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日》禾幼

2、方其野 沈言蹊不

　　沈言蹊不喜欢和人起冲突，意识到自己好像惹祸了，脸颊泛起酡红，偏头躲过他的目光，声音小得几乎听不清：“我只是觉得，同学之间要相互尊重。”

　　方其野见她怂了，淡淡地掠过她一眼，转头就走了。

　　方清瑶抽抽嗒嗒地哭了一会儿，沈言蹊也懵，安慰了好一会儿，这才完事，磨蹭了好久才去报道。

　　来到行政楼，迎面走来一位地中海的老师，笑意盈盈的，问：“你是从淮宁转来的新同学？叫言蹊？”

　　沈言蹊点头应着。

　　“林校长今天临时有事情，安排我带你去教室，顺便带你熟悉熟悉环境，我是你们高二物理组的主任，也是二班的班主任，我姓王，你叫我王老师就好了。”

　　沈怡的发小林锦在“清衡”是副校长，两个人从小玩到大。本来林锦今天是要亲自来带着干女儿参观学校的，可是临时有事情，就才找了王老师来，他是学校里最受欢迎的老师，是出了名的好性子，最是操心，一天到晚处理同学们之间的琐事，头发都熬光了。

　　沈言蹊小步跟在他的身后，看着反光的头发，不由得心慌。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不免皱起小脸。

　　她在心中暗道：物理实在是熬人。

　　来到了新班级，王老师安排了最后一排的寸头的男生帮她搬书，那同学一看新来的姑娘是这么个小家碧玉的样子，实在是欣喜得不得了，两腿一扑腾就把书搬到教室了。

　　小姑娘个子高，王老师直接给她安排在了到了中间一组的倒数第二排，周围的同学就和中彩票了一样高兴，嘴角根本合不拢。

　　沈言蹊有些不好意思，就规矩地坐在了位置上。

　　同桌是个时舒是个性格热情的姑娘，拉着沈言蹊的手不停地夸她好漂亮。

　　身后的男生就是前面帮她搬书的那个同学，幸福得心跳加速。小姑娘一来，就闻到了一股清冽的白茶香，干净又清冷。
　　他激动地和她聊天，介绍自己的名字，叫做梁飞。

　　“新同学，你怎么转来我们一班啊，我们班主任可是出了名的严格，要是转去二班，那可就幸福了，就老王，就跟学生亲爹一样，虽说爱管闲事，但是从来不打不骂，心疼得紧，最多就警告两句。”
　　沈言蹊知道这都是林阿姨帮自己选的，她不是高调的人，解释说一切都是学校安排的，自己并不知道。

　　开学已经一周了，沈言蹊直接跟着新课上，老师都特意放慢了讲课的速度。

　　本来一切都是很正常，老师同学们都很热情，就是太热情了。
　　每听一节课，老师就要把她单独叫到教室外面，问她有什么跟不上的，小姑娘老实说都能听懂。
　　各科老师都纷纷夸她，说她聪明。

　　沈言蹊有些苦恼，回到教室的时候，就从抽屉里摸出手机，点开“妈妈”的聊天框，打字。
　　【妈妈，我真的要在学校里出名了。】

　　沈怡那边很快回了信息：【是我们蹊蹊太漂亮了是吗？妈妈和你讲，不要和奇奇怪怪的男生加微信。】

　　沈言蹊看到消息，轻叹一口气，蹙眉接着打字。
　　【不是不是，妈妈，我很能适应学校的环境的，您就不要费心安排了。】

　　看到消息，沈怡嘴角一抽。
　　她确实做足了功课。
　　她知道自家姑娘性格腼腆，特意找了发小林副校长，给沈言蹊安排了最好的班级，最好的老师，班级氛围也是最好的。
　　另外还特意交代了林锦说，言蹊的性子腼腆，估计有困难也不敢说，希望老师多多关注一下。

　　林锦自诩是小蹊蹊的干妈，可是费尽心思。亲自和各科老师提了一句。

　　谁承想，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沈怡不情不愿地回着消息：【那妈妈和你林阿姨讲一下，就不需要特殊照顾了。】

　　沈言蹊发了一个可爱的感谢的表情包，将手机又偷偷塞回抽屉里。

　　下课的时候，同学们飞快地跑出教室抢饭，虽然有三个食堂，但是三个年纪的同学林林总总加起来，还是有小一万人的，晚了就要排队了。

　　沈言蹊受到沈怡发来的微信，说如果第一天不适应的话就不上晚自习了。她应下了。

　　教室里的人已经走光了，只有最后一排还有一个男生没有离开，他带着黑框眼镜。
　　沈言蹊对他有印象，是这个班的班长，叫方砚辰。
　　大课间的时候，班主任李虹叫了他出去，应该是安排他做什么事情。

　　他长得不错，沈言蹊视力好，记忆也好，一下子就记住了。

　　方砚辰收拾好东西，从后门走出了教室。

　　刚到门口，就看见了一位少年，懒懒散散地站着，靠在栏杆上，穿着松垮的校服，嘴角叼着棒棒糖。

　　见他走出去，坏笑道：“学长，你找我啊。”
　　叫着恭敬的称呼，但是语气里全部轻蔑。

　　“阿野。”方砚辰很亲近地称呼。

　　方其野偏头轻嗤，没有应他，懒散道：“你爸又给你安排什么任务了？这么着急忙慌地来找我，还安排方清瑶在我这里扮娇弱。”

　　教学楼的同学都走光了，长长的楼道就剩两个人对峙着。
　　广播室里放着欢快的音乐，像是刻意作对一样，在两个人耳旁环绕着。

　　沈言蹊的位置离后门进，外面讲话的声音模糊地传进教室里，她收拾书包的手一顿。
　　这声音……好熟悉……
　　好欠揍。

　　“清瑶是你妹妹，你不可以这样说她。”方砚辰是温柔的性子，听到对面的人这样开口，不由皱眉。

　　“我没有妹妹。”方其野很快地说了句，固执地要撇清关系。

　　方砚辰不想和他争辩，沉声说：“爸叫你收拾好东西搬回家去，天天住在酒店里不好。也不卫生。”

　　“回家？”方其野将口中的棒棒糖换了一个方向咬，勾着笑问，“回谁家啊？”

　　方砚辰一时间语塞，脸色也渐渐黑了下来。

　　方其野像是很满意他的反应，修长的手指敲着栏杆，露出的冷白的腕骨，他一下一下地敲着：
　　“和你亲爹讲，就说我好得很，不劳他费心了。我住在哪里也和他没有关系。”

　　“或许已经来不及了，因为爸已经把你的东西搬回‘铂悦府’了。”方砚辰拿出手机，点了两下，讲手机屏幕举起来给方其野看，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压制不住笑。
　　再懂事听话的孩子，在这种对峙的时刻，还是会为自己压制对方一头的微小胜利而感到幸灾乐祸。

　　照片里，方其野的行李已经被放进了一个新的房间。
　　见状，他的嘴角抽搐了两下。

　　“酒店的房间已经退了，你今天还是回家住吧，爸爸他很担心你。”
　　他收回手机，还是耐着性子说了一句。

　　方其野将口中的棒棒糖嚼碎，没有什么情绪地将糖果碎渣在口腔里乱顶，很是烦躁，前面不可一世的样子顿时消失的无影无踪。

　　方砚辰见他这个样子，心中突然升起了一抹酸涩，但是仅仅只是浮于表面，他能做到这样已经是很有良心了，他最后落下一句：“你自己好之为之吧。”

　　说完，就转身离开了。

　　方砚辰是方其野同父异母的弟弟，他的妈妈也就是方其野的后妈，在方其野出生第一天就出现在了方家的大门口。
　　此时方其野的妈妈方语然重病在床，窗外雷声大作，小其野在婴儿床上酣睡。
　　方语然看见他安然的侧脸，缓缓地闭上了眼睛，这一闭就再也没有睁开过。

　　就这样，那个后妈凭借着她怀中稚嫩的孩子走进方家的大门。
　　那个孩子就是方砚辰。突然出现的方家私生子。

　　占领了本该属于方其野的一切。

　　思路拉回，他的眼底猩红一片。
　　口中糖果的味道全然不见，明明是甜到发腻的葡萄味，此时却涌上了一股苦涩。

　　沈言蹊见门口声音停了下来，以为两个人都走了。
　　这才背好书包从后面走出去，一出去，就和靠在栏杆上的方其野打了个照面。

　　少年时期的自尊心是最重的，也许是害怕沈言蹊看见了自己此时颓废的样子，他眼珠一转，将那股子猩红压下，立马恢复了原先吊儿郎当的模样。

　　沈言蹊不想和他有过多的交谈，转身就离开。
　　方其野只是淡淡地掠过，没有理。

　　两个人心照不宣地从走廊两头下去。

　　走到楼下，方其野的手机响了。
　　他看见来电，神情闪过一丝诧异，随机转变成了嫌弃。
　　他靠在廊柱旁，一只脚撑着，头抵在柱子上，点击接通。

　　对面传来浑厚的声音，叫着：“阿野。”

　　听到这个称呼，他微微一愣，没有什么情绪地应着：“有事说。”

　　“今天晚上回家住。你妈妈……你顾阿姨给你煮了好吃的，你……”

　　方其野没有等他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秋季的天还有些许闷热，他将校服领子撩了上去，松松地卡在手肘处。

　　走出教学楼，来到一楼的大厅，好巧不巧，正好和刚刚下来的沈言蹊碰面。

　　两个人皆是一愣。

　　方其野心情不好，将书包随意地仍在肩头，就往外走了。

　　沈言蹊本就对他印象不好，见他这么没有礼貌，心中更是疑惑。

　　她出了校门，看见了裴明的车子停在不远处，她走了过去，拉开后面的车门。

　　旁边的座位上坐着一位少年。

　　“来，蹊蹊，吃点东西。”裴明递给了沈言蹊一个小蛋糕，是她喜欢的抹茶口味。

　　那少年在看见沈言蹊的时候，抬起了头，内双的眼睛更添了几分忧愁，整个人带着不符合他年纪的忧愁。

　　“哥哥。”沈言蹊礼貌地喊了一声，嗓音软软的。

　　他是裴明的儿子，叫裴年，性子很冷，有失语症。
　　沈言蹊从长辈聊天的时候听到了一些，说他曾经受过刺激，这才不愿意开口讲话，但是具体受了什么刺激，沈言蹊也不知道。
　　两个人相处了四年，虽然是住在同一屋檐下，但是几乎没有讲过什么话。
　　以前在淮宁，家里的房子很大，每个人的房间都离得老远，沈言蹊一天下来都见不到这个哥哥一次，所以相处四年下来也不是很熟，就是普通的兄妹关系，不是十分亲近。

　　他刚刚从外婆家玩回来，裴明把他接回来，也要来清衡附中上学，和沈言蹊一个班。

　　他听见了沈言蹊叫自己，就微微点了点头。

　　沈言蹊打着手语问他。
　　“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打着手语回说：“下午的飞机。刚到嘉水一个小时。”

　　沈言蹊一直都很心疼他。她知道这个哥哥有先天的心脏病，所以被他的妈妈抛弃，结果她的妈妈不久后出车祸去世了，就留下他一个人。
　　沈怡带他去看了好多医生，病情已经稳定下来，就是不能剧烈的运动，也不可以有很强的情绪起伏，其他的一切都和正常人无异。

　　前面的裴明见两个人聊完，插了一句：“我们先去拿药，等拿完药我们就回去吃饭。”

　　“好。”沈言蹊应了句。

　　沈言蹊的脾胃很虚，总是肚子疼，沈怡一直忧心，看了西医也不见好，就去找了又名的中医，熬了中药，每天两包都要按时喝。
　　裴年是一直都喝药的，他身体一直不好。
　　两个人的药都是放在一家店里熬的。

　　“裴叔叔，今天就不要去拿了吧。”沈言蹊想着，今天没有拿的话，晚上的那包就可以暂时不喝了。

　　“不行。小怡特意交代了，今天必须喝药，这几天搬家都拖了好几天了，务必要按时喝，不然没有效果的。”

　　裴叔叔向来很听沈怡的话，沈言蹊知道肯定是没有法子了，只好靠在车后座唉声叹气：“我们就说忘记了，妈妈才不会管呢。”

　　来到“徐氏中医馆”，裴明拿了药，小姑娘也被推进去听了一会儿医嘱，这才打道回府。

　　方其野走出校门的时候，注意到校门口停了一辆宾利，车身很是眼熟，但是一时间想不起来了，他淡淡地掠过一眼，没理，打算打电话给自己的发小，去他家躲一躲。

　　对面传来跳脱的声音：“大少爷酒店住得不舒服了？昨天不是还和我说住三年绰绰有余吗？”

　　方其野不习惯用语音，伸手两只手在26键上面打字：【方家的那群人叫我回去住，我不从。】

　　“阿野，我和你说句实话，我虽然讨厌方家那一群人，但是我觉得你还是听你外婆的，回方家去，总不能真让那个私生子继承你家的财产了。”

　　他舌头抵了抵上颚，蹙着眉接着打：【方家的钱我不要。】

　　“你就是太认死理了，那群人抢了你爹，抢了你家，抢了属于你的生活，未来还要抢你的钱，谁和钱过不去啊。凭什么这些坏人可以为所欲为，你就住回方家去，让他们知道谁才是方家的嫡长子。”

　　方其野听着那声情并茂的语言，眉头都打结了，无奈回复：【不是长子。】

　　“你就是，你爹和你那后妈不是还没有登记结婚吗？我不得不说你家外婆还是挺有话语权的，说不让你爹再娶，他还真的这么听话，不过你这个后妈也是能忍，十五年了吧，无名无份也毫无怨言，我真的唏嘘。”

　　【他们一群人自找的。】

　　“所以，阿野，你就回方家去，现在那三个法律上其实并不方家的人，你回去你就是唯一继承人，要是他们敢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直接上你家去，要不是你转学来读高一，不然来我班，我周驰罩着你，我在班上也是小有威望的。”

　　方其野听着他越说越离谱，皱着眉坚持到最后一秒，发了一条：【幸好读高一。】

　　“好了，说正事，你现在在哪里啊？”

　　【无家可归了。方家的人把我的行李搬走了。】

　　“没事，你来我家住，我家空房间还有。”周驰最是讲义气。

　　方其野见他脱口而出，嘴角很不明显地微微上扬，在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城市，也只有他愿意收留自己了，天大地大，居然没有一个他的安身之所。

　　他正打着字，没有注意到身后走来了几个人。
　　下一秒，他就被架住了肩膀往前推，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推上了一辆宾利。
　　那群人训练有素，开门上锁一气呵成。

　　等方其野回过神来的时候，迅速点开语音框，发了一句：“救……”
　　尾音还没出来，手机就已经被抢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