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誓》奚玥

2、第一章 涩的外边缘

　　夏日的灼光，照的似乎连空气都粘稠了起来，暖得让人发腻。刚擦过的黑板，浮游的尘埃密布整个教室。墨菁伏在课桌上，虚合着眼，额上沁着细细的汗珠，奄奄一息的样子。阳光穿过玻璃窗落在她的脸上，照出睫毛的阴影。此时的阳光，如此的讨人嫌厌。
　　腻人的日光忽然被遮挡，一片阴影落在墨菁的脸上。
　　——你不舒服。
　　墨菁蓦地张开眼：少年微卷的头发上晕着光圈，耀得眼花。少年的眉宇微锁，面部轮廓因为身后的光做底衬而显得比平日更英俊。
　　墨菁坐起身，很难为。
　　——有事么？
　　少年的眼眸清亮，像是蓄了两眼深泉，瞳子似星。已经少见这种纯净的眸色，墨菁如同沙漠中渴极而欲求谁净水一般的人注视少年的双眸。
　　少年的面庞掠过羞色，嘴角衔笑。
　　——嗯，我是想问你借本书的。
　　墨菁左手按在腹上：哦，什么书？
　　——我说，你这么难受，还是请假回家去吧。
　　墨菁听出他完全了解自己是怎么一回事，本来浑身冰冷却突然间双颊如同火炙。
　　——孟颉，我没事，你……要借什么什么书？
　　——亨利·戴维·梭罗的《瓦尔登湖》……我那天见你在看。
　　墨菁只是风不惊云不惊地将嘴角扯出一个微妙的弧度，然后低头在桌子里翻找，最终抽出一本天蓝色的平装书推在桌面上：就是这本了，你拿去。
　　墨菁抬头时见少年手里已多了一只玻璃杯。细密的气泡在水里腾腾升到还在摆动不定的水面。
　　——喝杯热水吧，说不定会好一些。
　　墨菁双手捧过玻璃杯，水温刚刚好不烫手。墨菁满怀感激，双颊的那那两团火燎烧得更烈了，小小的心脏在胸腔里不安地抖跳着。孟颉的注视
　　让她怯懦地低头，生怕自己一不小心从眼底逸出的秘密被身旁青涩的少年收纳眼底。虽然低着头，眼角的余光依旧可以扫到少年蓝白格子的衣角：书，在这里了。
　　少年修长白皙的手伸至她的眼下，拿过天蓝色封面的书。
　　——那……谢了……你真的没事？
　　——我没事。
　　孟颉纠着眉头看着墨菁，终是一声叹息，转身离开。
　　视野内少年的衣角远去，墨菁才抬头看孟颉的背影，回想着孟颉伸手拿书时手背凸起的筋络：他，还是瘦。
　　墨菁怎么也没有想到，少年入座之际会回看自己一眼。慌乱之中，墨菁顺势将目光移至窗台，心虚的缓冲紊乱的心跳。
　　“惊鸿一瞥，”墨菁嘲笑自己：“只不过瞥的人是我，惊得还是我。”

　　墨菁凝视着窗外的樟树枝随风而动，一只鸟雀飞走，另一只鸟雀飞来栖在枝头。
　　“我们班呢，又添了一名新成员，她以后有什么不懂得，希望大家多帮帮她！”
　　墨菁的目光循着班任特色异常的声音溯回讲台：一名长发齐腰的女生，长发微卷，泛着深栗色，浅绿色的蝙蝠衫，低胸的V字领，锁骨分明，夸张的绿色热裤，深绿色缎面高跟鞋，浅粉的提包。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株绿色的植物垂了一朵粉色花朵。女生腿部肌肤细腻，透着象牙白的光泽。
　　“令人歆羡的姣好面容。”墨菁看着女生精巧的五官，心里又生无限恨。
　　班任向女生做了一个介绍的手势。女生只是极淡然的说了一声：“我叫秦步旖。”鞠躬。女生的表情骄傲而不可一世，光洁的额头正中，一粒灰斑若隐若现。
　　“秦步旖，你暂时坐最后一排那个女生旁边的空位吧！”
　　女生提着包径直走向最后一排，鞋跟点地“噌噌”落响，教室里的目光随女生的身影移动。
　　墨菁看着前排的孟颉以一种欣赏的目光打量秦步旖落座，莫名的心生失落。
　　秦步旖绕过墨菁时目光一直落在墨菁脸上，墨菁不去迎视她的目光。那目光仿佛长了手将自己抽丝剥茧后裸呈在她的眼下，挑衅而带着咄咄逼人的味道。然而墨菁并未因为秦步旖的举动而心生不悦，反而觉得自己很喜欢这个孤标傲世的女生。
　　秦步旖将提包扔在墨菁旁边的课桌上，入座。墨菁的鼻息里立即掺入一丝丝烈性的香水味道。
　　秦步旖侧脸看着墨菁，墨菁讨好性的摆出微笑。秦步旖只是“哼"了一声
　　，回应她一个蔑视的嘲弄。墨菁因为这不在意料之中的回应尴尬了片刻：”你带课本了没？”
　　秦步旖摇摇头，似乎是不屑于回答。
　　墨菁将课本摊在两张桌子中间，一切就绪，班任开始讲课。墨菁的目光又一次不自觉地游弋到孟颉的后背。墨菁不知道，此时的秦步旖视线顺着墨菁的目光也落在孟颉的后背，姣美的面容闪过狡黠的笑意。
　　极度的不适让墨菁无法集中心思听课，只是用手撑着头皱着眉半睡半醒的度过了一节课。
　　下课铃响的一瞬，墨菁立即伏倒在课桌上，用头抵着桌面。
　　“哎！把这个给喝了！”
　　墨菁抬起头见眼前的玻璃杯里装了褐色的透明液体，散着淡淡的中药味。
　　秦步旖搭着眼皮看着墨菁：“我最见不得半死不活的样子。”
　　墨菁讪讪地捧起杯子，一饮而尽。

　　淅沥沥的雨下得天地雾蒙蒙的，地表曝露出的土壤被浸润成深深的赭褐色，樟树叶被洗的水绿水绿的，明晃晃的发亮，如同千万只睁合不停的凤眼，见证着眼下的蛛丝马迹。
　　墨菁像往常一样，在如此早的时段来到教室。走过教室第二扇窗台时，发现玻璃窗没有拉上，心里一紧：“教室会不会被……”
　　“我想说……我似乎是……无可救药地爱上你了。”
　　教室里传出的声音打断了墨菁念头，但也同时让墨菁惊吓不小，仿佛自己是一名私窥他人日记的窃贼，窃取了别人心底不愿告知的秘密。而且，这个声音那么像……秦步旖！
　　墨菁躲在窗台后向教室里看去，目光最终落在教室的西南角。与此同时，墨菁的心也“咯噔”一震，仿佛受了千斤重锤的敲击。西南角落彼此对立相视的不是别人，正是秦步旖和……孟颉！
　　秦步旖穿着浅粉的宽大T恤，蓝白色的牛仔七分裤，厚重的长发高高的绾在脑后，额前滑落几绺发丝，此时的她看上去是那么的娴静美好。
　　此时秦步旖的脸凑在孟颉的脸旁，审问一般的看着他：“怎么办？”
　　而孟颉低头看着秦步旖，一语不发，脸上的表情含义不明。
　　墨菁几乎要屏住呼吸的静心等待着孟颉的回音，生怕错听了一个字，哪怕是一个小小的间断。
　　然而孟颉什么也没有回答。
　　墨菁心里游起丝丝的得意。可这得意仅仅持续不到两秒钟，瞬间瓦解。
　　教室昏晦的光线里，一个瞬间，秦步旖细长而光润的双臂盘上孟颉的颈；下一个瞬间，四片柔软的唇紧贴在了一起。如果画面可以定格，这该是一幅多么浪漫唯美的画面。
　　但这幅美好的画面在墨菁的眼里变得模糊不清，晶莹的泪窝在眼眶里，执拗的不肯出来。墨菁感觉心似乎被片片撕扯着碎裂开的感觉。
　　“为什么！她转来还不到一个星期而已……”她嫉妒秦步旖，嫉妒到希望她去死，至少此时此刻，她希望秦步旖从这个世界消失，或者，从未出现过。
　　“这是我的初吻，也是爱的礼物。”
　　教室里又飘出秦步旖的声音。
　　背光而立的少年被眼前美丽却又带着野性的女生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不知所措，食指抹着嘴唇，明亮的眸子慌乱的眨着，像子夜的星子，忽闪忽闪的。
　　“你不用觉得难为，也不用立即给我一个回复，甚至你可以……拒绝我。”秦步旖看出孟颉的窘迫，嘴角盛开蛊惑的笑容，像是危险的曼陀罗花。
　　孟颉挠了挠他蓬松的卷发，一脸的欲言又止，最终转身走开，一脸的懊丧。孟颉走出教室看见站在窗台边的墨菁，愣了一下，脸上流露出被人揭破秘事后的狼狈与窘迫，两片薄唇微微一动，但终是没有张开，没有说任何的言语，打墨菁的眼前走过。
　　墨菁低着头，以回避对视的难堪。
　　孟颉的身影在楼梯的拐角消失。
　　墨菁仍是立在窗台边，没有动。
　　“你……都知道了？”
　　墨菁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转身，秦步旖立在教室门边定定地看着自己。墨菁很讨厌秦步旖那种似乎是在解读对方心理的眼神，于是扭过脸去不再看她，也不答话。
　　“你嫉妒我吗？”秦步旖嘴角的笑容仿佛是有意抑或无意的刺激。
　　墨菁又转眼看着秦步旖，隔着距离看去，她的身体即使在宽大的衣服覆盖下仍然可看出曼妙的曲线，她有着高贵而睥睨他人的底气，这种气质投影在墨菁的心里却转变成了让她无法喘息的压力，以及她那姣好的容颜也成了无形的刺激。
　　“嫉妒的话，说出来啊……”秦步旖的声音里似乎糅合了嘲弄。
　　墨菁咬着牙，没说话，冷着脸朝教室门走去，经过秦步旖是，鼻下飘过她身上的香水味，耳边也飘过她的讥讽：“连自己心里的话都不敢说出口……虚伪！”
　　已经走过，墨菁又站定，背对着秦步旖，一句恶狠狠的话传到秦步旖耳中：“是的，我嫉妒你，嫉妒的要死！”
　　墨菁看不见，秦步旖的脸上又如同湖面泛起涟漪一样漾着怀意不明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