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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边塞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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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塞凄苦,天不见日。
酉时已过,天边残阳未散,寒气却已袭来。
边塞守军站在城墙,神情戒备,不敢松懈。将士们围坐篝火,以热菜汤做酒,取暖修整。
“哎,小孩儿,”一个抱着头盔的邋遢汉子挤了进来,坐在发呆的水榕身边,“上京的牡丹糖真那么好吃啊?”
“嗯。”
水榕点点头,也没转头看他:“西市往里走一点,再转一个弯,那家有位驼腰带蓝花头巾的老婆婆做的最好吃。”
“行!”
“什么?”
“等我们打退了北疆的狼崽子,就回京受封,你请我吃!”
“噗嗤,”水榕低头轻笑,“哪有你的事?你要守在这座城,要领赏也是将军去。”
“不是,你以为我不知道啊,”那人不服气了,“不过你别不信,给我几天时间,我邹远兴一定让将军把我调到他营帐去!到时候和将军一起风光回上京!”说话时嘴里的野菜渣被喷了出来,还有几片黏在牙上。
水榕抬手掩了掩薄唇:“让你去给将赶蝎子吗?”
“好你小子!你胆肥了,赶来取笑你邹大爷我!”说着,邹远兴一只手轻轻松松制住了水榕,将他脑袋按在自己大腿上发狠一顿揉。
水榕一开始还在笑,后来就趴在邹远兴身上不动了,邹远兴感到怀里人在发抖,他低头看去,却见水榕哭了。
他问他,怎么了?
水榕说,是想师兄了。
*
又是那个师兄。
水榕是邹远兴救回来的,来的时候话都说不了,眼见出气多进气少。邹远兴在战场上杀人杀多了,救人还是头一回。
他把水榕小心翼翼地抱到自己床上,一点一点的喂他吃软粥,喝菜汤,竟慢慢将水榕养活了过来。
终于有一天,邹远兴回来,看到水榕醒了,坐在床上盯着摊开的手掌发呆。
邹远兴远远看着,有些不敢过去。
他受过的伤太多了,一眼就明白,水榕的手是废了。不过看他食指、中指还有拇指内侧有陈年老茧,看小孩白白嫩嫩的样子,估计没少在写字上下功夫。
估计以后,他再也不能长时间握笔了。
“哎,小孩儿!”邹远兴走上前,手肘怼了怼旁边人,“你叫什么?”
“水榕。”小孩愣了一瞬。
邹远兴闭了闭眼,随后也愣住了。他本来想吟句诗的,可他肚子里没墨水,架子摆好了,诗丢了,找不着了。
“有啥深意吗?”
“没有,”水榕说,“现想的,还没编好。”
*
水榕像是个被人伺候惯了的,邹远兴也乐得伺候他。
一场仗打完,不知杀了多少人,砍了多少个脑袋,又有多少人倒在他前面,邹远兴数不清。
他怕自己血见多了,就忘了自己也是个人。
军营里多少人都是这样,然后就疯了。
就活不长了。
没成为死在战场上的兵,只是默默倒在腌臜地的疯子,有谁知道?
水榕年纪小,身体好的也快。没过一两个月就能行动自如了。
水榕起床有固定时间,比打鸣的鸡还准。水榕睡觉也安静,只侧着身占据床板一半,被对着他。
水榕会在起床后将床铺整理得板板正正,虽然那只是一张简易支起来的木板。
邹远兴从阎王手里淘回来,远远的,就能看到托腮坐到他床上的水榕。
刺眼的阳光斜撒进去,照得水榕一半小脸白的发光。
他坐在那儿,瘦弱不堪,手腕细的像是随时都会断,锁骨窝凹进去,深得像是能放十几文钱。
他脸对着外面,不知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像是在发呆。
水榕哪儿都好,就是梳头手艺不好,碎毛往外刺棱着,像是欢迎他又活一天。
“你怎么总是坐到我床上?”
“衣服脏。”
“哦。”
“没事儿,我不怕脏。”
*
水榕为什么什么都会,就是不会梳头发?
这个不能问,不然水榕又要想师兄了。
又是这个师兄!
到底是哪个师兄啊?
“哎呦,瞧你那一头乱糟糟的!”邹远兴拿他拿粗糙的手狠狠揉了一把水榕的睡蒙的脑袋,把那好不容易扎起的小揪给揉散了。
邹远兴走到水榕身后,拿起梳子拢了下:“那不巧了嘛!你出去打听打听,这方圆十里谁人不知我的手艺?”
镜子里的水榕面色呆呆,他每天都这样,眼睛没有少年人的朝气,像是十几年没睡觉一样。
镜子里的邹远兴神情认真,手指穿过一缕一缕的发丝,将它们整理好,从额头编了条辫子到头顶,然后拢了拢其余头发,束成马尾状。
“少年人,就要像那野马一样,桀骜不驯,生生不息。”
“别乱用词。”镜子里的水榕面无表情,闭上了眼。
邹远兴都以为他睡着了,直到听到那略带哭腔,却又想极力掩饰的颤声:“你跟谁学的,梳头?”
完了,那一刻邹远兴就知道了,那个师兄,应该每天都和水榕一个时间起床,梳洗好自己,再来给水榕梳头。
不过现在他也梳上了。
*
“牡丹糖是什么味的?花香味吗?”
“嗯...上京味。”水榕低头认真想了想,才道。
上京?上京有什么味?
饮金馔玉的味儿吧,邹远兴默默想。
边塞没有风,只有刺骨的寒,和透心的孤独。火苗稳稳地烧着,将围坐在一起的人都照亮。
邹远兴眼神向下一撇,却见水榕双手搓着手臂,拢了拢衣服。
那双手很白,但不知为什么,他每次瞥见这双手,就觉得眼睛痛。他一闭眼,就是鲜艳的红,满得要溢出来了。那双手就那样无力地垂下,筋骨尽断。
水榕被红色浸透了,刺得他眼睛疼死了。
邹远兴皱紧了眉头,脱下自己一件衣衫,盖在水榕身上,将少年的尚且稚嫩的身躯完全罩住,就露出一双眼睛。
邹远兴不想看见他了,但水榕眼睛深邃,非要盯着他不放。
“看什么看!”
邹远兴忽然觉得心烦,莫名一口气堵在喉头,出不来也咽不下。
“再看你就滚吧,我们边塞苦寒,滚回上京吃你的牡丹糖去!”
他这样朝水榕吼道。
水榕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随后低下头去,抱着曲起的膝盖外头发呆。
为什么不走呢?
为什么要走?
邹远兴不知道,他只知道打仗危险,想让水榕赶紧回去,毕竟伤都好了。这可是他好容易治好的,他治好的,就该听他话才对啊。
可水榕不会听他的话,那小孩看着软弱好欺,实际比谁都硬气。不想喝的要从来都灌不下去,从来不肯躺床上多休息,每天雷打不动的出城...找他那个师兄。
谁劝都没用。
他找不到师兄,邹远兴也没有办法让他回上京。
*
“你今天怎么这么乖?竟然不用几个人按着往里灌?稀奇呀。那几个人你撂趴下的?
能耐啊!”
“不是,你哭什么?人家地上趴着的还没开口呢,你就先淌□□尿了,你骨气呢?”
... ... ... ...
“我...我...师兄了。”水榕哭得语气含糊。
“滚滚滚!别整天在这里想你那个师兄!
哎,我看啊,你那个师兄准是给你找师嫂去了。肯定是人家俩人正如胶似漆呢,这才把你这个碍事的弟弟踹开,随便编了个地骗你呢。”
“我给你支个招啊?你现在立马掉头回去,去上京名声最大的花柳巷子里一钻,包你能找着人!”
水榕不语,眼泪像止不住的水流。
“嗨呀,别哭别哭,你再给我讲讲上京的事儿呗?以后谁欺负你了就告诉我,我去收拾他们,免得你...你手疼。”
“来来,叫声哥,肩膀给你靠!”
“嗯... ...哥。”
“哎!”
*
“快!死守城门,一步都不许退!谁敢当逃兵,一律斩首!”
前方正打得激烈,所有士兵都往城门赶,只有一个身影逆着人流,踉踉跄跄的往城内挤。
“水榕呢?哎,你看见水榕了吗?”
“就是我养的那个小孩,白白瘦瘦的,大概这么高。”邹远兴不停地拉住身旁经过的人,一个也不放过,生怕错过什么消息。
“邹远兴!你往哪边跑!你要当逃兵吗?”不知是谁从身后一把拽住了他,在他耳边咬牙切齿的小声道。
邹远兴回头,见是将军亲卫,急忙抓住他的肩膀晃着:“你看见我养那小孩了吗?”
“这都乱成什么样了,谁有空管他啊!你放心吧,我看那小孩挺聪明的,指不定在哪好好躲着呢。”
邹远兴大喘气,四下茫然,环顾一圈后抹了把脸,跟着亲卫往城楼上去。等把敌军杀穿了,等城守住了,水榕就可以一直安全了。
可邹远兴觉得胸腔像战鼓一样邦邦响,震得他脑袋发昏,他总觉得不放心,为什么呢?
或许是他又一次先血淋淋地捡回一条命后水榕望向他的眼神,又或许是今夜战鼓敲响时水榕打翻在地的一碗汤。
水榕,水榕,水榕... ...脑子里全是他!
该死!
水榕到底跑哪儿去了!
邹远兴拿起长枪,又一次将爬上来的敌军戳死,尸体浇上金水往下一扔。他把所有的不安与愤怒全朝那群边塞蛮子撒去,一个也不放过。
属于人的鲜红的血洒在他脚面,还冒着热气,他砍死了一个又一个的人,在将他们的尸体作为武器对准他们的同伴。
邹远兴觉得,他或许已经不是人了。
这场仗永远都打不完,城永远都需要有人来守。
水榕呢?他为什么还不走?他那个师兄,究竟跑边塞来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