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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江景初…你长的还挺好看的嘛。 深夜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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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便利店的微光
便利店的灯光白得刺眼,将这个深夜的角落照得无所遁形,连货架缝隙里积着的细小灰尘都清晰可见。
林霁站在高脚椅旁,食指无意识地反复刮着脸颊,视线慌乱地游移在货架、地面和磨损的鞋尖之间,就是不敢看面前的江景初,像做错事的孩子般手足无措。
“那个...就是...”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太饿了。”
语速快得几乎要咬到舌头,话音落下的瞬间,耳尖就不受控制地泛起热意。
“听说这家关东煮特别好吃。”
顿了顿,像是要增加说服力似的,又补了一句:“就来了。”
话音刚落,空气仿佛凝固了。连林霁自己都觉得这个借口蹩脚得可笑——深更半夜跑到离家几公里的便利店,就为了一碗关东煮?换作任何人都不会相信。
江景初没有立即回应,只是静静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扫过林霁泛红的耳廓和那双写满心虚的眼睛。没有质疑,也没有顺着这个明显是借口的理由接话。这种沉默的包容,反而让林霁心里更不是滋味,像吞了颗没熟的青梅,酸涩感顺着喉咙一直蔓延到心口。
那股无处发泄的烦闷在胸腔里翻涌,像被摇晃了太久的碳酸饮料,顶得心口发胀,只想找个出口痛快释放。林霁猛地扭头,视线落在旁边的冷藏柜上,几乎是赌气般地开口:“喂,你喝不喝啤酒?”
江景初明显顿了一下,目光再次掠过林霁微红的眼眶和桌上那堆色彩鲜艳得扎眼的糖果——那是林霁刚才随手拿的,拆了两包,却没吃几颗。他几不可闻地轻轻吁了口气,然后点了点头,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可以。”
这个回应让林霁像是得到了某种许可,立刻转身走向冷藏柜。拉开柜门时,冷气扑面而来,带着各种饮料的甜腻气息。
他随手拎了四听冰啤酒,付了钱,转身快步走回桌边。
“啪”的一声,易拉罐重重落在高脚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林霁利落地撬开拉环,仰头就灌了一大口。
冰凉的液体带着强烈的气泡感,辛辣地划过喉咙,带来一阵刺痛般的快感,稍稍压下了心底的烦躁。
他随即戳起一块早已凉透的萝卜塞进嘴里,机械地咀嚼着,味同嚼蜡也毫不在意。一口酒,一口冷掉的关东煮。
这个组合怪异得让人皱眉,林霁却像是浑然不觉,依旧埋头吃喝,仿佛要把所有的不快都一并吞下肚。
江景初也打开了自己那听啤酒,但只是象征性地抿了一小口。他的目光大多时候都落在对面的人身上,看着对方一杯接一杯地灌着酒,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
林霁喝得很急,第二听啤酒很快也见了底。当他伸手去拿第三听时,江景初修长的手指轻轻按在了易拉罐上,力度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态度。
“慢点喝。”江景初的声音不高,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打破了空气中的沉闷。
“别管我!”林霁反应很大,猛地用力想把酒抢回来,眼眶因为酒精的作用变得更红,说话也开始含糊,“我没醉!”
他那点力气在江景初面前显然不够看。江景初稍稍用力,便将那听啤酒拿了过来,放到自己手边,语气笃定:“你醉了。”
酒精终于彻底接管了林霁的大脑。脸上那层故作洒脱的硬壳悄然剥落,露出底下柔软的内里。眼神变得湿漉漉的,像蒙了一层水汽的黑曜石,看人时带着全然的、毫无防备的专注,少了平日里的尖锐和疏离。
林霁趴在冰凉的桌面上,侧着头,定定地看着江景初。看着看着,忽然“嘿嘿”傻笑起来,嘴角弯起一个傻乎乎的弧度。
“江景初...”他拖长了调子,声音黏糊糊的,像裹了蜜糖,“你长得还挺好看的嘛。”
江景初握着易拉罐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他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着这个与平日判若两人的少年,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无奈,也有不易察觉的温柔。
江景初放缓声音,像在引导一个迷路的孩子:“林霁,告诉我,为什么不高兴?”
林霁浓密的睫毛垂下来,盖住了大半眼眸,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他认真地想了很久,久到江景初以为他已经睡着了。
终于,他用一种带着浓重鼻音、异常稚气的委屈腔调回答:“因为糖不甜了。吃好多都不甜。”
这个完全孩子气的答案让江景初怔了怔。他看着林霁委屈巴巴的表情,嘴角微微抿起,心里某个角落轻轻动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温柔地撞了一下。
“那糖以前是甜的吗?”江景初继续温和地问,声音轻得像羽毛。
“以前甜!”林霁用力点头,脑袋像拨浪鼓似的,随即眼神又黯淡下去,像被乌云遮住的星星,“现在不甜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甜的?”江景初的声音放得更轻,生怕惊扰了这个难得坦诚的时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易拉罐的边缘。
林霁皱起眉头,很努力地思考着,小脸都皱成了一团。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圈,留下浅浅的痕迹。
“从他们出去玩了开始。”
“他们是谁?”
“妈妈、陈叔,还有瑾汐。”他掰着手指数,一个一个报出名字,表情越来越委屈,眼眶也慢慢红了,“他们去游乐园了。”
“为什么不带你去呢?”
这个问题似乎戳到了林霁的痛处。他低下头,盯着桌面的纹路,声音变小了,带着明显的失落,像被遗弃的小动物
“他们是一家人。我是多余的。”
江景初的心微微收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他看着林霁低垂的脑袋,乌黑的头发软软地贴在颈后,忽然明白了什么。这个看似张扬开朗的少年,心里其实藏着这么深的孤独。
他放柔声音,语气无比认真:“怎么会是多余的?你妈妈对你不好吗?”
“妈妈好...”林霁立刻反驳,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却又底气不足,眼神更加迷茫了,“可是她有了新的家。陈叔是瑾汐的爸爸...我不是。”
“陈叔对你不好?”
“也不是...”林霁摇头,努力组织着混乱的语言,“他很好...但是不一样。”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词汇零碎,逻辑混乱,前言不搭后语。但江景初渐渐听明白了。那个看似和睦的重组家庭里,林霁始终觉得自己是个外人。
母亲的爱被分割,分给了新的家庭和年幼的妹妹;继父的关怀带着客气的距离,从未真正走进他的心里;同母异父的妹妹占据了大多的关注,而他,像个尴尬的旁观者,努力想融入,却始终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这些平日里被深深掩藏的情绪,在酒精的作用下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毫无保留地暴露在空气里。
看着林霁醉后毫无防备地吐露心声的模样,江景初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平日里那个打起架来又狠又利落,说话带刺,仿佛对什么都不在乎的少年,此刻脆弱得像只被雨淋湿后,独自舔舐伤口的小兽,让人忍不住想伸手安抚。
“知道了。”江景初的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柔,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你不是多余的。”
这句话似乎触动了林霁。他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带着醉意朦胧的光,像盛满了星星。
也许是被这温和的语气安抚了,他忽然笑了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牙,露出了两颗小小的虎牙,显得格外乖巧。
他伸出手,指尖带着酒后的微热,轻轻碰了碰江景初的脸颊。
动作很轻,带着点好奇,像小孩子触碰什么新奇的事物,小心翼翼的,生怕碰坏了。
“你真的挺好看的。”他再次强调,语气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重大发现。
江景初身体微微一僵,却没有躲开。他能感受到对方指尖的温度,和那小心翼翼的动作,像一片羽毛轻轻落在皮肤上,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
看着林霁近在咫尺的傻乎乎的笑脸,眼底的无奈最终化成了无声的纵容,嘴角甚至还微微勾起了一个极淡的弧度。
等林霁终于安静下来,乖乖坐好,不再东倒西歪,江景初才开始收拾残局。
他把那几包没拆封的糖果仔细装进塑料袋,又将林霁搭在椅背上的校服外套仔细叠好,抚平上面的褶皱。
“很晚了,该回家了。”江景初站起身,声音温和却不容拒绝,伸手轻轻拍了拍林霁的肩膀。
他原本已经做好准备去扶一个走路摇晃的醉汉,却见林霁自己从高脚椅上一蹦而下,落地时稍微晃了晃,双手下意识地扶住椅子边缘,很快就站稳了。
然后他认认真真地,像是在完成一项重要任务,一步一步踩着人行道地砖的缝隙线,朝着路边的出租车停靠点走去。
脚步不算太稳,像刚学会走路的孩子,但每一步都走得极其专注,眉头微微皱着,神情严肃得可爱。
那个背影看起来异常乖巧,又带着点让人心疼的执拗。
江景初快步跟上,替他拉开车门,看着林霁安安静静地坐进去,还不忘把双脚收进车里,动作迟缓却认真。
他把装着糖和外套的袋子放在林霁身边,确保这些东西不会在途中掉落,又顺手替对方系好安全带。
“师傅,麻烦送到这个地址。”江景初报了林霁家的小区名,又额外预付了车费,特意叮嘱道,“请您务必看着他走进家门,确认安全再离开,谢谢。”
出租车司机点点头,笑着说:“放心吧小伙子,保证把他安全送到家。”
江景初站在车门外,最后看了一眼车内。林霁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像蝶翼般轻轻颤动。呼吸平稳,脸颊带着酒后的红晕,似乎已经睡着了,神情安静又无害。
出租车缓缓启动,尾灯在夜色中划出红色的光轨,像一道温暖的印记,很快汇入车流,消失在视线尽头。
江景初独自站在便利店门口,清冷的白光照在他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在地面上延伸开来。
晚风吹过,带着夜晚的凉意,吹散了周遭淡淡的酒气,却吹不散心头那份异样的情绪。
他看着出租车消失的方向,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林霁醉酒后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和那句带着酒气的“你挺好看的”。这个平日里张扬不羁、浑身带刺的少年,原来藏着这样柔软脆弱的一面,像被坚硬外壳包裹着的柔软内核,不轻易示人。
这个发现让江景初心里某个角落轻轻动了一下,像被羽毛不经意间扫过,留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痒。
那是一种混杂着心疼、无奈和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在意的情绪,在心底慢慢蔓延开来。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自行车,解锁时动作有些迟缓。今晚的意外相遇,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打破了原本的沉寂,让他看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林霁。
而这个发现,似乎正在悄悄改变着什么,在两人之间,勾勒出一道看不见的、温柔的羁绊。
江景初跨上自行车,慢慢蹬着踏板,沿着人行道前行。便利店的灯光渐渐被抛在身后,夜色笼罩下来,只有路灯在前方投下温暖的光晕。
他的思绪却依旧停留在那个醉酒的少年身上,想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想着那句孩子气的抱怨,心里的柔软一直未曾散去。
或许,以后可以试着多了解他一点。江景初这样想着,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细微的弧度,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