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楚》AmandaMeredith

1、爱答不理

　　明德中学高三（1）班的后门被人“哐当”一声推开时，楚繁正在解一道国际奥赛级别的物理题。
　　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流畅的弧线，他眉头微蹙，眼神专注得像是要将纸面盯出一个洞来。周遭的喧闹、同学的窃窃私语，甚至是刚进门那人刻意放重的脚步声，都仿佛被隔绝在另一个次元。
　　安愿站在楚繁身后，背着他那个洗得快看不出原色的帆布包，桃花眼微微眯起，将楚繁这副“万物不萦于心”的模样尽收眼底。
　　三年了。
　　整整三年，他从国外回来，辗转打听着他的消息，最后凭着一股近乎偏执的冲动，硬是转到了这所中学，还特意托关系塞进了这个班，只为了此刻的重逢。
　　可眼前这人，却连一个眼神都吝啬给他。
　　安愿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指甲掐进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换上一副吊儿郎当的笑，伸手拍了拍楚繁的肩膀。
　　“楚繁，好久不见。”
　　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足以让教室里大半的人都听见。
　　楚繁解完最后一个步骤，将笔帽盖上，动作不疾不徐，仿佛完全没听到安愿的话。他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将草稿纸规整地叠好，放在一旁，然后从桌肚里拿出下一本习题册，翻开，继续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停顿，也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仿佛安愿只是一团空气，刚才的触碰和话语，都只是他的错觉。
　　“……”安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周围有同学开始偷偷打量这边，目光里带着好奇、探究，甚至还有一丝看好戏的意味。
　　安愿是谁？那是出了名的“作精”，仗着一张好皮囊和不错的家世，在以前的学校里就没少折腾，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冷遇？
　　他咬了咬牙，又往前凑了一步，几乎是贴着楚繁的耳朵，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故意拖长了语调：“楚繁同学，我是安愿，你的新同桌，不打算打个招呼吗？”
　　楚繁终于有了反应。
　　他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那是一张极其好看的脸，轮廓分明，鼻梁高挺，薄唇紧抿着，一双眼睛黑得像淬了冰的寒潭，没什么温度地扫过安愿，然后又迅速移开，仿佛多看一秒都是浪费时间。
　　“我的座位。”楚繁的声音低沉悦耳，却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让开。”
　　短短两个字，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安愿看着他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闷得发疼。
　　他想起三年前，也是在这样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楚繁也是这样看着他，眼神里却带着他当时读不懂的纵容和温柔，他问他：“安愿，这道题你真的不会？”
　　而现在，只剩下冷冰冰的“让开”。
　　一股无名火“蹭”地一下从安愿心底窜了上来。他就是故意的，故意要转到这个班，故意要坐在他旁边，故意要扰乱他的平静！他凭什么这么对他？
　　安愿非但没让开，反而一屁股坐在了楚繁旁边的空位上，还故意把自己的帆布包往楚繁那边推了推，几乎占了他一半的桌面。
　　“不让。”安愿扬起下巴，露出一个挑衅的笑，“从今天起，我就是你同桌了，楚大班长，楚大学神，多指教啊。”
　　楚繁的眉头蹙得更紧了。
　　他看着安愿那张明明带着笑意，眼底却藏着倔强和委屈的脸，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他沉默地盯着安愿看了几秒，那目光锐利得像是要把安愿看穿。
　　安愿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却还是硬撑着，毫不畏惧地回视着他。
　　最终，楚繁只是极其轻微地叹了口气，像是对安愿的无理取闹感到无奈，又像是在对自己的某种情绪妥协。他没再说话，只是将自己的习题册往旁边挪了挪，给安愿腾出了一点空间，然后重新低下头，翻开了书，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只是这一次，他再也无法完全静下心来。
　　安愿看着他重新埋首于书本的侧脸，心里那股烦躁和委屈混合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
　　爱答不理是吧？
　　行。
　　他安愿有的是办法，让这潭死水，重新热闹起来。
　　他从包里掏出自己的课本和习题册，动作夸张地“哗啦”一声摊在桌上，然后拿出手机，插上耳机，音量调大，开始旁若无人地刷起了短视频。
　　音乐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传到楚繁的耳朵里。
　　楚繁做题的动作再次停顿。
　　他侧头看了一眼旁边戴着耳机，摇头晃脑，一脸“你奈我何”的安愿，眸色深沉。
　　教室里的气氛，因为这两人之间无声的交锋，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有人悄悄在底下传纸条：【卧槽，安愿居然敢惹楚繁？他是不是不知道楚繁的厉害？】
　　【谁知道呢，不过看这架势，有好戏看了……】
　　【安愿以前不是在国外吗？怎么突然转来我们班了？还非要和楚繁做同桌……】
　　【管他呢，反正我赌五毛，最后肯定是安愿输得很惨！】
　　安愿自然也察觉到了周围的目光和窃窃私语，他摘下一只耳机，朝着某个方向挑了挑眉，露出一个挑衅的笑容，然后又戴上耳机，继续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他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安愿回来了，回到了楚繁的身边。
　　哪怕是以这样一种“爱答不理”的方式开始。
　　楚繁终于忍无可忍地抬起头，这一次，他的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淡漠，而是带上了一丝明显的冷意。
　　“安愿。”
　　“嗯？”安愿摘下耳机，转过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无辜，“楚大班长，有事吗？”
　　楚繁看着他这副模样，只觉得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即将脱口而出的质问，声音冷得像冰：“图书馆，九点。”
　　安愿一愣：“啊？”
　　“物理竞赛题，”楚繁的语气不容置疑，“你欠我的。”
　　安愿的心脏猛地一跳。
　　物理竞赛题……
　　他想起来了。
　　三年前，也是因为一道物理竞赛题，他们之间的关系，开始变得不一样。
　　只是他没想到，过了这么久，楚繁居然还记得。
　　而且，他凭什么觉得，他还会乖乖听他的话，去图书馆做什么物理竞赛题？
　　安愿刚想拒绝，对上楚繁那双深邃冰冷的眼睛，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另一种语气：“去就去，谁怕谁。不过……楚大班长，你确定要浪费时间给我讲题？”
　　楚繁没再理他，重新低下头，拿起笔，仿佛刚才的对话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耐心。
　　安愿看着他的侧脸，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屏幕，嘴角却悄悄勾起一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
　　爱答不理？
　　那就走着瞧。
　　晚自习的铃声刚响过，安愿就背上了他的帆布包，斜靠在教室门口的墙壁上，一副懒洋洋的模样，目光却精准地锁定了楚繁的座位。
　　楚繁收拾东西的动作不紧不慢，将习题册、笔记本一一放进书包，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他惯有的严谨和规律。周围的同学陆陆续续离开，他才站起身，背着黑色的双肩包，径直朝门口走来。
　　路过安愿身边时，他目不斜视，仿佛身边这个人只是一团空气。
　　安愿挑了挑眉，快步跟上，脚步轻快地和他并肩走着，声音里带着点刻意的轻快：“楚大班长，走这么快干嘛？怕我吃了你？”
　　楚繁依旧沉默，脚步甚至没有丝毫停顿。
　　夜晚的风比白天凉爽了许多，吹过两人之间的沉默，显得有些尴尬。安愿觉得自己像是在唱独角戏，心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又上来了。
　　“喂，楚繁，”他又开口，这次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试探，“你就这么不想看到我？”
　　楚繁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路灯的阴影里，侧脸被勾勒出清晰的轮廓，那双总是冰冷的眼睛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邃。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安愿脸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安愿，”他开口，声音比白天更冷，“你到底想干什么？”
　　安愿被他问得一噎。
　　他想干什么？
　　他也不知道。是想报复他三年前的不告而别？还是想重新找回当年那种被他关注、被他特殊对待的感觉？又或者，只是单纯地……想见他？
　　这些念头在他脑海里盘旋，却找不到一个清晰的答案。他只能强撑着，露出一个惯常的、带着点痞气的笑容：“没想干什么啊，就是觉得……和楚大学神做同桌，挺有意思的。”
　　楚繁的眼神更冷了：“有意思？安愿，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浪费时间？”安愿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楚繁，你以为你是谁？凭什么觉得我在你身上浪费时间？”
　　“我是谁不重要，”楚繁的语气平淡无波，“重要的是，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以前不是，现在也不是。”
　　“以前不是？”安愿的声音陡然拔高，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尖锐的疼痛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楚繁，三年前的事，你就这么忘了？！”
　　三年前，他们是公认的“学神”和“学渣”组合，却也是彼此青春里最特殊的存在。楚繁会耐着性子给他讲他听不懂的物理题，会在他被老师批评时不动声色地帮他解围，会在他“作”得人神共愤时，无奈又纵容地看着他。
　　而他，也会在楚繁熬夜刷题时，悄悄给他带一杯热牛奶，会在他被其他女生围堵时，故意跑过去宣示主权，会在某个星光璀璨的夜晚，红着脸，差点就说出那句藏了很久的话……
　　这些，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可眼前的楚繁，却像是把这一切都抹去了，只剩下冰冷的拒绝和疏离。
　　楚繁的眼神闪了一下，快得让人无法捕捉。他移开目光，看向远处的黑暗，声音低沉而沙哑：“过去的事，没必要再提。”
　　“没必要再提？”安愿气得笑了出来，“楚繁，你可真够绝情的！”
　　“绝情？”楚繁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他脸上，里面是安愿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总比……”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只是深深地看了安愿一眼，然后转身，“走吧，去图书馆。”
　　安愿站在原地，看着他决绝的背影，心里又气又闷，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委屈。他跺了跺脚，还是快步跟了上去。
　　明德中学的图书馆在夜晚显得格外安静，只有空调运行的细微声响。两人走到物理竞赛专区，楚繁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厚厚的习题集，放在桌上，然后示意安愿坐下。
　　“从第一题开始，不会的问我。”
　　安愿看着那本比砖头还厚的习题集，又看了看楚繁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心里的火气又上来了：“楚繁，你故意的吧？我刚转学过来，你就让我做这个？”
　　“你欠我的。”楚繁的回答言简意赅。
　　安愿一噎，又想起了三年前的那个约定。
　　那时候，楚繁刚拿到物理竞赛的省一名额，安愿为了给他庆祝，硬是拉着他去吃了学校门口那家最贵的冰淇淋，结果吃坏了肚子，错过了那次物理竞赛的集训。楚繁当时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照顾了他好几天，后来却在他的笔记本里，发现了一张他写的字条：“楚繁，欠你一次集训，以后一定补上。”
　　没想到，他居然真的记到了现在。
　　安愿咬了咬牙，拿起笔，翻开习题集的第一页。那些复杂的公式和图形在他眼前晃悠，看得他一个头两个大。
　　他皱着眉，啃了半天，才勉强解出第一题的前半部分，后面的步骤就彻底卡壳了。他用笔尖戳了戳旁边的楚繁：“喂，这题……”
　　楚繁头也没抬，直接拿过他的草稿纸，看了一眼，然后拿起笔，在旁边飞快地写下了详细的解题步骤，思路清晰，逻辑严密。
　　安愿看着他流畅的笔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不得不承认，楚繁在物理上的天赋，确实是他望尘莫及的。
　　“看懂了？”楚繁放下笔，问他。
　　“……嗯。”安愿闷闷地应了一声。
　　“下一题。”
　　接下来的时间，就变成了安愿艰难地啃题，楚繁偶尔指点一二的模式。大部分时间，都是安愿在低头皱眉，楚繁在一旁安静地看书或刷题，两人之间的交流少得可怜。
　　安愿觉得这种气氛压抑极了，他忍不住又开始找话题：“楚繁，你这三年，过得怎么样？”
　　楚繁翻书的动作顿了一下，淡淡道：“挺好。”
　　“……哦。”安愿碰了一鼻子灰，心里更不爽了。
　　他又换了个话题：“那你……有没有想过我？”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话说得也太直白，太没出息了。
　　楚繁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指尖在书页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没有。”
　　安愿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疼。他猛地站起身，把笔往桌上一摔：“楚繁！你到底有没有心啊！”
　　巨大的声响打破了图书馆的宁静。管理员阿姨不满地看了过来，楚繁立刻对她做了个抱歉的手势，然后才转回头，看着情绪激动的安愿，眼神复杂。
　　“安愿，坐下。”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我不坐！”安愿梗着脖子，眼睛因为生气而微微发红，“楚繁，你告诉我，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对我？就因为我当年……”
　　“够了。”楚繁打断他，语气严厉，“安愿，有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我们现在这样，挺好。”
　　“挺好？”安愿笑了，笑得眼眶都红了，“对你来说是挺好的吧？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学习，不用被我这个‘作精’打扰。”
　　他拿起自己的帆布包，转身就走。
　　走到图书馆门口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楚繁依旧坐在那里，背对着他，身影挺拔，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落寞。
　　安愿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紧了，他咬了咬牙，最终还是狠下心，拉开门，走了出去。
　　夜晚的风很冷，吹在脸上，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他沿着路灯下的小路慢慢走着，心里乱得像一团麻。
　　他知道自己刚才的行为很幼稚，很冲动，可他就是控制不住。一看到楚繁那副爱答不理的样子，他就觉得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非要做点什么，才能证明自己的存在。
　　“安愿！”
　　身后突然传来楚繁的声音。
　　安愿猛地停下脚步，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他不敢回头，怕自己一回头，所有的伪装和倔强都会崩塌。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他的身后。
　　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落在他的肩膀上。
　　安愿的身体瞬间僵住。
　　“对不起。”
　　楚繁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他从未听过的……歉意？
　　安愿缓缓转过身，看着眼前微微喘着气的楚繁，有些不知所措。
　　楚繁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他看着安愿泛红的眼眶，眼神里的冰冷终于褪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愿读不懂的情绪。
　　“我刚才……语气不好。”楚繁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语，“但安愿，我们……”
　　他的话还没说完，安愿的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简单的几个字：【安愿，别再闹了。】
　　安愿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他猛地推开楚繁的手，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眼神里充满了慌乱和……恐惧。
　　“我……我还有事，先走了！”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脚步踉跄地跑向校门口，留下楚繁一个人站在原地，看着他仓皇的背影，眉头紧紧蹙起。
　　楚繁拿出手机，看着那个刚刚发送了短信的号码，眼神变得幽深难测。
　　夜色，似乎更加浓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