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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明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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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梁建国百年,后宫从未诞下一位公主。
这事儿说起来也怪,历任皇帝哪个不是三宫六院、雨露均沾?可偏偏生出来的全是皇子,一个接一个,跟下饺子似的。到当今圣上这一朝,膝下已有九位皇子,最小的九皇子都三岁了,愣是连个公主的影儿都没见着。
民间甚至传出谣言,说皇室受了诅咒,命中无女。
皇帝燕珩不信这个邪。他每年去皇觉寺祈福,都要在送子观音跟前多烧三炷香。后妃们侍寝前,也得先跟着他一起上香求女,流程走得比翻牌子还正式。
然并卵。
三年又三年,皇子们都能凑两支蹴鞠队了,公主还是没来。
燕珩彻底佛了。他想着,没闺女就没闺女吧,好歹儿子多,将来继承大统的人选管够。至于那些求女的仪式——算了算了,不折腾了,爱咋咋地。
今年开春,他连后宫都没怎么进。
所以当七月十五那日,大内总管张福锦连滚带爬地冲进金銮殿时,燕珩正在听户部尚书哭穷。
“陛下!陛下——”张福锦跑得太急,帽子都歪了,却顾不得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老泪纵横,“生了!生了!”
燕珩皱眉:“谁生了?朕又没翻牌子。”
“是……是赵才人!”张福锦激动得声音都劈了,“赵才人生了位小公主!”
“什么?”
燕珩腾地从龙椅上站起来,龙案上的奏折被他带翻了一地。他顾不上捡,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张福锦跟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小、小公主!”张福锦被勒得直翻白眼,但脸上的笑怎么也压不住,“陛下,是位小公主!咱们大梁……有公主了!”
燕珩愣在原地,像被人点了穴。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然后不知是谁带头跪了下去,山呼海啸般的贺喜声瞬间响彻大殿:“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天降祥瑞,大梁之幸!”
燕珩这才回过神来,眼眶居然有些发烫。
他松开张福锦,拔腿就往后宫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对着满殿的大臣挥了挥手:“退朝退朝!赶紧回家备贺礼去!明日早朝谁送的贺礼寒酸,朕扣他俸禄!”
大臣们:……
陛下,您这样真的好吗?
——
明月宫里,赵才人刚被人从产房扶出来,脸色苍白,但眼睛亮得惊人。
她抱着怀里那个小小的襁褓,整个人都在发抖。
是公主。
她居然生了位公主。
大梁百年来头一个公主。
“娘娘,您别抖,仔细摔着小公主。”宫女急得直跺脚。
赵才人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把手臂收得更紧,低头去看怀里的小家伙。
小家伙刚出生,皱巴巴的,小脸红通通的,眼睛还没睁开。可不知是不是错觉,赵才人总觉得她在笑。
“娘娘,您看!”一旁的接生嬷嬷忽然惊呼出声,“您快看外头!”
赵才人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窗外的院子里,不知何时落满了喜鹊。黑的白的灰的,大大小小几十只,在石榴树上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叫声清脆悦耳,像是在唱什么贺喜的歌。
“这……”赵才人愣住了。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人一把推开。
“朕的公主呢?快让朕抱抱!”
燕珩大步流星地冲进来,龙袍的下摆沾了泥点子,头上的玉冠也歪了,全无半点帝王威仪。
赵才人下意识把襁褓往前递了递。
燕珩伸手接过去,动作却忽然变得小心翼翼,像是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个小小的人儿,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这位在朝堂上杀伐果决、骂哭过三个尚书的皇帝,声音忽然就哽咽了:“朕……朕终于有闺女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小家伙的脸蛋。
软得不可思议。
就在这时,小家伙的眼睛忽然睁开了。
那是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又圆又亮,像是盛满了星光。她直直地看着燕珩,然后小嘴一咧,露出了一个没牙的笑。
燕珩的心,当场就化了。
“她冲朕笑了!”他激动得差点把孩子扔出去,“你们看见没有?她冲朕笑了!”
赵才人虚弱地靠在床头,看着自家陛下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张福锦在旁边小声提醒:“陛下,您还没给孩子赐名呢。”
燕珩这才回过神来,低头又看了看怀里的小家伙。
小家伙已经闭上眼睛睡着了,小嘴微微嘟着,睡得香甜。
燕珩想了想,开口道:“就叫星遥吧。”
星遥。
如星辰般璀璨,承福泽而长远。
——
小公主出生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一夜之间传遍京城。
第二天早朝,大臣们带来的贺礼堆满了半个金銮殿。有送玉如意长命锁的,有送绫罗绸缎的,有送名家字画的,还有一位实在不知道送什么,干脆扛了一株两尺高的红珊瑚来,说是家里祖传的,给小公主当玩具。
燕珩坐在龙椅上,笑得见牙不见眼,来者不拒,照单全收。
“好好好,爱卿有心了。”
“这玉不错,回头给公主雕个小兔子。”
“珊瑚好啊,放公主殿里,吉利。”
散朝后,他直奔明月宫,一进门就看见淑妃、德妃、贤妃几位娘娘围在床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
“哎呀你们看,这小手小脚,多可爱。”
“我瞧着像陛下,尤其是这眉眼。”
“明明像赵才人,你看这小嘴,跟才人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不管像谁,反正是咱们大梁的小公主,往后谁都不许欺负她!”
燕珩走过去,几位妃嫔连忙行礼。他摆摆手,凑到床边一看——小家伙醒了,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四处看,看见他来,小嘴又咧开了。
燕珩乐得不行,伸手想抱,却被淑妃拦住。
“陛下,您刚下朝,身上凉,别冻着公主。”
燕珩:“……”
行吧。
他只好搓了搓手,等手心热了,才小心翼翼地把小家伙抱起来。
“星遥,”他轻声叫她的名字,“朕的小星遥。”
小家伙也不知听没听懂,反正笑得很开心。
燕珩抱着她,在屋里来回踱步,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对张福锦道:“传旨下去,明月宫赵才人晋为昭仪,赏黄金千两,绸缎百匹。另,公主的奶娘、宫女人选,由赵昭仪亲自定,务必挑最好的。”
张福锦领命而去。
几位妃嫔对视一眼,心知肚明。
小公主这是要上天啊。
——
日子一天天过去,小星遥长得飞快。
满月那天,燕珩大赦天下,举国同庆。百日那天,他抱着她上朝,让她坐在自己腿上听政。有大臣奏事,她就睁着大眼睛看,看得那位大臣心里发毛,说话都结巴了。
周岁抓周,摆了满满一桌子的物件——印章、书本、算盘、金银珠宝、胭脂水粉、针线剪刀,应有尽有。
小星遥坐在桌上,左看看右看看,然后伸手,一把抓住了——传国玉玺。
满殿的人都愣了。
燕珩也愣了,然后哈哈大笑:“好!有出息!朕的江山将来有人继承了!”
赵昭仪在旁边小声提醒:“陛下,公主是姑娘家。”
燕珩满不在乎:“姑娘怎么了?朕的闺女,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将来她要是想当女皇,朕就把皇位传给她。”
赵昭仪:“……”
陛下,您这话要是让太子听见了,怕是要哭。
可惜太子不在场。太子今年十五,正在御书房挨太傅的训,浑然不知自己的皇位已经岌岌可危。
小星遥抓着玉玺,玩得不亦乐乎。玩累了,往嘴里一塞,开始啃。
张福锦吓得魂飞魄散:“公主!那是传国玉玺!不能咬!”
小星遥眨巴眨巴眼,松开口,冲他笑。
玉玺上多了两个小小的牙印。
燕珩大手一挥:“没事,磨平了照样用。”
张福锦:……
陛下,您宠闺女也得有个限度啊!
小星遥三岁这年,发生了一件大事。
——她学会告状了。
起因是九皇子今年六岁,是几个皇子里最小的,平日里也被宠得没边儿。那天御膳房新做了桂花糕,各宫都有份,九皇子的那份吃完了,看见小星遥手里还有两块,二话不说抢了过去。
小星遥愣愣地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小嘴一瘪,没哭。
她扭头就跑。
一路跑到乾清宫,正好赶上燕珩在批奏折。
“父皇!”
燕珩一抬头,就看见自家闺女哒哒哒跑进来,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眶红红的,但愣是没掉一滴泪。
“怎么了?”他连忙放下笔,把她抱到腿上。
小星遥揪着他的袖子,一字一顿地告状:“九哥,抢我糕糕。”
燕珩挑眉。
“桂花糕糕,”小星遥补充,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嘴,“我还没吃,他抢走,都吃了。”
燕珩差点笑出声,但看闺女那认真的小模样,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那你想怎么办?”他问。
小星遥歪着脑袋想了想:“罚他,不许吃晚晚。”
“晚膳?”
“嗯!”
燕珩点头:“好,就按星遥说的办。”
他让人把九皇子叫来,当着闺女的面宣布了处罚决定——今晚不许吃晚膳,外加抄《弟子规》一遍。
九皇子傻眼了:“父皇!不就是两块桂花糕吗?”
燕珩面无表情:“那是你妹妹的桂花糕。你妹妹的东西,你也敢抢?”
九皇子:“……”
他看向小星遥,小星遥正窝在父皇怀里,冲他露出一个甜甜的笑。
九皇子心里那个气啊,但气也没用,谁让他抢的是全皇宫最金贵的小祖宗呢?
从那以后,皇子们达成共识:惹谁都行,千万别惹小星遥。惹了她,她不当场哭,她跑去找父皇告状。父皇偏心得没边儿,告一次状,至少罚抄三天书。
惹不起惹不起。
——
小星遥四岁这年,国师回京了。
国师名唤沈玉卿,是个年轻得过分的男人。据说他十五岁入道门,二十岁通玄术,二十五岁就被先帝封为国师,如今不过三十出头,却已在大梁朝堂上待了整整十年。
他常年在外云游,一年里倒有七八个月不在京城。小星遥出生那年他正好在京,远远看过一眼,之后便又走了。
这次回来,是因为太后病重,他奉命回宫祈福。
小星遥是在御花园里遇见他的。
那天她正带着宫女追一只蝴蝶,追着追着,蝴蝶飞没了,她抬头一看,发现自己跑到了一个从没来过的地方。
假山后面,有人。
小星遥好奇地探头望去,看见一个穿白衣裳的男人站在池塘边,背对着她,正在喂鱼。
男人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
小星遥愣住了。
她见过很多人。父皇、母妃、皇兄们、大臣们、太监宫女们。可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
白衣胜雪,墨发如瀑,眉眼间像是笼着一层淡淡的云雾,看人的时候,目光清透得像山间的泉水。
他看着她,微微挑眉:“小公主?”
小星遥回过神来,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躲到宫女腿后面。
宫女连忙行礼:“见过国师大人。”
国师?
小星遥从宫女腿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偷偷打量他。
沈玉卿笑了。
他蹲下身,与她平视:“公主怕我?”
小星遥摇头。
“那为什么躲?”
小星遥想了想,小声道:“好看。”
沈玉卿愣了愣,然后笑出了声。
这一笑,眉眼间的云雾散了,露出底下的清隽温润,像是春风吹过雪原,好看得让小星遥又往后退了一步。
太好看了,她有点怕。
沈玉卿站起身,对宫女道:“公主年纪小,御花园路多,仔细别让她跑远了。”顿了顿,又看了小星遥一眼,“往后若是有空,可以来国师府玩。”
说完,他转身离去,白衣在风里轻轻拂动。
小星遥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假山后面。
“娘娘,”她拉拉宫女的袖子,“他是谁呀?”
宫女笑道:“是国师大人。公主,咱们回吧,太后娘娘还等着您呢。”
小星遥点点头,跟着宫女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假山后面空空荡荡的,池塘里的锦鲤还在抢食,水面上漾开一圈圈涟漪。
那个人,像从画里走出来的。
——
后来小星遥才知道,国师很厉害。
他会看天象,会算卦,会治病,还会画符。太后娘娘的病,就是他治好的。父皇对他也很客气,每次见面都要亲自迎出去。
她还知道了一件事——国师想收她当徒弟。
“不行。”燕珩一口回绝,“星遥才多大?收什么徒弟?不去。”
沈玉卿面色不变:“陛下,公主命格贵重,若能入我门下修行,于她有益。”
“什么命格不命格的,朕不管。”燕珩护犊子似的把闺女往身后一藏,“总之,星遥不去。你想收徒弟,找那几个臭小子去。”
旁边几位皇子:???
父皇,我们是“臭小子”??
沈玉卿看了小星遥一眼。
小星遥从父皇腿后面探出脑袋,对上他的目光,眨了眨眼。
沈玉卿微微一笑,没再说话,行礼告退。
走出乾清宫,他身边的道童忍不住问:“国师,陛下不肯,怎么办?”
沈玉卿负手而行,语气淡淡:“不急。”
“可是……”
“她与我有师徒之缘。”沈玉卿抬头看了看天,“早晚的事。”
道童似懂非懂,也不敢再问。
——
小星遥五岁这年,正式拜入国师门下。
不是燕珩终于松口了,而是小星遥自己要求的。
起因是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个白胡子老爷爷,摸着她的头说:“小姑娘,你该去学本事了。跟着那位沈国师,将来有大用。”
小星遥醒来之后,就把这个梦告诉了父皇。
燕珩沉默了半晌,问:“你确定要学?”
小星遥点头。
“很辛苦的。”
“不怕。”
“他要是欺负你怎么办?”
小星遥想了想:“那我就回来找父皇告状。”
燕珩被逗笑了,揉揉她的脑袋:“行,去吧。要是敢欺负你,父皇抄他满门。”
旁边的张福锦听得心惊肉跳。
陛下,那可是国师!您说抄就抄啊?
可燕珩是认真的。他家闺女,谁都不能欺负。国师也不行。
——
拜师那天,国师府设了香案,摆了供品,仪式隆重得很。
小星遥穿着新做的小道袍,规规矩矩地跪在蒲团上,给沈玉卿磕了三个头。
“师父。”
沈玉卿伸手把她扶起来,低头看她。
五岁的小姑娘,玉雪可爱,眉眼间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但仔细看,眼底又藏着机灵,像只随时准备逃跑的小狐狸。
他想起那年在御花园里,她躲到宫女腿后面偷看他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星遥,”他说,“从今往后,你就是我徒弟了。”
小星遥仰头看他,眼睛亮亮的:“师父,你教我什么?”
“教你读书写字,教你观星占卦,教你……”他顿了顿,“教你护住自己想护的人。”
小星遥似懂非懂,但还是认真地点了点头。
沈玉卿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掌心下是她软软的头发,带着小孩子特有的温热。
他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这个徒弟,他等了五年。
如今,总算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