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想》湘烬棠

2、Zhouyang

　　聚会散场时，外面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冰冷的雨丝混着夜风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许晗身上沾染的酒气和喧嚣。

　　林薇打着哈欠，挽着她的胳膊往地铁站走：“可算结束了，这帮人聊的话题我是一句也插不上嘴。不过说真的，你今天全程都心不在焉的，真的没看见周炀和姜雨，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

　　许晗踢着路边的小石子，声音被雨声揉得有些模糊：“都过去那么久了，还有什么波澜。”

　　“我才不信呢。”林薇撇撇嘴，“我还不知道你？当年为了周炀，连高考志愿都跟他填了一个城市，结果呢？人家跟姜雨在一起了。说起来，姜雨当年跟你那么好，怎么会突然跟周炀告白了？我到现在都没弄明白。”

　　许晗的脚步顿了顿。

　　怎么会不明白呢。

　　只是很多事情，一旦拆穿了说，就只剩下难堪和无法挽回的破碎。

　　“可能……他们本来就互相有好感吧。”许晗轻轻说道，像是在说服林薇，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我只是恰好……在中间而已。”

　　林薇还想再说什么，地铁恰好进站了。呼啸而来的列车打断了对话，也暂时掩盖了许晗眼底翻涌的情绪。

　　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许晗踢掉高跟鞋，把自己摔进柔软的沙发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客厅里没开灯，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影。安静的空间里，只剩下她平稳的呼吸声，以及窗外持续不断的雨声。

　　这样的夜晚，最容易勾起回忆。

　　许晗起身，走到阳台，推开窗户。潮湿的晚风带着雨的气息涌进来，吹得她头发有些凌乱。她望着楼下湿漉漉的街道，路灯的光晕在积水里晕染开，像一幅模糊的油画。

　　高三那年的夏天，好像也是这样一个雨夜。

　　那天她鼓起勇气，在晚自习结束后，把周炀堵在了教学楼楼下的梧桐树下。雨水打湿了她的刘海，也打湿了她手里那封写了又改、改了又写的告白信。

　　她记得自己当时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脸颊却烫得惊人。“周炀，我喜欢你……很久了。”

　　周炀站在她对面，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头发上沾着细小的水珠。他沉默了几秒，眼神有些复杂，最终只是轻轻说了一句：“许晗，谢谢你。我……需要时间考虑一下。”

　　就是这句“需要时间考虑”，像一根救命稻草，让她抱着幻想，又卑微地期待了很久很久。

　　直到后来，她看见姜雨挽着周炀的手，在学校附近的奶茶店门口说笑。姜雨脸上的笑容，是她从未见过的甜蜜，而周炀看向姜雨的眼神，也是她从未得到过的温柔。

　　那一刻，她手里的奶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冰凉的液体溅湿了她的裤脚，却远不及她心里的万分之一凉。

　　原来，他说的“考虑”，只是给另一个人腾出了告白的时间和位置。

　　而她，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插曲。

　　许晗关上窗户，转身走进卧室。她打开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放着一个陈旧的铁盒子。

　　这是她从高中带过来的，里面装着她整个青春的秘密。

　　她轻轻打开盒子，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些细碎的、不值钱的小东西：一张被折成纸鹤的、周炀不小心掉在地上的草稿纸，上面还有他潦草的演算痕迹；一枚他在运动会上弄丢的、普通的白色运动手环；一本写满了心事的日记本，扉页上画着一个小小的、模糊的背影……

　　还有一封没有署名、没有收件人，却被反复折叠又展开的信。

　　那是她准备在周炀生日时给他的，后来因为那场告白的闹剧，一直被压在了箱底。

　　许晗拿起那本日记本，指尖拂过泛黄的纸页。她翻开其中一页，上面记录着高三某个普通的午后：

　　“今天周炀借了我的数学笔记，他说我的字写得很工整。他的手指碰到我的时候，我好像触电了一样，心跳得好快，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姜雨说，他肯定对我有好感，不然不会特意借我的笔记。我好开心，又好害怕。开心他注意到我，害怕这只是我的错觉。真希望时间能停留在这一刻，停留在他对我笑的这一刻。”

　　看着那些稚嫩又满怀憧憬的文字，许晗的眼眶慢慢红了。

　　那时候的她，多天真啊。以为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是喜欢的证明；以为只要足够努力、足够真诚，就能把幻想变成现实。

　　可现实，总是给她最残忍的一击。

　　她记得姜雨后来找她道歉时的模样，红着眼圈，拉着她的手说：“许晗，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也喜欢周炀，喜欢了很久很久，我控制不住自己。你原谅我好不好？”

　　她当时什么也没说，只是抽回了自己的手，转身离开了。

　　不是不想原谅，是不知道该怎么原谅。原谅姜雨的背叛，还是原谅自己的愚蠢？

　　原谅那场长达数年的、盛大而卑微的幻想？

　　许晗合上日记本，把它放回铁盒子里，轻轻盖上盖子。她把盒子推回抽屉深处，像是要把所有的回忆都重新锁起来。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了一下，是一条微信消息。

　　许晗拿起手机，屏幕上跳出的名字，让她的心脏猛地一缩。

　　是姜雨。

　　消息内容很短，只有一句话：“许晗，我知道你可能不想理我，但我还是想告诉你，周炀他……最近一直在打听你的消息。”

　　许晗盯着屏幕上的文字，看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周炀在打听她的消息？

　　这个认知像一颗石子，投入她看似平静的心湖，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那些被她刻意遗忘的、关于暗恋的酸涩记忆，那些以为早已破灭的幻想，在这一刻，似乎又有了死灰复燃的迹象。

　　可随之而来的，不是期待，而是更深的疲惫和茫然。

　　三年了，他现在才来打听她的消息，又有什么意义呢？

　　是为了弥补当年的遗憾，还是仅仅因为分手后的空窗期，需要一个人来填补？

　　许晗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场名为“暗恋”的幻想，已经在三年前的那个夏天，随着姜雨挽起周炀的手，彻底落幕了。

　　现在，她不想再重新上演一遍，那出充满酸涩与遗憾的独角戏。

　　许晗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手机的锁屏键。

　　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苍白而平静的脸。

　　窗外的雨，还在下着，像是要把所有的回忆，都冲刷干净。而许晗知道，有些印记，一旦刻在心上，就再也无法抹去。它们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悄悄提醒你，曾经的那场幻想，有多盛大，就有多酸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