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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妄渡 人难渡,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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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与纾做了一个噩梦。
梦中是她第一次杀人时的场景。即便那已经过去许久,却仿佛又一次发生在了她的眼前。
灰烬中的尸体、重重围堵的村民、太阳初升之时,她的剑,无情割开了一个陌生人的脖子。
那发生在一个偏远贫瘠的村庄。事情的起因只是姜与纾接下了一个简单的探查任务。而她选择接下的理由也不过是村庄离她当时所处的城镇只需半日路程。
“入村探查,搜集情报。”简短的几个字促使着姜与纾走向了那座村庄。但等她真正抵达那里后,才发现那座村庄与她预想中的有些许不同。
村庄与外界并非全无往来。从旁人口中,姜与纾打听到那里的人供奉着一位既管风调雨顺又管家财添丁的神。当然,这神明实在是全能,也曾吸引了别的地方的人特意赶去拜拜,但,又不怎么灵验了。
姜与纾虽特意换了当地的服饰,但在村庄中行走时,仍察觉到些许不对。见到的第一位村民,看她的眼神中是浓重的警惕,第二位村民,脸上是想要将她驱赶的厌恶,第三位村民,手上则拿着棍棒与农具朝她挥舞……
她没有多待,而是当即转头狂奔出了村子。这是在是个不太友善的村子。
姜与纾明白自己肯定是个生面孔,但,村民们的反应,实在是有些过激。她没有直接离开,而是趁着夜色,众人熟睡之际,循着灯火,再一次进入了村庄,并找到了香火最旺盛的那一座庙宇。想来那就是旁人口中万能的神了。
姜与纾观察起这座庙宇,没有牌匾、没有贡品、没有神像,甚至案台上只摆着几个破碗。他们供奉的神,看起来只是一个没有刻字的木牌位。甚至,连香火也没有。
心生疑虑,姜与纾用了灵力探查一番,竟在这座庙宇中察觉到了微弱的妖力遗留。
还未知晓村庄中的全貌,姜与纾不愿贸然动手。敌人未明,姜与纾便又折返回了附近的城镇,既向别村的人打听情况,又在夜间躲避着村民的目光反复探查。
几日下来,姜与纾断定整个村庄供奉的神明,实际上是一只蛇妖。但更重要的一点,村民似乎早已意识到其蛇妖的身份,甚至还帮其遮掩。原本他们还欢迎外面的人来拜,后面就渐渐禁止了。一见到生面孔,更是恨不得直接打出去。
而蛇妖的祭品,便是半碗鲜血。燃香点纸,割手放血,所求皆有,所愿皆得。蛇妖从未食言。
在这座村庄中,蛇妖与人似乎达成了一种诡异又脆弱的平衡。毕竟,只需半碗鲜血便能实现一个愿望,实在是让人心动。但,若真只需这小小的代价,村庄也不会一如往常般偏远贫瘠。
神明绝非万能,妖亦是。愿望是有限制的,所求不能太过,所愿不能太急。一年一人只能许下一个愿望,老人不能放血、小孩也不能。蛇妖或许无法满足所有人的愿望,却也能救人于危急之时,因此蛇妖留了下来。
摇头叹了口气,姜与纾朝着身后喊道,“喂,小蛇妖,都等到现在了还不打算出来见见我?对了,不要现出原型,我怕蛇的。”
等待片刻后,姜与纾转头,面前站着个不过十岁左右的小孩。小孩眼睛眨了眨,朝着姜与纾笑了,露出两颗尖尖的牙,“这位灵修姐姐,你不会抓我的对吧。”
姜与纾蹲下些和她对视,语气平和又坚定,“不会啊,你又没害人性命,应该算实现人愿望的好蛇。但……”姜与纾停顿了一下,将妖打量了一番,“你还这么小,就不要和人有太多往来了,人心复杂,自保更重要些。”
小孩吐了吐舌头,眼睛亮了亮,“村里面有好多好人呢。当时就是村里一位老爷爷救了我。”
“也有坏人。”姜与纾敲了一下蛇妖的脑袋,语气重了些,“我不会将你在村庄的事上报。但,既然门派派发了探查这个村庄的任务,就说明这个村庄已经不安全了。就算我走了,也可能还会有别的人来。小蛇妖,回你的林子里去吧。”
小孩歪了歪脑袋,似是疑惑,也不知有没有思考姜与纾的话。
姜与纾转过身,任由蛇妖离开,耳边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等她再转过头,那小蛇妖已经消失在夜色中了。
因着莫名的心慌,姜与纾等到了第二日凌晨。她人正倚靠着树干休息,却忽然听到许多的脚步声。猛然睁眼,姜与纾直接爬上了最近的一棵树,不过片刻,她便已经快被愤怒的村民包围了。
“就是她,肯定是她杀了小神仙。”
“看她,她身上衣服肯定是灵修,都怪她,以后就没人帮我们了。”
“杀了她,为小神仙报仇。”
……
从村民们愤怒而杂乱话语中,姜与纾已然意识到,昨夜那条小蛇妖已经死去。小蛇妖被人浇了雄黄酒后又被火烧成了灰烬。
姜与纾本欲从树上下来交涉,但在村民的围攻中,那些挥来的柴刀与农具,她还是举起了剑鞘抵挡。她不愿就此背上污名离开。
即便姜与纾试图辩解,一边躲闪的村民的攻击,一边小心着不伤到村民,但她仍敌不过有心人的煽风点火。辩解成了狡辩的谎言。
在如雨袭来的棍棒中,姜与纾跪倒在地,身上是或青或紫的伤痕,又夹杂着几道刀伤。在愤怒冲毁理智之前,她找到了那个躲在人后的“罪魁祸首”。
足尖轻点,飞身袭去,直到利剑抵上他的脖颈逼问,他才不情不愿说了真话。
他是姜与纾杀的第一个人。
无论当时冲动与否,姜与纾都已回不了头。也在那一刻,姜与纾意识到,这不会是她杀的最后一个人。
溅出的鲜血沾在姜与纾的脸颊上,猩红妖冶,把她衬得像索命的厉鬼。原本蜂拥而上的村民被吓得齐齐退后,似是不明白刚刚还力竭挨打的人忽而就有了与众为敌,同归于尽的决意。
即便她的手仍因第一次杀人而颤抖,忍住呕吐的欲望与翻涌的杀心,姜与纾朝着村民吼道:“谁还敢过来!”
幸好,她杀的这个人是个光棍,让她不必再承担更多人的愤怒与复仇。姜与纾不记得她后面是如何跟那群村民说的了,可能也没有说太多,因为那不如举着剑来得有用。她扔下银锭,让村民们把那人的尸体埋了,随后,强撑着离开了那个地方。她最终从那村庄中全身而退,然后立刻将此事上报。
从门派的事件公示中,姜与纾得知了这一切的起因是那人的一句,“为什么神不帮我实现愿望。”若真是神明,那尚且可以忍受,但若只是蛇妖,又何必畏惧。他谋划了一切,并把锅顺势扣到了姜与纾这个突兀的外来者的身上。门派最开始收到的那个调查要求,也是出自他的手笔。他模糊了蛇妖的存在,而只说是可能是邪祟。
而现在,他已经去见阎王了。
在那之后,姜与纾回门派恢复了整整三个月才敢再次出门。
那一日的场景她已许久未曾梦见过了,直到昨夜。梦中仍是那铺天盖地挥来的棍棒,刺目的鲜血、满地的尸块、隐隐作痛的伤痕,她许是在梦中杀了更多的人。在梦中无力挥剑的她,差点就要变作一个孤魂野鬼了。
“啊——”
姜与纾从梦中惊醒,坐起身大口喘气,不明白为何又会梦见此事。额头冒了汗,她掀开被褥,简单披了外衣给自己倒了杯水。扭头一看,屋外竟已临近正午。片刻之间,她懊悔般敲了敲自己的脑袋,连忙换了衣服打算赶去书铺。
在官银一案结束后,姜与纾在华城多留的几日里,白日里就是跟着商时微去书铺帮忙的,等到临近傍晚时便归家在灶房帮时微姐打下手。
可当她打开房门时,却见到了一个有些意外的人。她不应该在这里,至少这算私闯民宅。
姜与纾又一次见到了林相宁。
眼前人一身艳丽红衣,上面绣着繁复花纹,额心一点银纹,与头上那顶繁重头冠相得益彰。头冠形似银制其中又混合着金丝,缠绕雕琢出草木花兽之形,庄严肃穆,整个人都透露出一股与外貌不符的冷漠疏离。腰间坠着几串玉饰,质如凝脂,形似日月。而腕间戴着的细丝铃铛银镯,更能随人行走时叮铃作响。
姜与纾初见林招宁时,她还是温婉柔和的少女,一位算命卖风铃的摊主,这回第二次见面,她已是一位神圣清绝的红衣祭司,面上冷若寒霜。
即便林招宁装束不同,连面容也有些许变化,甚至这只是姜与纾印象中和她的第二次见面,但姜与纾还是第一眼便认出了她。
“林招宁?”
“辰明之地祭司,林招宁。可否请姜姑娘移步陪我一叙?”林招宁脸上带着笑,刚刚冷漠的假象碎了一地,恢复了些少女的娇俏。但姜与纾看向林招宁的眼睛,那里藏着深不见底的悲悯。
她在可怜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