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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 ...

  •   如果说蝴蝶能来往于阴阳两间,那么飞舞的蝶儿们啊,请你告诉他,我还在想他。

      满山的彩纸片儿格外惹眼。有哭倒在坟头的,有正用红漆描墓文的,也有似来踏青般坐在坟边侃天的。呵,这清明节真是越来越热闹得不像话了。

      “湛透,我告诉你啊……《犬夜叉》动画版都出完结篇了。这个月的新番又出了,看不到吧?你丫就活该!后悔不?哼,对了,H中也没什么了不起,哥都毕业了。还把你心心念念的S大也给考上了……”念了一大堆后,觉得心里闷得慌,就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塞进嘴里,点上。面前这座矮矮的坟墓上贴了一张小小的照片,照片上的男孩有一张很清秀的容貌以及很乖巧很干净的笑容。嗯,那皮相我也有一份。

      我,普通小康的湛家老大——湛澈。去年9月进了全国名校——S大。父母健全,有一个叫湛透的双胞胎弟弟,四年前傻子似的替我挡架,结果再没人把我从网吧拉出来,一边在我耳边念叨着要我好好读书,一边碎碎念着当月的动漫新番。说真的,我一点儿都不感谢他。

      身边的人虽没人说我,我却也明白他们心里所想的,不就是什么“小透这么好的孩子怎么会出这档事呢,如果这双胞胎真得死一个还不如老大死呢。”

      尽管不感谢他,却欠了他一个人情,于是我就勉为其难地帮他好好读书,友爱同学,孝顺父母。还真他妈的就苏云云说的“山寨版湛透服务大众”。

      清明节的天气还是挺凉的。我掐灭了烟,站了起来,把手放进口袋里。湿润的空气带着青草味混杂着泥土味儿,很天然。

      手机震了震,拎出来一看,是麦黎宇的短信:老地方玩乐,快点来。我冲着那张小照片挥了挥手:“哥走了,别太想我。”

      握着手机一转身就看见了不远处的坟墓前站了一个女孩盯着我这看。这姑娘怎么看姿色都算不上倾国倾城,皮肤苍白得几乎能称得上惨白了,一双黑黑的大眼睛死死盯着我这里,好像在想什么。一头长长的黑发在风中飞扬着,连起的还有那一身雪白的连衣裙,要在平时肯定是一清纯妞,但要是在这个地点,这个时间,这个天气的话,那只能是催着人快走了。所以我也很庸俗地嘀咕了句“见鬼”就把手机塞进口袋,匆匆走了。

      老地方,其实也就是一家小饭馆。以前,我,湛透,麦黎宇,苏云云,我们四个有事没事总喜欢到这来吃吃饭,侃侃天,日子很快活。原本预定好了,初中毕业那天要一起去那里吃饭,庆祝毕业什么的。只是,□□就这么变成了三人行。

      “喂~阿澈,想什么呢。三巨头聚首不要一副怨妇的样子好不好?”麦黎宇推了推我,把酒杯移到了我面前。
      “卖鲤鱼的,你什么时候卖点别的?”这个顶着一头咖啡色短发的叫作麦黎宇,因为他的名字,从小到大没少被取笑。看他一副欢腾的样子我就喜欢欺负欺负他。

      “哈哈,早叫你别惹他了,你不信。卖鱼君~”麦黎宇旁边这个栗色男式发型的,从头到尾一身男装的人其实就是有着特别文艺特别姑娘的名字的苏云云。

      其实我不得不感慨这几年中性的风气还真挺盛行。看看,把这好好一姑娘给整成什么样了。初中那会还扎着一马尾,穿着学校的校服,不说话还真就一文文静静的乖乖女。但是是不开口的前提,一开口估计连说惯粗俗话的爷儿们都要倒吸口气。这几年改变可不小,先是毅然决然剪掉了小马尾,把我们吓个不轻,然后是把裙子和女性化的衣服全送人的送人,扔掉的扔掉,把她家人吓得更不轻。

      “诶,你俩还来劲了是吧。说过多少次了,我爹说了,我这‘麦黎宇’的名儿是有含义的,是喻指那星宇边际的黎明!什么卖鲤鱼卖虾米的!”麦黎宇拿着支筷子就这么对着我和苏云云气急败坏地移来指去。

      我和苏云云相视一笑,然后苏云云蹦到麦黎宇身后,扯开麦黎宇两边脸,我就趁机塞了口鸡蛋进他嘴里,坏笑着说:“吃吧你就,哪来那么多废话!”

      闹腾了一会,我才懒懒地靠在椅背上,慢慢喝着度数极低的啤酒。看着依旧小打小闹但是没刚才激烈的两人。以前这个位置,这个动作不会是我,而是湛透。他以前总会这么坐着喝着汽水,看着我们三个打闹。“物是人非”真的是这个世界上最无力最残忍的字眼。

      两人好不容易停歇了。苏云云拿着杯子说:“阿澈,你累么?”

      累?我当然累。天天戴着副别人的面具生活,用着别人的习惯生活,我能不累吗?但是有什么办法,这是我欠湛透的。

      我勾了勾唇,并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喝着酒。

      “累了就休息休息吧。”一边的麦黎宇平静地开了口。

      这话不长,语气很不重,但分量却不轻。他们不是不知道,而是一直不说而已。这点我一直知道。只是他们不说,我便也不道破。反正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累也是我欠他的。”

      天黑了,我和麦黎宇先送苏云云回宿舍,尽管她一直说不用。然后勾肩搭背地回了宿舍。

      躺在床上的我又失眠了。听着舍友均匀的呼吸声,了无睡意。合上眼睛,却又浮起了湛透干净的笑脸,他小时候经常扯着我的衣角跟着我跑过大街小巷。我跟其他的孩子打架,他没敢掺和,只敢远远地看着。在我多挨几下拳头的时候,大喊“妈妈快来啊,他们欺负哥哥”。然后是大一点的湛透,他总会用和我几乎一模一样的脸摆出严肃的表情跟我说要好好读书之类的话,说到最后总会笑得一脸欢腾地说“阿澈阿澈,那个新番里的……”回忆里的湛澈笑容一直很灿烂干净。

      耳际似乎还萦绕着湛透柔柔的声音,我听见他说:“阿澈,我好想你……”

      第二天一早的空气还有些凉,对那些粽子装没什么好感的我依照惯例只穿了件长衫牛仔裤,拎上书和笔就这么晃悠着去上课了。

      我今天到得很早,教室里还没几个人。我放下东西坐下来就趴在桌子上准备趁着上课前几分钟补一下睡眠。结果才刚趴着没几分钟,就感觉从窗户灌进来的风确实有点凉,就想去把那万恶的源头关闭起来。

      走到了窗户边,关上了窗户。转个身发现了一个女孩正坐在窗户边的位子上,大大的黑眼睛死死地看着我。一脸的惨白让我想起来,这是昨天在墓园看到的那个“鬼”。

      还在诧异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时,她就伸出手轻柔地抚摸着我的头:“阿澈,你没有欠我,即使你觉得自己欠了也还够了。做自己吧。我真的很想你,阿澈。”

      “你……”这口吻,这动作我好像在哪里……对了,这是……

      “这是湛透要我帮的忙。”那女孩收回了手,一脸波澜不惊地说。

      “湛透?为什么你会……难道你是……”想到这里,我的脸色不禁变了变,背脊也顿觉凉飕飕的。

      “你才死人呢。我的心跳图还是折线。”她翻了翻白眼,明显看出了我在想什么,“我只不过看得到你看不到的,听得到你听不到的罢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相信她的话,也许刚才的一切都实在太像湛透了吧。

      我一把抓住她的两臂;“诶,你说你看得到湛透?那他好不好?有没有人,哦不,是鬼欺负他?诶,你倒是告诉我啊,我请人去收鬼……”

      她一把挣开了我的手,再次甩了我一个白眼:“你那么激动做什么。湛透和我认识也有一年了。这不就在你旁边么。好着呢。”

      我松了口气,总觉得心里踏实了不少。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通灵的人啊。

      “你叫什么名字?”

      “清明。”她平平淡淡地吐出了两个字,又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又笑着补了句,“清明时节雨纷纷的清明。”

      呆愣了一会儿,我才坏坏地笑了:“清明?你好,我叫路上。”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清明对路上,我还真佩服我,这么冷的回答都说的出口。

      “贫吧你就,我说的可是实话。”她单手撑着下巴,一脸清冷。

      别开玩笑了,怎么会有父母给自己的孩子起这种名字。这句话我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其实她如果反应大一点,我是可能说得出口,但是她这冷冷淡淡,好像叫被父母扔了个不吉祥的名字的人跟她没关系一样。她这个样子其实更叫人心疼。心疼?对了,她和以前的我很像,我以前也是属于那种被打的一身伤回来还可以坏笑地取笑别人太紧张。每当那时候,湛透总会说:“疼就说,装什么贞洁烈女。”
      乖巧如他,居然说出这种话,不免让我喷饭。

      上课了,我没多说,只能回到放了我东西的位子上,继续我的“山寨版湛透”。

      平时冰凉的笔杆在此刻我起来却莫名暖和了起来。因为湛透在么?湛透,我们果然充满了羁绊。那清明到底又是怎么回事?也罢,你好好的就行了。

      由于昨晚没怎么睡好,所以,很快就有了困意。所以我趴在了摊开的书和笔记本上,合上了眼睛。岂料,才合上几分钟就被什么东西砸醒了。微微眯着眼睛,摸到了拿东西,一团纸。拿到眼前摊开一看:湛透说好好上课,别睡觉。

      转过头,看向清明的位置。却没有意料中的撞上她冷淡的视线,她依旧在本子上写着东西,头也不抬的。

      摸了摸鼻子,转过身继续看黑板。严肃的教授,枯燥的课堂内容,白板上龙飞凤舞的字,投射器上冷冰冰的图表。平时看起来如此讨厌,现在心里竟有了小小的开心的感觉。

      近一小时的课堂在教授,平板地一声“下课”后,正式宣告结束。我收拾了东西,走到清明的桌子前面:“清明,一会到校门口等我。我有点事问你,”

      她没说话,只是用她大大的黑眸看了我一会,然后点了点头。

      我匆匆把东西放在宿舍里,然后往外走。刚出宿舍楼没几米就碰上了苏云云和麦黎宇。那两个人依旧哥儿两好似的勾肩搭背,抱着几本本子。看见我,立马拦了下来。

      “哟,我们澈爷这么急是赶着去会怡红院的小红还是百花楼的小绿啊?”苏云云依旧流氓似的口气,搭在麦黎宇肩上的手动也没动。
      “兴许是会那梨香院的春桃呢。”麦黎宇也一脸流氓相,我真怀疑他们是不是刚从流氓堆里出来还没缓过神啊。

      “别闹,今天又急事。”

      说完没再多做解释就急急地向校门口赶了过去。等我赶到的时候,就看到清明坐在门口,依旧那本本子,握着那支笔的手依旧地挥动着。长长的发丝盖住了她的表情,单薄的身型让人心里一颤。

      “不好意思,久等了么?”

      “无所谓。说吧,什么事?”她站了起来,轻轻拍了拍裤子,依旧用那大大的黑眸盯着我。

      “那个,可以去吃点东西么?我还没吃早餐。一边吃一边说吧。”

      “你这样我会怀疑你在借机找我约会。”她一本正经地说,看到我一脸错愕,又忍不住笑了,“开玩笑呢,走吧。”

      清明的笑容和湛透很像,同样的纯净。就像躺在茫茫大草原看到天空上轻轻飘动的云朵,让人很舒服。我很喜欢。

      我不喜欢太商业化的地方。譬如有些大款喜欢在早上跑去酒店喝早茶,我反而不喜欢。倒不是我吃不到葡萄嫌葡萄酸,我确实比较喜欢在普通早餐店吃两个菜包,喝一碗白粥,搭着一小碟酱瓜。

      在我享受早餐的时候,坐在我旁边的清明同学依旧在本子上写着什么。我很想开口问,却又不好意思多问他人的隐私。想谈正事吧,跟别人说话嘴里吃东西不太礼貌。虽然我本性混了一点,但是最基本的礼貌,我小时候还是在亲爹的棍子下深刻地记住了。至于为什么我亲爹的棍棒下为什么我本性还是这么混的问题嘛……我只能说是根深蒂固了,没法改。

      似乎又看出了我心里的想法,清明淡淡地说:“吃完了再说。”

      乳白色的米粥上放着几小块墨绿色的酱瓜,那墨绿色一点点在乳白色荡漾开,木制筷子和瓷白色的汤匙缓缓地在米粥里转动着。袅袅热气从白粥上升起,轻轻抚扫在脸上,暖暖的,很舒服。

      耳边传来的微微的风声中夹杂着笔在纸上轻轻旋舞的沙沙声,以及那不疾不徐的呼吸声。尽管马路边车来车往的,那声音却是如此清晰。

      侧过头去,看到的是清明的侧脸。长长的发丝被她掖到耳后,露出了清明依旧苍白得几近惨白地步的脸,我猜她的身体一定很不好。眼睛很大,瞳孔的颜色很黑。其实现在的人瞳孔颜色真正纯黑的没几个,不是深咖啡就是浅棕色。而清明就是属于少数的那部分人。鼻子的线条很柔和,嘴唇饱满有点向上翘,只是颜色不够红润。

      “阿澈,再愣粥就凉了。”一边本一直安静的清明突然出了声,再次看到了我惊愕得颤了颤手后,又平静地补充,“湛透说的。”

      当一个人被发现做坏事时肯定会心虚的,当然我没有做什么坏事。不过我还是有种做坏事被当场抓包的心虚感,所以手就颤了。

      于是,好不容易吃完了早餐。我和她却依然坐在那里。老板自然是不会赶人的,因为这摊子上人并不多。所以,我们就很若无其事,其实也可以说是厚脸皮地坐下来开始了我们此行的主题。

      “你……怎么认识湛透的?”不知道为什么迟疑,但也算问出了口。

      “某一天我突然看得到常人看不到的,听得到常人听不到的。然后我就看到湛透站在我身边。听到他跟我说,你好。他说他叫湛透。”她合上了本子,把笔夹在了本子的封面,黑黑的大眼睛再次对上了我。

      “那你那天……呃,我的意思是,你还记得清明节那天我也在墓园么?”

      “嗯。记得。”

      “那你那天为什么老盯着我看?我想我应该没看错吧?”我坚信我那天看到她在看我,我这人不自恋的。

      “因为湛透在你身边,他在哭。”

      “他哭了?谁欺负他了吗?”湛透虽然性子温和,但绝对不是软弱爱哭的人。虽然小时候泪水是多了那么点,比起我来说。

      “你。”清明直白地开口,没有犹豫。一脸的认真,“他说他很想你们。”

      我没有再说话。风轻轻地吹,撩起了她的淡淡的阳光洒在了她的肩上,柔和不刺眼。一直觉得不出色得顶多算得上五官端正,清秀可以见人的清明,在这一刻忽然有了异样的光芒,很美,很恬静的美……很舒适的美……很干净的美……我听见了轻柔的风里,传来了清明的声音:我好羡慕你们。

      在后来的谈话中,我想我离清明的距离又近了。她叫清明,是因为她在清明出生,而且刚好祖父去世。她在前一段时间跟父母外出回来时发生了意外,只有她活了下来,然后她就遇见了湛透。清明那天,她去看她父母,然后遇见了我,也第一次看见了湛透哭。

      对,她的遭遇狗血得好像电视里黄金八点档里随处一抓即可看到一大把的肥皂剧剧情。但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再怎么嘲笑,再怎么愤怒,再怎么悲伤。笑完了,气完了,哭完了,事实依然不会改变。人生也就像一出肥皂剧一样,真实却又狗血。

      在之后的一段时间里,我们的三人行又变成了新版的□□。因为我把清明介绍给了苏云云还有麦黎宇认识,不过他们不知道清明看得到湛透。我只说是湛透的朋友,清明节那天在墓园认识的。

      不过依然是我和清明比较经常待在一起,因此常被那两个伪流氓打趣,说什么干脆择个吉日,挑个良辰直接就把事儿给办了。真的是欠揍。不过我似乎看到了清明发丝中隐约透出的耳根子红了。

      “清明,你老在本子上写什么啊?”在一次吃饭的时候,苏云云说出了我一直想问,但不是被打断就是忘记的问题。

      “哟~别是给我们阿澈的情书吧?”一脸坏笑的麦黎宇一开口就直接让清明红了耳根,然后一脸欣慰地望着我,“唉,我们阿澈终于也有人要了啊。”

      “不是的,这是我的记事本。”清明终于开口,许是不甘被打趣,又补充道,“你家真是卖鲤鱼的么?”

      话音刚落,我和苏云云立刻默契地大笑了起来。只有麦黎宇一脸铁青。

      “清明啊,你别听阿澈和苏云两混蛋乱说,我家才不是……啊,不对,我这名字的意思是喻指那星宇边际的黎明!他们两混球是在羡慕嫉妒恨我有个好名字!”麦黎宇气急败坏地跟清明解释,时不时瞪着笑得喘不上气儿的我和苏云云几眼。

      麦黎宇一直叫苏云云叫苏云。他说苏云云大家都叫,多没创意啊。他想要个独特点的。真服了这小子。

      散伙之后,我想送清明回家,毕竟一个女孩子家家的,都天黑了,多不安全。没想到她却坚决的连连拒绝了。最后在我的坚持下,才勉强让我跟着。

      但目的地让我惊愕了。倒也不是什么墓园之类的惊悚玩意,而是医院。清明的身体真的有差到必须天天住院么?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她又怎么每天准时出现在学校里的?

      “清明,你住在医院里?”

      “是啊。”脱口而出的答案,让人有点难以置信。意识到自己的话似有不妥后,清明赶紧又开口,“那……那个,我其实……唉,所以不让你送的。这,怎么说呢……”

      难得看见一向云淡风轻的清明如此慌张,我不由得笑了:“行了,先回去吧。下次再说,嗯,这个礼拜六一起出去玩吧。呃……我只是看你很少出去。”

      阴暗的天色,昏暗的路灯,我看不清清明的表情。只是在一阵沉默后,清明轻轻地说,嗯,好。

      之后的几天,我和清明依旧下课后一起去吃点东西,然后逛逛书店。偶尔再图书馆打发一个下午。

      其实只要没课,我和清明随时可以出去玩的。而我们也确实天天一起外出了,只是我也不明白为什么要特意约清明这个周六出去。

      周六就这么来了。那天天气很明媚,可以说太阳比较刺眼了。不过我却接到了清明的电话。说是身体不舒服,末了还补充了一句,不用来找我。周末好了就跟我出去。

      反正时间也没差太多,而且清明本来就一副身体不大好的样子。我也没多介意,就这么浑浑噩噩地在宿舍里看书打混了一个下午。

      不过,在那个晚上。我接到了一通电话,是苏云云的。

      接听键一按,话筒里就传来的不是苏云云往常流氓调调,而是颤抖的带有哭腔的声音:“阿澈,阿澈.……S医院。快……快来。麦黎宇他他被车撞了。我……”

      心一沉,脑子里瞬间当机了。什么也听不清了。等我清醒过来,我已经S医院的楼梯口,不远处一个人缩在手术室旁边的角落里。一头乌黑的短发,一身宽松的衣服很让我很有熟悉感。

      “苏云云?”走近了,不确定得出声询问后看到那张熟悉的脸却没有熟悉的痞子脸,取而代之的是微红的眼眶,紧咬着的嘴唇,有些散乱的刘海。心狠狠一抽,本来还有一大堆想问的问题,在这一刻却什么也问不出来了。伸出手把她揽进了怀里。

      揉了揉她的短发,沉声:“哭吧,想哭的话别忍着。他会没事的。”

      怀里渐渐传来了断断续续的哭声,胸前的布料也湿了。我的手掌轻轻地拍打着她的背,眼睛盯着那个亮着着手术室三个大字的牌子。

      等苏云云的情绪渐渐平复后,我终于知道了事情的缘由。原来是她和麦黎宇闲逛完之后准备回家,结果被一群混混围堵了。是人都知道寡不敌众,于是麦黎宇拉着苏云云踹倒了最近的一个混混然后立刻跑,结果不小心给拐弯的车子撞了。苏云云因为跑远了就没让麦黎宇拉着所以没事。那司机见到撞人了,立刻调车头走人。苏云云当下就给吓傻了,还是路人叫的救护车。而苏云云缓过神来后已经在医院,立刻给我打了电话。

      “阿澈,阿澈,阿……阿宇会……会不会……我我……”平时伶牙俐齿得粗俗的男人都要后退三步的苏云云此刻白着一张脸,结巴了半天竟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出来。

      “不会的,他不会有事的。乖,不哭了啊。对了,阿姨叔叔知道了吗?”这么乱闹了一阵子后我的心竟平静了下来。也许是四年前那场对我来说已经是最大的打击了,所以现在我倒也最先冷静了下来。速度连我也惊讶。

      “没……没……还没……我我……”

      我安抚性地摸了摸苏云云的头,让她别哭之后,自己拿着电话走远点了,才拨通电话,通知了麦黎宇的父母。

      两个长辈接到电话后没多久就风风火火地赶到了。一来就揪着我问什么回事,我只能照着苏云云说的再说了一遍。手术室的灯还亮着,阿姨听完事情,知道自己儿子所在的手术室的灯还没灭后立刻就哭了起来。苏云云也赶紧先稳了稳自己,扶着阿姨坐到了一边。叔叔皱着眉头不住地叹气,眉宇间尽是消不去散不灭的忧愁。

      而我的脑海里也不断闪现过四年前的场景。躺在白病床的湛透,拉着我的手叫着阿澈,眼睛笑眯眯的。如果不是绷带缠得跟木乃伊一样,那我会以为他是刚睡醒。其实四年前湛透是可以活下来的,如果不是突然地细菌感染。似乎还能看见湛透无力的手拉着我的手,虚弱得眼神已经开始涣散却仍旧在微笑着叫,阿澈,阿澈……最后,手滑落,澈字余音消失。我才崩溃般地大哭了起来。直到现在回想起来,我的心还会针扎似的疼,视线有点模糊,水汽微微浮起。

      “湛澈?”一道柔和的声音传了过来,我赶紧用手胡乱地在脸上擦了擦,尽管根本没有泪水,抬头一看,是清明。

      对了,上次送清明回家,她好像就是住在这里。我冲着清明淡淡地苦笑了下没有说话,算是打了招呼。

      清明看见了一走廊的人,走到了我身边,小声问我怎么回事。我就再把事情说了一遍。清明听完后,眉头微微皱起。过了好半天才恢复那云淡风轻的表情,拍了拍我的肩膀:“放心,不会有事的。”

      我点了点头。

      那一夜很难熬,还好麦黎宇顺利过了手术。当然,第二天我也不可能和清明再出去玩了。都去了S医院看麦黎宇。

      一直到周日下午麦黎宇才睁开了眼睛,一屋子人的心也终于放了下来。

      经过一晚上的折磨,每个人的眼睛都有了血丝,脸色自然不大好看。于是就轮流回家整理整理才来。

      整间病房只剩下我,清明还有病号三个。我坐在床边,看着那个受了伤还不安分地向乱动的人,清明在旁边倒水。一切都很和谐美好。

      “阿澈啊……”麦黎宇拖着嗓子,躺在床上叫唤着。

      “干嘛?”

      “我想吃苹果~~~~~~~~”麦黎宇拖拉着嗓子有几分无赖的感觉。

      “知道了,我去买。别吊嗓子了,难听死了。”罢了罢手,我起身向外走去,顺手关上了门。

      当我买完往回走经过楼梯口的病房时,我愣了。因为我从窗口上看到了那张病床上躺了一个女生,很像很像清明。不自禁地就推开门走了进去。那女生静静地躺在床上,苍白得几近惨白的肤色让人心为之一颤,尽管闭着眼睛,那容貌却与清明出奇的相似,简直是一模一样!纤细的手臂上插着一条细细的管子,那条管子正在从吊瓶里往女生的体内运输着液体。

      当我看向那个床头的名牌时,我更震惊了。因为那张牌子上面赫然写着:清明。

      如果,这个躺在病床上的女生是清明的话,那这几个月来和我相处的又是谁?

      我赶紧走出病房,向麦黎宇的病房走着。一推开门,就看见了麦黎宇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找正在本子上写字的那个告诉我她叫清明的女生说话。往日看起来干净舒服令人安心的容貌在此刻看来竟是那么的陌生可怕。

      我把苹果放在了桌子上,开口:“你真的叫清明么?”

      她翻了个白眼:“我不叫清明谁叫清明啊?”

      我没有再说话,从袋子里取出了几个苹果,去洗了。我再没跟她说过一句话。

      不大的病房,安静的气氛,打开的窗户不时传来几声鸟叫声。墨绿色的叶子在阴郁的天空显得有几分没劲。风偶尔吹过。初秋的风凉爽却不寒冷,是相当舒适的。

      一直喜欢闹腾的麦黎宇似乎也发现了空气中弥漫着某种诡异的不对劲,一直很安静,静静地看着我们两个。

      一直到他终于无聊到睡着了,而阿姨和苏云云也来了,我和她才离开了房间。

      明亮的医院走廊已经没什么人了,偶尔可以看见推着放药瓶推车的小护士走过。我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安静的走廊回响着我和清明有规律的脚步声,一下一下,不快不慢。除此之外,只剩下我和她的呼吸声。

      走到了那间让我震惊的病房,我停下了步伐,她也停下了。我看了眼玻璃窗内那个依旧沉睡的少女,缓缓回过身:“你真的叫清明么?”

      她低着头不知道在沉思什么,刘海划下的阴影遮住了她的表情。我看见她垂在两边的手,紧紧攒着衣角,有点颤抖。我不清楚她什么表情,但我知道,她一定不会哭。因为她不是信仰泪水可以解决一切的女生。

      不知道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分钟吧,我却觉得意外的漫长。她终于抬起头来,看着我。大大的黑眸里果真没有泪水,不过似乎有着更为复杂的东西,难以形容,她清晰的声音撞进了我的脑海里:“对,我叫清明。里面的人也是我。”

      我想我现在的脸色一定很震惊,或许还有点愤怒,但是绝对不会有恐惧。我用力握了握拳头,然后又松开了。

      我听见我很平稳的声音:“清明,告诉我全部。”

      “那场意外没有谁安然无恙,我爸妈死了。我的灵魂与身体脱离,用那些医生的话就是我成了植物人。我只记得那天一道很刺眼的白光逼近,我爸妈抱着我,然后我再醒过来的时候,看见自己躺在床上。我当时很害怕,一个少年突然出现在我身边,他说,你好,我叫湛透。他叫我不要害怕,因为我这种状况不会太久。我和湛透走出医院回到家里后才发现我爸妈的黑白照片。而我的医药费什么的,一直是很疼爱我的叔叔在出。然后我就发现了,除了看过我身体的人看不见我外,其他人都看得见我,我就算像平常人一样可以做自己的事。然后就清明节那天后,湛透让我好好看着你,算是帮他的忙。后来我就忘记自己是个灵魂,只有回到医院看到躺在床上的自己才会想起来。我不知道我爸妈在另一个世界怎么样了,因为我看得见很多灵魂,唯独他们,我怎么样也找不到,更别提看看他们了。所以我很羡慕你和湛透,看不见对方,却可以一直记着对方。而且我发现你和我很像,说不出如何相像,只知道你给我很安心的感觉。我没打算瞒你,只是不知道怎么告诉你。所以我不会道歉。”她的声音依旧平淡,平淡得让人心疼,就像她告诉我她叫清明一般。

      我不知道怎么回应她。该生气么?不,我气不起来。该笑笑告诉她我不介意么?不,我介意的要命。我最后对着她点了点头:然后说:“好好休息。”

      那晚之后,我没再见过清明。去医院也看不见她,依旧只能看见那个躺在病床上的少女。苏云云和麦黎宇偶尔问起,我也只能说身体不舒服。请假回家休息了。我甚至连看着他们眼睛说这些话的勇气都没有。

      日子依旧不咸不淡地过着。在那晚之后的2个礼拜麦黎宇出了院。我依然习惯性的每天一有空就跑到医院里去看看那个依旧沉睡的清明,而却自始自终都没有再遇见她。

      枝丫上的叶子,微泛黄的,全黄的,还绿着的,都开始下落。清晨的学校里,已经可以看见几个校工弯着腰在扫落叶。鸟叫声已经越来越少听得到了。清明还是没有出现。

      有时候看见穿着白裙子,一头黑长发散在肩头的少女走在前面总会不自觉地扬起嘴角,当她们转过身来的时候,笑容又回到了原点。麦黎宇和苏云云依旧天天一副流氓样,没见收敛。

      头发又长长了不少,却一直没有去剪。过长的刘海散在眼前,写字的时候就用夹子夹一下。不定时地依旧会和麦黎宇,苏云云出去吃饭。新版□□再次被打回了三人行。

      “清明还没回校么?”苏云云吃饭时候总会看着我旁边的空位子问道,“我们澈少爷还真是为伊消得人憔悴的真实楷模。“

      “啧啧,真是我见犹怜。来,美人儿,爷来好好安慰安慰你~”麦黎宇总是用着流氓调调回应这个问题。

      “滚蛋。“我总会在麦黎宇说完这话后,笑着吐出这两个字。

      我知道他们是在刻意调侃我,目的就是想我能开心点。而我也会不辜负他们般的笑着。一搭一唱一直是麦黎宇和苏云云的相处模式,而一搭一唱后的吐槽是我们三个人的相处模式,一搭一唱接着吐槽后一个笑出的声音是□□的模式,现在已经用不到了。

      2个月后的一个晚上,我遇见见了湛透。有点惊讶,但想一想清明也就不觉得什么了。在清明的病房门口,这次的湛透不再笑得眯了眼,换了一脸严肃的表情。在我看来,有点滑稽。

      “阿澈,你知道现在清明的状况么?”

      我摇了摇头:“魂儿都没见到,天天看着人躺在床上没醒过,我能知道些什么?”

      湛透叹了口气,转头透过玻璃窗看了看,然后回过头来看了看我:“其实她的情况不算坏,因为她身体有了苏醒的迹象。所以她的灵魂被锁在身体里。”

      “那,不是很好么?你那是什么表情啊?”我勾了勾唇,又是一抹坏笑。

      “那是对于清明的生理来说,因为清明醒来后有几乎100%的可能会忘记灵魂时期的一切。她在身体里很不开心。只要你一句话她就可以抛弃身体苏醒的机会,继续记住你。”湛透的神情渲染上了浓浓担忧,对于看惯了他温和得老是笑眯了眼睛的我来说,很是别扭。

      我的笑容僵住了,准确说是,我已经笑不出来了。明明认识了,其中一方却遗忘了。更甚的是,那人还跟你同班,天天出现在你面前,你却要跟她形同陌路。

      几个月可以成就一对知己,也可以推翻一座大楼。几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不过在怎么样也都是身体比较重要。朋友没了可以再交,记忆没了可以再创造一个全新的,但生命如果没了又如何去创造,去寻找呢。

      我低头思虑了许久,然后抬头对湛透说:“你帮我告诉清明,叫她快点清醒过来,然后我们还要一起出去。”

      湛透愣了一下,然后笑眯了眼:“阿澈,你真的变了。谢谢你……”

      忽然湛透的声音开始不清楚,眼前的影像也越来越模糊。耳边传来的更清晰的是一个声音在叫唤着:阿澈,阿澈……

      睁开眼睛,又被刺眼的光线逼得眯了眯眼,原来是梦。看来这就是老一辈常挂在口中的托梦了。一边的人还在叫唤着,声音是麦黎宇的。

      “叫魂啊……”懒洋洋地开口说了一句后,转了个身又想继续睡。结果那个不要命的又扑上来对我进行一阵猛摇。

      “阿澈,阿澈,你听我说,我看见清明了!!”

      清明?!我猛地睁大了眼睛,坐了起来结果把微趴在我身上的麦黎宇撞了个正好。两个人同时“哎哟”了一声,等我缓过气来立刻揪着麦黎宇问:“清明?在哪?”

      “哎哟我的澈爷啊,你慢点。清明走了,她就让我告诉你,说什么谢谢。诶,我说你两怎么啦?什么谢谢啊?啊?”

      我没有回答,只是火速穿衣服洗漱了一下,甩下一句“帮我叠被子”就跑掉了。清明肯定可以苏醒了。

      什么谢谢的,也才不要那玩意。或许几年前,我可以为了继续跟清明在一起,要清明记住我而不让她的身体苏醒。但是那毕竟是几年前,几年前任性的孩子也该长大了。湛透的离去我已经没有办法再做什么改变了,但清明既然可以因为我的一句话可以做出自己的决定,那我自然希望他能好好的再这个世界上,用着她父母留给她的身体继续呼吸着这个地球的气息。

      这不是电影,不可能关键时刻叫不到出租车,或者中途大塞车。所以,我很顺利地来到了S医院。

      医院的走廊深处依然很安静,安静的让人很不舒服,还有让我很想吐的消毒水味。但是我可没心情管那些,无视了医生护士病号们是愤怒的眼光,我“哐哐哐”地跑到清明所在的楼层。

      越是接近那个房门我越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跳得飞快。湛透只说了是“几乎”并不是“绝对”。所以我相信清明能苏醒过来并记得有个叫湛澈的人,还有那个新版的□□。

      对,就是那扇门。只要打开那扇门,我一定能看见清明坐在床上,用她大大的黑眸看着我,风轻轻撩起她的长发,然后我听见她的声音:“湛澈,我们什么时候出去?”

      想到这里,我不由得咧开嘴笑得开怀。到了门口,我停下了脚步,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轻轻打开了房门,微笑着:“清明,我……”

      我的话被眼前的场景斩断了。

      眼前没有坐在床上的清明,因为清明依然躺在床上。我没有听见清明的声音,因为她还在沉睡。

      “请问,你是谁?”

      一到陌生的男声拉回了我的思绪,我转过头去,结果发现了,这个房间里还有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的男人,一身行头一看就知道不便宜。看上去40来岁,戴着的金丝边眼镜让我感觉他是个精明的生意人。相比他就是清明的叔叔了吧。

      “你好,我是清明的朋友。我叫湛澈,请问她还没苏醒么?”对于长辈,礼貌总是不会遭人不待见的。这是我观察湛透得到的结论。

      “你好,我是清明的叔叔。清明本来也该今天醒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没醒。诶,谢谢同学对我们清明的关心啊。真实难得的好同学啊。”清明的叔叔眉头皱得紧紧地不时注意床上清明的动静,果然是很疼爱清明。

      不安的感觉在心底逐渐扩大。就像是一滴墨水落在了一杯清水中,黑色的不安开始蔓延开去,蔓延开的丝丝不安又慢慢收缩着,想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握着心脏往下拉,沉重又很疼。

      我走近床边,看着沉睡中的清明。抿着嘴,皱眉看着她。风从窗口吹了进来,我却没有听见清明平静的叫湛澈……

      现在已经是麦黎宇告诉我她看见清明的半年后了。苏云云和麦黎宇依然整天打闹,时不时也会来看看清明,我告诉他们清明动了大手术;我依然天天跑医院看看清明,偶尔也会对着沉睡中的清明自言自语;清明依然在沉睡,没有动过……

      一切好像都没什么改变,又好像改变了。比如,我不再期待清明记得□□,记得我。我只要她平平安安地醒过来。

      现在,我坐在清明床边,告诉她,今天教授又把课件放错了,然后全班大小,教授恼羞成怒,布置了一堆不是人做的课题;告诉她,麦黎宇和苏云云又跑到一年级的教室去收小弟,结果被教授骂个狗血喷头;告诉她,她叔叔今天又来看她了,只是看她还在睡就又走了;告诉她……

      说了大半天,口有点干。

      对着沉睡中清明那张没有表情的脸笑了笑:“我去买点饮料,一会就回来。”

      初夏的风还吹了进来,吹乱了清明的刘海,我走过去,帮她理好。然后向门口走去。手握着门把,旋转,然后我听到了……

      “湛澈……”

      【完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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