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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残烬
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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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骨的寒意不再是针,而是无数把钝刀,在顾卿安破碎的躯壳里反复切割、研磨。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腹中那片被强行剜去的空洞,那里仿佛有冰棱在生长,穿透脏腑,直抵心脏。鸩酒的甜腻毒气混杂着刑台上陈年血污的腥锈,被凛冽的寒风卷着,强行灌入她的口鼻。
她像一具被随意丢弃的破败玩偶,蜷缩在冰与污的泥泞里。意识在剧痛和酷寒的夹击下,沉沉浮浮,几近溃散。李玄胤那句淬着冰渣的“替朕活下去”,却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在她混沌的识海里反复回荡,每一次都激起更深沉的恨意,像滚烫的岩浆注入冰封的血管。
活下去?如何活?
鸩酒泼了,毒却已渗入骨髓。腹中那被强行剥离的骨血之痛,远比鸩毒更蚀心。她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已耗尽,只有那双空洞的眼,死死盯着刑台冰面上映出的、被风雪扭曲的、铅灰色的天穹。
“啧,皇后娘娘……哦不,废后顾氏,您这又是何必呢?”一个娇柔做作的声音,裹挟着暖炉炭火的暖香,穿透风雪飘了过来。
是苏月华。
她终于从宫墙的阴影里款款步出,雪白的狐裘在狂风中猎猎翻飞,衬得她那张精心描画的脸愈发皎洁如月。她停在几步开外,居高临下地看着匍匐在地的顾卿安,精致的护指轻轻掩住口鼻,仿佛在嫌弃这刑场的污秽气息。
“陛下念着旧情,赐你鸩酒留个全尸,已是天大的恩典。你倒好,竟敢抗旨不遵,打翻御赐之物?”苏月华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惋惜,眼底却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毒蛇般的快意,“这抗旨的罪名,可是要株连九族的呀……可惜了,顾家,早就没人了。”
株连九族……顾家……
这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顾卿安早已麻木的心上。顾家满门忠烈,父兄血染疆场,最后却落得个“通敌叛国”的污名,男丁尽斩,女眷没入教坊……这一切,不都是拜眼前这笑靥如花的女人和她身后那个男人所赐吗?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顾卿安剧烈地呛咳起来,污血混着冰碴从嘴角溢出,染红了身下肮脏的冰雪。
苏月华似乎很满意她这濒死的狼狈,唇角勾起一抹更深的弧度。她微微俯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声音甜腻如蜜,却字字淬毒:“姐姐,你知道吗?你那个孽种……胎死腹中的时候,手脚都长齐了呢,小小的,蜷成一团,真可怜……陛下看了一眼,就让人拿出去喂了野狗。他说,污秽之物,不配入土。”
轰——!
顾卿安脑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了。
孩子……她的孩子……那个在她腹中曾鲜活踢蹬的小生命……那个承载着她所有温柔期盼的骨肉……被喂了野狗?!
“啊——!!!”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嘶吼从她喉管深处迸发出来,如同濒死野兽的绝叫,撕裂了呼啸的风雪。她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钉在苏月华那张得意忘形的脸上,那目光中的恨意,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火焰,将她焚烧殆尽!
苏月华被她眼中滔天的恨意惊得下意识后退半步,随即又强自镇定,脸上露出一丝被冒犯的愠怒:“放肆!你这贱妇,死到临头还敢……”
“够了。”一个冰冷低沉的声音骤然响起,打断了苏月华的呵斥。
李玄胤不知何时去而复返,就站在几步之外。玄色的大氅上落满了雪,他整个人仿佛与这肃杀的雪夜融为一体,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沉沉地落在顾卿安身上。
苏月华立刻换上一副泫然欲泣的委屈模样,娇声道:“陛下,您看她……”
李玄胤没有看她,他的目光始终锁在顾卿安身上。看着她因极致的恨意而扭曲的脸,看着她眼中那足以焚毁一切的火焰。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死寂的漠然,仿佛在看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物品。
“鸩酒已赐,是你自己打翻。”他的声音毫无波澜,像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抗旨,当诛。”
他微微抬手。
早已候在一旁的禁卫军统领立刻上前一步,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冰冷的刀锋在雪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寒芒。
“然,”李玄胤的薄唇微启,吐出一个转折的字眼,目光却依旧冰冷,“念其曾为六宫之主,免其枭首曝尸之刑。”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顾卿安沾满污血和鸩毒的手指,以及她身下那片被毒液浸染的冰雪。
“拖下去。扔进冷宫‘寒月阁’。”他的声音没有丝毫温度,每一个字都像是冰锥砸落,“生死,由天。”
生死,由天。
这四个字,比“赐死”更残忍。它意味着彻底的抛弃,意味着将她像垃圾一样丢弃在最肮脏、最寒冷的角落,在无尽的痛苦和绝望中,慢慢腐烂,自生自灭。
“遵旨!”禁卫统领沉声应道,挥手示意两名士兵上前。
粗糙冰冷的手像铁钳般抓住了顾卿安的手臂,将她如同破麻袋般从地上粗暴地拖拽起来。刺骨的寒风瞬间灌入她单薄湿透的中衣,腹中的剧痛和四肢百骸的冰冷让她眼前阵阵发黑,几乎昏厥。
在被拖离刑台的那一刻,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转过头。
她的目光,越过面无表情的李玄胤,越过一脸幸灾乐祸的苏月华,死死地、牢牢地钉在了那方矗立在风雪中、刻满了无数死囚名字的漆黑刑碑之上。
那碑,吸饱了鲜血,浸透了冤魂。
顾卿安。
她的名字,很快也会被刻上去,成为这累累血债中微不足道的一笔。
不!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力量支撑着她没有立刻倒下。她的嘴唇无声地翕动,沾血的牙齿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更浓重的铁锈味。
李玄胤,苏月华……还有这吃人的宫闱,这腐朽的王朝……
你们等着。
今日之辱,剜心之痛,灭族之仇……我顾卿安,记下了!
若天不亡我……若这残躯尚存一息……
我必从这寒月阁的尸骸堆里爬出来!
我必用你们的血,洗净这刑碑!
我必让你们……血债血偿!
风雪更急,彻底吞没了她被拖走的身影。刑台上,只留下那滩被践踏得污秽不堪的毒酒残迹,和一方沉默的、仿佛在无声冷笑的漆黑刑碑。
而远处,被士兵粗暴拖行的顾卿安,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涣散的瞳孔里最后映出的,是苏月华袖中,那抹被她悄然攥紧、与废后诏书如出一辙的明黄色绫角。
那抹刺眼的明黄,成了她沉入无边地狱前,最后看到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