那么异样:“嗯。”
江繁察觉到他的僵硬,松开手,慢慢坐起身。他低头看着盛繁星的后背,看着那片细腻皮肤上留下的淡红痕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有昨晚失控后的悸动,更多的却是心疼和不安。他伸手,想碰一碰盛繁星的肩膀,手指刚碰到布料,就被盛繁星躲开了。
盛繁星往床边挪了挪,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动作很慢,却很坚决,像在划一道无形的界限。江繁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发凉,喉咙里堵得发慌:“繁星,你……”
“我没事。”盛繁星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带着点刻意的平静,“我想回家了。”
江繁看着他的侧脸,晨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睫毛照得透明,却没照进他眼底——那里又蒙了层雾,比以前更浓,连一点光都透不出来。他知道盛繁星在回避,可他不知道该说什么,道歉?说“对不起,我昨晚失控了”?可这话太轻,轻得像羽毛,承不住昨晚那场滚烫的失控和此刻盛繁星的沉默。
“我送你回去。”江繁起身,捡起散落在地上的衣服,先帮盛繁星拿了件自己的长袖T恤——盛繁星的衣服昨晚被弄得皱巴巴的,还沾了酒渍。他把T恤递过去,声音放得极柔,“先穿我的吧,回家再换。”
盛繁星没接,自己撑着身子坐起来。被子从他身上滑落,露出肩膀和锁骨上的红痕,像落在雪地上的梅印。他低头看着那些痕迹,眼神空茫,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床单,指甲缝里都泛了白。
江繁别开眼,把T恤放在他身边,转身去卫生间洗漱。水龙头的声音哗哗响,却盖不住卧室里的寂静。盛繁星慢慢穿上那件宽大的T恤,袖子长到盖住手掌,衣摆垂到大腿,带着江繁身上的味道——是洗衣液的柠檬香,混着点淡淡的烟草味,以前他觉得好闻,现在却觉得窒息。
他下床的时候,腿一软,差点摔倒。江繁刚好从卫生间出来,赶紧扶住他,手刚碰到他的胳膊,就被盛繁星用力推开了。
“别碰我。”盛繁星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股冷意,像结了冰的水。
江繁的手僵在半空,看着他扶着墙,一步一步慢慢走到门口,背影单薄得像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得厉害,却只能站在原地,看着盛繁星拉开门,走了出去。
盛繁星没坐电梯,他走的楼梯。一步一步,扶着冰冷的扶手,慢慢往上走。腿根的疼越来越明显,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可他却觉得这样的疼很好——至少能让他清醒点,能让他暂时忽略心里那片空落落的慌。
回到家,他第一件事就是冲进卫生间,打开花洒,用冷水往身上浇。冰凉的水顺着头发往下流,浇透了衣服,也浇得他浑身发抖。他靠在瓷砖墙上,滑坐在地上,抱着膝盖,任由冷水浇着,却感觉不到冷——心里的寒意比这冷水更甚,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冻得他连呼吸都发疼。
他想起昨晚自己说的“我喜欢你”,想起自己勾着江繁的脖子说“我要你”,想起江繁吻他的时候,他心里那阵汹涌的依赖。可现在,只剩下羞耻和惶恐,像两张网,把他紧紧裹住,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知道江繁是喜欢他的,可这份喜欢,怎么就变成了这样?是因为他喝了酒,还是因为他说了原谅?他分不清,也不敢想。他只觉得自己像个笑话,像个没人要的玩偶,被人抱在怀里疼了一阵,就被丢在了原地。
冷水浇了很久,直到他浑身冰凉,嘴唇发紫,才关掉花洒。他没擦干身体,就穿着湿衣服走到卧室,钻进被子里,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被子里很暖,可他却觉得冷,从里到外的冷。
他蜷缩着身子,像只受伤的小动物,把脸埋在枕头里,无声地哭了。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在微微发抖,眼泪浸湿了枕头,晕开一片深色的痕迹。他不敢哭出声,怕被楼下的江繁听见,也怕自己听见——那哭声里全是委屈和绝望,像根针,扎得他自己都疼。
楼下的江繁,站在阳台上,看着三楼那扇紧闭的窗帘,站了很久。他煮了粥,热了牛奶,还买了盛繁星爱吃的桂花糕,放在保温盒里,却没敢送上去。他知道盛繁星现在不想见他,也知道自己昨晚的失控,给了盛繁星多大的冲击。
他拿出手机,想给盛繁星发消息,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发了一句:“粥在楼下,记得吃。有事,敲天花板。”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没有回音。
江繁靠在阳台的栏杆上,点燃了一根烟。他很少抽烟,只有在心烦的时候才会抽一根。烟雾缭绕,模糊了他的视线,也模糊了楼上那扇紧闭的窗。他想起盛繁星昨晚在他怀里哼《小星星》的样子,想起他说“我原谅你”时泛红的眼睛,想起他睡着时嘴角那点浅浅的笑意。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他知道盛繁星的抑郁症很严重,昨晚的事,不知道会不会让他的病情加重。他拿出手机,翻出之前标记的精神卫生中心的电话,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打——他怕盛繁星觉得自己被当成了病人,怕他又会推开自己。
烟抽完了,江繁把烟蒂扔进垃圾桶,转身回了屋。保温盒里的粥还冒着热气,桂花糕的甜香飘在空气里,可他却没胃口。他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本盛繁星落下的《星空图鉴》,手指轻轻拂过封面,心里空荡荡的。
他不知道,此刻的盛繁星,正蜷缩在被子里,盯着手机屏幕上那条未读消息,眼泪掉得更凶了。他想回复,想告诉江繁他很疼,想告诉江繁他很怕,可手指放在屏幕上,却怎么也按不下去。
他只能把手机关掉,扔在一边,继续蜷缩着,像只躲在壳里的蜗牛,不敢出来,也不敢面对。
晨光慢慢移过房间,照在地板上,又慢慢消失。一天就这么过去了,盛繁星没出门,没吃东西,也没理江繁。江繁就坐在楼下的沙发上,守着那盒凉透的粥,听着楼上的动静——没有声音,一点声音都没有,安静得像没人住一样。
天黑的时候,江繁终于忍不住,敲了敲天花板。楼上没有回应。他又敲了敲,还是没有回应。他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像掉进了冰水里。
他起身,快步跑上楼,站在盛繁星家门口,犹豫了很久,终于敲响了门。
“繁星?你在里面吗?”他的声音带着点慌,“我给你热了粥,你开门好不好?”
门里没有声音。
“繁星,你别吓我,开门好不好?”江繁的声音更慌了,他用力敲了敲门,“我知道你在里面,你开开门,我们聊聊好不好?”
还是没有声音。
江繁的心跳得飞快,他想起盛繁星手腕上的纱布,想起他空茫的眼神,想起他昨晚无声的眼泪。一种强烈的恐惧涌上心头,他转身就往楼下跑,去拿自己的备用钥匙——上次盛繁星忘带钥匙,让他帮忙保管了一把。
拿到钥匙,他又飞快地跑上楼,手抖得厉害,插了好几次才把钥匙插进锁孔。门“咔哒”一声开了,他冲进去,喊着盛繁星的名字:“繁星!繁星!”
客厅里没人,卧室的门关着。江繁走过去,轻轻推开卧室门。
盛繁星躺在床上,蜷缩着身子,背对着门,一动不动。被子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小截头发。江繁走过去,蹲在床边,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繁星?”
盛繁星没动。
江繁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又碰了碰,声音发颤:“繁星,你醒醒……”
这时,盛繁星慢慢转了过来。他的眼睛红红的,肿得像核桃,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他看着江繁,眼神空茫,像蒙着一层厚厚的雾,里面没有光,只有一片死寂的黑。
“江繁,”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你走吧。”
江繁的心猛地一疼,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他看着盛繁星眼底的死寂,看着他苍白的脸,喉咙里堵得发不出声音,只能蹲在床边,一遍遍地说:“对不起,繁星,对不起……”
盛繁星没说话,只是慢慢闭上眼睛,眼泪又从眼角滑落,滴在枕头上,悄无声息。
卧室里很静,只有两人的呼吸声,一个急促,一个微弱。窗外的夜很深,没有星星,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像要把这间屋子,连同屋里的两个人,一起吞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