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了不及》青里岁

3、第三章：莫回头 “是谁，允

　　“近日溟雨郡数人失踪，皆在无名山。”
　　灵瞳举着伞走在前面，另一只手提着衣摆，越过积水踏在突起的石块上，腰间的剑穗磕得叮当响。
　　“官府不管？”
　　“官府派过人来，但无一例外都失踪了。”
　　温柳即便裹着斗篷仍是一路咳嗽，灵瞳便等他慢慢踱步到身边。
　　“没有见证人么？”
　　“没有。至少至今为止，还没有在无名山失踪的同行之人被分散过。”
　　灵瞳见他行动不便，时不时拖他一把，回拒了他数不清的道谢。
　　“无名山有何特殊之处？”
　　温柳微微带喘，气息有些不稳：“我，曾听过一个传闻。”
　　见灵瞳微微侧头似是饶有兴致，他才继续说下去。
　　“因无名山地势好，山泉水清冽可口，又在不少百姓回乡必经途中，是故常有人来往。”
　　“直到某一日，有人在这座山上失踪，音讯全无尸骨无存，此后便陆陆续续发生了多起这种事。”
　　“旁人传言，过者不留，是鬼怪山魈作祟。但因著无人作证，此说法便私下传开来，真假无从得知。”
　　灵瞳若有所思。
　　“山精形如小儿，独足向后，夜喜犯人，名曰‘山魈’。呼其名，则不能犯也。”
　　“正是。”
　　“温二郎君对这些事倒是很清楚。”
　　温柳但笑不语。
　　“不知，郎君是如何说服温夫人与我同行的？”
　　“只需将利弊权衡予她便可。”
　　“是么？”
　　温柳已做好下次应付的准备，未料她就此戛然而止。
　　“郎君身子不好便在一旁看着吧，除妖这种事，我来就行。”
　　温柳一顿。
　　“灵坤道已有对策？”
　　可他们，还没见着妖呢。
　　灵瞳坦然：“没有。”
　　“听闻前几日失踪的渔郎回来了，若与无名山诸人事出同因，他只丢魂而非丢命，说明这妖怪要么实力不济，要么内心软弱，连个渔郎也杀不了。”
　　“对付这样的妖怪，我还不至于要靠别人。”

　　这话听起来，实在不像是出自一个除魔卫道的道士之口。
　　然少女回头，隔着白绸和风雨望着他，好像隔着整个人间。
　　他别无他法，只能付之一笑。
　　“灵坤道颖悟绝伦，已臻化境，在下自愧弗如。”
　　“温二郎君可是家喻户晓的天才，此话实属过谦了。”
　　温柳：“……”
　　灵瞳：“……”

　　“既然渔郎活着回来了，那山魈之说是否也存疑？”
　　这话题，转移得着实有些生硬。
　　没想到大名鼎鼎的温二郎君与人说话是这样的。
　　灵瞳忽然不想等他了。
　　“我不知道。未见实情，如何能妄下定论？”
　　看着少女渐渐远去的背影，两边的辫子甩来甩去，温柳无奈，只得加紧跟上。
　　费了好半晌劲仍是落后一截，他正欲停下歇一歇，却抬头，窥见满身天光。

　　他下意识便唤：“灵瞳。”
　　“嗯？”
　　“云散了。”
　　少年的目光从逐渐清晰的天际移到灵瞳脸上，隐约似乎看见那一抹白绸之后闪烁的璀璨。
　　那一刻，刹那间，他们眼里都映着光。
　　虽无实感，到底鲜活。
　　——
　　二人不紧不慢走到山上时，天色已经不早了。
　　刚刚破晓的天光此刻已然暗下去，
　　“你方才唤我名字了。”
　　灵瞳突然一句，将二人之间沉默的气氛打破。
　　温柳愣了一瞬，才意识到她在说什么。
　　他诚心：“抱歉。”
　　“不必，”灵瞳就事论事，“你若一直以道士身份唤我，那妖怪还未得见，或许就逃之夭夭了。”
　　“如今天色将至，只待月黑风高，你我落单，它应会动手。”
　　温柳明白她的意思。
　　“所以，我们需要分开？”
　　“不错。不过先不必相隔太远，我会保护好你。”
　　这是她承诺过的，自当无条件履行。
　　温柳欲言又止，藏在袖里的手紧了又松，终还是松开来。
　　他笑着道了声“好”。
　　于是二人便再无言。

　　听到动静时，已是他们分开的一个时辰之后。
　　温柳尚有病在身，凛凛夜风已让他有渐起风寒之势。
　　直到他被困意裹挟，身影将倾之际，一道声音随风袭入耳中。
　　“温柳……”
　　他尚未清醒。
　　“温柳？”
　　“哎呀，不对，你不是这个，你是——”
　　“……”
　　三个字传入耳际那一刹那，他全身困倦顷刻消散，浑身如同坠入冰冷的深海僵硬无比，又好像长居黑暗之人终于得见天光，忽然发现一切都是自己的幻想，唯有虚无永恒。
　　多么麻木的绝望。
　　这才是他。
　　扮成别人什么的痴心妄想，还是太过天真了。
　　到自我意识彻底远去的瞬间，他也没等到有人来救他。

　　而另一边的人心境截然不同。
　　纵使双目被缚，一阵微风，一叶轻响，本该只是感受的存在此刻却仿佛暗示着什么。
　　灵瞳倏然回头。
　　“温二郎君。”
　　“——温柳？”
　　话音未落，便被一轻飘飘的呼唤打断。
　　“嘻嘻，灵阿愿——”
　　少顷，夜空被撕裂，卷起片叶尘土。
　　木剑出鞘，杀意弥漫。
　　方圆十里竟只剩下脆如银铃般的声音。
　　“是谁，允许你这么叫我的？”
　　灵瞳转身，剑尖所指，是一个有着人形的精怪。
　　什么山魈，这根本就是
　　“云阳。”
　　——
　　温柳还是没能沉堕下去。
　　只因山中之夜，孩子的啼哭实在吵闹，如雷贯耳。
　　可是，怎会有孩子的哭声？
　　温柳待身体的一寸寸找回知觉，发现自己手脚早已被束缚的动弹不得。
　　绳索之上，有妖气。
　　浓郁得快要溢出来，想必他此刻已在妖怪的老巢了。
　　他也想起来，先前失踪的人里，的确有许多孩童。
　　这样看来他们还活着，真是万幸。

　　在温柳继续装晕观察情况时，他也发现一极其怪异之处。
　　为何此处只有孩童声，却无成人？
　　他分明记得，失踪的年长者也不在少数，可这里除了他，似乎都是些不过十岁的孩子。
　　若是山魈所为，当无人能活过第一夜，岂会有例外？
　　而今非但有人活过，还全须全尾在其老巢里叫喊得肆无忌惮，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除非，这妖怪从来都不是山魈。
　　唯有此法说得过去，那他昏迷前听见的呼唤又作何解释？
　　况且，那声音还唤他——
　　“温柳！”

　　本就破烂不堪的门被轰然击倒在地，温柳始一睁眼，看见的便是身着黑白道服的灵瞳朝他快步走来。
　　月华流淌在她身上，如梦似幻，一如他现在的处境。
　　可他又不得不承认，这就是现实。
　　一个被光照着的风华少女，朝着残破不堪的少年，朝着他，走来了。
　　身体里，有一个他从未感受过的东西，在此时此刻，毫无征兆地，剧烈地，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