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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孤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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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平七年八月初八
大燕振文王册封女祭为黎燕公主。冠国为其赐名,一时举国同庆。
长平七年九月二十五。
绵延十载的燕北战火,终于偃旗息鼓。大燕以和亲为诺,以示睦邻友好之心。
送嫁车队的旗帜张牙舞爪到处乱飞,鲜少露面的老燕王,出现在众人视线前,他瘦的厉害。
十年战火,白骨累累,大燕国力早已亏空,北境也损耗惨重,这场和亲,早有预见。
大多人只是听闻在最后那场战事里,天子中伤,但没有想过燕王的身体竟然已经破败的如此厉害。
他挣扎起身为水姬送行。“王上对不住你。自古大燕的公主出嫁,都要十里红妆,百官相迎,凤辇仪仗绵延数里,可你……”
这个伟岸了大半辈子的帝王咳得撕心裂肺,内侍连忙上前替他顺气,却被他挥手推开,他握住水姬的手不放,递过一个半狼的指环,水姬扶住他,眼里止不住流泪。
他的声音像龙钟老木摩擦着碎石,沙哑沉重。
“这是……鄀司族的信物,百年前大燕也曾与鄀司首领歃血为盟,互为兄弟,百年后竟兵戈相向,你死我活,如今虽暂时停歇,终究是镜花水月,难保朝夕,你带着信物…咳咳咳咳咳…你带着去……”
老燕王低着脊背,咳得几乎要蜷缩成一团。
帝王枯瘦的手指扣着手腕生疼,他用指腹紧紧贴着狼首指环的,像是要把所有的叮嘱都刻进里面。
“鄀司狼子野心,和亲不过是权宜之计。他日若盟约破裂,你拿着去找黑风寨,那里的人……是当年歃血为盟的旧部后裔,定会……咳咳……定会助你。”
血沫顺着他的唇角滑落,滴在玄色龙袍上,晕开点点暗红。大殿内内侍们跪了一地,大气不敢出,宫门外送嫁的鼓吹声遥遥传来,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苍凉。
老燕王抬眼,浑浊的目光死死锁住水姬,声音里带着一丝濒死的恳切:“记住,你是大燕的黎燕公主,更是……月黎女祭。护得住自己,才能护得住大燕。”
他的手骤然松了力道,整个人向后仰,内侍慌忙扶住,险些栽倒。
水姬握紧掌心那枚染了血的狼首指环,冰凉的触感透过皮肉,直抵心底。她俯身,行大礼:“臣女,谨记陛下教诲。”
风卷着殿外的旌旗声漫进来,吹动她玄色的祭服裙摆,猎猎作响。
“水姬,月离是大燕的生机,一切……一切…要靠你了…务必小心…”
月离是大燕的生机。
月离族女祭是大燕的生机。
我没有月离血脉。
我没有月离血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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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送嫁那日已过十日余。
“吱呀——吱呀——吱呀……………”
车轮碾过燕国边界,带起几星污泥。
这里大片地表被兵器利刃搅碎,经过大雨洗刷,土里黏着的绿草变得腐败,散发出沤烂的气息。
那些未彻底泯灭的烽烟抖动着余韵,拖出长长黑线被风吹来吹去。
水姬撩开车帘向远望去
“嘶……”她倒吸一口气
眼下土地疮痍,明明寂静无声,却扑面而来浓烈的血腥气味,让每一个过路人能清晰感受到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这里明明距离主战场还远。
但战争带来的创伤依旧无声蔓延,令人不寒而栗。
马车走得又急又晃,扬起的石沙往水姬眼里打,她只好放下垂帘,用手肘撑着身体坐好,让自己不至于摇得太厉害。
燕国历来送嫁的和亲公主不只她一位,但她无疑是赶得最急的一位。似乎这样就可以填满两国的沟壑。
一个战败国的公主呢。
水姬捏紧指面上的狼头指环。
指环扣在指头上,她细细打量着。
戒指上的狼头嘴边有一个小小牙尖,她用力去摩挲,感觉指环的外围有一小段不平整的切面,摸上去像是缺掉一部分。
这是什么?
她摘下来,放在手心里,看来看去,思绪一下子被拽回内个烟雾缭绕的销魂殿。
男人穿着他的长角大袍,拿手里着大扇子,在桌子上一直鼓捣着什么药汁,屋子里里外外散发着苦味。
水姬从小性格冷,不爱说话,大祭司性格古怪,也不爱和别人说话。但他特别喜欢和水姬说话。
他把药碗挪开,那底下压着的桌布竟然是一块地图。
上面写着鄀司国。
男人絮絮叨叨说着话。
“相传九洲原是天上九条龙所化,原先各自盘踞,互不相干……是女娲娘娘把人放在九洲……将九洲…化九为一…”
他说的什么。
“鄀司……北境国,古老的民族信仰狼兽,行事讲究‘捷而刚’,遇强则避,遇弱则慎……”
男人扭过头对着她,手戳着着手下的图焦急大声说着什么,那个版块像一张巨兽张开大嘴,旁边红字写着“此沙”。
此沙?此沙!是沙障!
意识回笼。
有风沙席卷,撕破气流的声音呼啸而过
水姬指尖一颤,悄然将车帘掀开一线。
只见远处黄沙蔽天,数道扭曲的流沙正贴着地面疾速移动。它们所过之处,没人能看清那是什么。
“哎呦!我天那边有沙鬼!”
“快原地停下,不要再往前走了!”
“我靠,前路有沙鬼。”
“什么沙鬼?”
“就是上周东驹商队遇到的一波,听说是一车队的人全被杀沙鬼吃掉了,尸体都找不回来…”
“啊………”
“啊!这完蛋了,沙鬼要吃人了!”
“怎么办…怎么办…”
“我不要死…”
“先别慌!保护公主——!” 车外传来卫兵嘶吼,伴随着一声一声慌乱的声音。
气流更猛烈地拍打着车壁,像是无数只手在疯狂抓挠。
水姬猛的推开车门,厚重的风像一堵墙撞在她身上。
她脑子里盘旋着大祭司焦急的样子。
“弃车!”
她的声音在一片兵荒马乱中冷静突兀,
“所有人听令!——弃车!到背风的岩石后面伏地爬好,用湿布捂住口鼻,手拉着手,别动!”她说话带着不容置疑的口气 。
“公主…可是车里更安全…你要不还是待在车里更安全。”有质疑的声音陷在风沙里,众人动作又一滞。
“沙鬼不会吃人。”
“它只是一场风暴。任何奔跑、呼叫、挣扎都是徒劳且危险的。我们现在正确的做法是立刻停止前进,寻找掩体,最大限度减少暴露,
“马车在戈壁上极其醒目,沙鬼到来会顷刻间撕碎,如果有人想要呆在马车上死,没人会拦着!”
说完,水姬果断跳下马车,她迅速蜷缩在巨大的岩石之后,用宽大的袖袍裹住头脸,向众人演示着动作。
“沙暴中,巨石能阻挡部分风沙,减少直接冲击,我们蹲下可降低身体重心,减少被风吹倒的风险,大家手拉手,能帮助大家保持位置,防止被风沙吹散”
大部分人被她的话所镇住,一些人看着马车还在动摇中。
但风沙不等人,席卷而来。
“我听公主的!”几个护卫紧跟着水姬趴下。
“我也是!”
“听公主的!”
顷刻间,刚才还在挣扎奔逃的队伍,哗啦啦化作了一片紧贴在巨岩下、土坑旁的‘石堆’,他们联结成一个大网,不远处沙墙逼近。
水姬手心的指环已经重新戴好,她身子缩成一团,身旁是密密麻麻的人,他们闭着眼睛感受着沙砾像无数细针般击打在背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厚的土腥味。
一开始的时候,巨石为他们卸掉了巨大的阻力,但随着沙鬼势猛,风沙变得莫换难测,有几个人没有听话趴好,直接被风沙带起。
“呜……啊……”他们的话淹在风啸里,水姬的手指微抖
石堆出现缺口,众人被巨风带的像一侧歪,在旁边的军官见状赶紧上前填补上缺口。但一个人堵处两个人的空位难免吃力。
她听见身后有人向月离族祭司祷告,低吟声在风沙中直冲心头。
大家紧紧靠在一起,缓慢的移动,将空间缩的更小,水姬被死死护在里面。
最外面的那位军官,他头上捂脸的帽巾已经被风沙卷走,他在最外面承受着最大的冲击。
但他不能松开,他知道,他一走,整个队伍都会风沙冲散。
他拼命用手指抓着地,血混着沙,他包紧身子为里面的人搏生机。
他当然不知道里面的月离女祭是假的,他只知道,身后这群人是他的兵,最里头那个女子是他要护送去北境的和亲公主。这是他的职责,是他穿上这身甲胄时立下的誓言。
“ 月离族是大燕的神族,有月离,大燕才有生机。”这是每一个送嫁护卫出队前,王上对他们说过的话,只有这样,燕北两国才可歇战,不再面对一寸山河一寸血海。
“阿妈…你说过,我不征战了能让庄稼长得更好…咱家的梨树干了好久了,今年也该能结果了吧…小妹的嫁妆…就差一点了…”
他的信仰,连着他守护的家园与亲人。他守护的不仅是公主,更是他记忆里那片肥沃的农田和家人的笑容。
“我们大燕不信奉神灵,我们只信月黎神族…我不能松手,我一定要保护好公主…我一定要送……”
“阿妈…你也会为我骄傲吧………”
军官已近脑子混沌,但依然将身体死死钉在地上。
疼啊。
所有人的声音。
‘至少……’他想,‘……得多活下来几个啊……
骨头要碎在肉里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疼啊啊啊!
最后一波风沙兜头而来,水姬紧闭着眼睛,死死抿着嘴,身体被风沙吹的东倒西歪,最后被掩埋,她终于什么也抓不住了,指尖的指环上的狼牙将她的大拇指擦破。
意识昏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