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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遇 她鬼使神差 ...

  •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时光倒流至十年前。

      2008年9月,北京的天空是一种被秋日洗练过的高远湛蓝,但在林立高楼的切割下,显得格外有棱角,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都市威严。

      Q大门口,鎏金的校名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熙攘的人流,拖着各式各样行李箱的年轻面孔,夹杂着天南地北的口音,以及家长们殷切的叮咛,构成了一幅生机勃勃却又略显嘈杂的入学图景。

      许潇淇独自一人,背着一个洗得边缘有些发白的深蓝色帆布包,站在涌动的人潮边缘,像一株被偶然吹落到这片繁华之地的、安静而倔强的蒲公英。

      她身上是一件略显宽大的、款式过时的格子衬衫,下身是一条简单的深色长裤。

      而最让她感到不自在的,是脚上那双崭新的、黑色灯芯绒面的布鞋。

      这是阿婆在煤油灯下,熬了好几个夜晚,一针一线为她赶制出来的。

      鞋底纳得格外厚实,阿婆说,北京路远,鞋底厚,经磨。

      可站在这光可鉴人、铺着整齐花岗岩的校门口,感受着周遭投来的或好奇或无意扫过的目光,她还是觉得脚下这双饱含心意的布鞋,与周围那些锃亮的小皮鞋、时尚的运动鞋格格不入,硌得她心慌。

      她下意识地蜷了蜷脚趾,试图将那双布鞋藏得更隐蔽些。

      “那是梦的终点,满地都是金子的北京。”

      她在心里再次默念了一遍离开家乡时,阿婆拉着她的手说的话。

      眼前的一切,似乎都在印证着这句话——宏伟的建筑,穿梭的名车,人们脸上洋溢的自信与光彩……这就是金子般闪耀的地方吗?

      她深吸一口气,攥紧了帆布包的背带,跟着人流,走向经济管理学院的报到点。

      队伍排得不长,很快就要轮到她了。

      “下一位。”

      一个清冽平静,带着些许北京腔调的男声响起。

      许潇淇抬头,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双沉静的眼眸里。

      办公桌后,坐着一个穿着简单白色衬衫的男生。

      他的肤色是那种不见日光的、近乎冷调的白,五官轮廓清晰利落,眉骨很高,鼻梁挺拔,组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极具冲击力的俊美。

      但他周身散发出的气质,却并非张扬,而是一种内敛的沉静,仿佛周遭的喧嚣都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他指尖夹着一支黑色的钢笔,正在名单上记录着。似乎是察觉到她的注视,他抬起眼,目光在她脸上短暂停留。

      那目光里没有多余的情绪,既不热情,也不冷漠,只是客观的、平静的审视,却奇异地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姓名?”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许潇淇。”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的目光在名单上搜寻,很快找到了对应的位置,笔尖微顿,再次抬眼看向她,语气平和地问:“许潇淇……从贵州来的?”

      他说话的速度不快,咬字清晰,仿佛怕她这个外地来的学生听不清。

      “嗯。”她轻轻点头,心脏在胸腔里微微加速跳动。她能感觉到,当他说出“贵州”两个字时,旁边几个衣着光鲜、正在说笑的学生目光也投了过来。

      “谢以淮,快点,张院长还在办公室等我们呢。”旁边一个穿着Polo衫的男生催促道,眼神略带不耐地扫过许潇淇和她那简单的行囊。

      被称作谢以淮的男生没有理会催促,只是不动声色地加快了书写的速度。

      他将办好的登记表递给她,修长的手指在“紫荆三号楼”宿舍地址上轻轻一点,补充了一句,声音依旧平和:“宿舍楼在未名湖边,环境很安静,风景也不错。”

      他的细心让许潇淇微微一怔,低声道:“谢谢。”

      她接过表格,转身准备离开。就在这时,清晰地听到了身后传来的、那个催促的男生压低了的、带着戏谑的声音:“……山里来的就是不一样哈,这年头,居然还真有人穿这种布鞋来报到……”

      那句话像一根细小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她努力维持的平静。

      她的脚步瞬间僵住,一股混合着难堪、羞耻和愤怒的热流猛地涌上脸颊,握着表格的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

      然而,预想中更多的嘲笑并没有到来。

      身后传来了谢以淮平静无波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清晰地打断了可能的后续:“李铭,上周让你整理的迎新晚会流程和预算明细,准备好了吗?院长待会儿也要过问。”

      那个叫李铭的男生像是被掐住了脖子,讪讪地应了一声,立刻噤声,周围细微的嗤笑声也戛然而止。

      许潇淇站在原地,背对着他们,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加快了脚步,几乎是逃离般地走出了这片区域。

      直到走出十几米远,混入主干道上更密集的人流中,她那颗狂跳的心才稍稍平复。鬼使神差地,她停下脚步,忍不住回头望去。

      报到点那里,谢以淮还坐在原处,斑驳的梧桐树影透过枝叶间隙,在他白色的衬衫上投下晃动光斑。

      他微微侧着头,似乎在听旁边的人说话,侧脸线条在明暗交错中显得格外清晰。

      仿佛感应到她的目光,他忽然毫无征兆地抬起眼,穿越熙攘的人群,两人的目光在空中再次短暂相接。

      没有言语,没有表情。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沉静如水,里面没有她想象中的怜悯,也没有好奇,只是一种纯粹的、坦然的注视,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甚相符的、洞悉一切的平静。

      许潇淇心头猛地一跳,像是被那目光烫了一下,仓促地收回视线,转身汇入了前往宿舍区的人流。

      初秋的风拂过脸颊,带来一丝凉意,却吹不散脸上残留的热度,和心底那一片兵荒马乱。

      那时十八岁的许潇淇还不知道,这个在北京秋日阳光下,名叫谢以淮的男人,将会在她最好的年华里,刻下怎样深刻入骨的爱与痛,成为她整个青春时代最浓墨重彩的一笔,也是她余生都无法痊愈的蚀骨伤痕。

      她更不知道,命运早已在初见这一刻,就悄然埋下了伏笔。

      横亘在他们之间的,远不止是那双布鞋与周围皮鞋的距离,而是两个世界之间,一道看似可以跨越,实则坚不可摧的透明壁垒。

      就像北纬39°的北京冬天会下的雪,洁白,梦幻,覆盖一切,看似能将所有差异都掩埋于纯白之下。

      然而,雪终会消融,当阳光普照,大地裸露,那些原本存在的沟壑与尘埃,只会更加清晰地显现出来。

      原来这满地的金子,从未有一块真正属于过她。

      而他,谢以淮,或许就是这片金灿灿的土地上,最耀眼,也最让她意识到自身贫瘠的那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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