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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理性的裂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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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寻坐在疾驰的车后座,城市的流光透过深色车窗,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阴影。他摘下眼镜,用力捏了捏眉心,试图驱散脑海中那张苍白、疏离却又带着锋利伤痕的脸。
顾夜清。
资料上寥寥几行字:七年前出现,身份成谜,凭借惊人的艺术天赋在本地艺术界迅速崛起。性格孤僻,难打交道。
但这些干瘪的文字,完全无法勾勒出那个提着斧头、眼神像淬了冰的活生生的人。更无法解释,为什么那幅名为《未名之烬》的画,会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击中他尘封七年的记忆。
画面上那在红与黑中挣扎的模糊背影,与他记忆中那个在火光里最终消失的少年身影,几乎要重叠起来。
“回公司。”他对着前排的司机吩咐,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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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烬”画廊内,顾夜清站在那幅《未名之烬》前,久久未动。
松节油的气味依旧萦绕,但此刻,另一种冷冽的雪松须后水的味道,仿佛顽固地侵入了这片属于他的领地,干扰着他的心神。那个叫陆寻的男人,像一颗投入死水里的石子,打破了长久以来的平静。
他为什么会盯着这幅画看?那眼神里一闪而过的,是震惊?是探究?还是……别的什么?
顾夜清烦躁地转过身,不再看那幅画。他走到工作台边,拿起画笔,试图继续那幅向日葵田的修复工作。但他的手却有些不听使唤,笔尖蘸取的赭石色,无意间在调色板上晕开一大片,浓郁得像是干涸的血迹。
头痛毫无预兆地袭来,太阳穴突突地跳着。一些混乱的、带着灼热感的碎片在他眼前闪现——刺眼的火光,浓烟,还有一声模糊的、不知是谁的呼喊……
他猛地闭上眼,撑住冰冷的工作台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又是这样。每次试图深入回忆,或者情绪剧烈波动时,这种如同大脑被撕裂的痛楚和混乱的幻象就会如期而至。
七年来,一直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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磐石集团总部,顶楼办公室。
陆寻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这座名为“望城”的都市。夜雨初歇,城市仿佛刚经历了一场洗礼,霓虹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折射出迷离的光晕。
秘书沈墨无声地走进来,将一杯黑咖啡放在他手边的桌上。他敏锐地察觉到陆寻身上不同寻常的紧绷感。
“见到他了?”沈墨的声音平静无波。
陆寻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和资料上一样难搞?”
“比资料上更……”陆寻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汇,“更锋利。而且,他画了一幅画。”
他转过身,走向办公桌,打开平板电脑,快速调取了之前让沈墨收集的、关于顾夜清公开画作的资料。他指尖滑动,最终停留在一幅画的照片上——那正是《未名之烬》的影像记录。
“这幅画,感觉不对。”陆寻的目光锐利如刀,“色彩,笔触,尤其是那个背影的勾勒方式……太熟悉了。”
沈墨走近,仔细看了看屏幕上的画,又抬眼看向陆寻:“你怀疑他和周屿有关?”
“我不知道。”陆寻抬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右手食指那道浅疤,“但这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巧合。一个七年前凭空出现的人,画着风格如此……触动我的画。我要知道他的全部,尤其是七年前,他到底从哪里来,经历过什么。”
他的声音冷静,下达着指令,但沈墨却从他微微绷紧的下颌线,看出了他平静外表下的波澜。
“明白。”沈墨点头,“我会深入调查。不过,家族内部,尤其是你叔父那边,似乎对你如此关注这个小角色有些微词。”
陆寻的嘴角牵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让他们去说。这块地,这个人,我都要弄清楚。”
理性告诉他,这很可能只是一个巧合,一个因为长期执念而产生的过度联想。但当他闭上眼,顾夜清那双蒙着薄雾的琥珀色眼睛,和他提斧而立时眉梢那道带着野性的疤痕,总是与记忆中那个阳光般热烈的少年交织、碰撞。
冰与火,过去与现在。
他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与深邃,只是在那深处,一丝名为“可能性”的火焰,已被悄然点燃。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顾夜清从短暂的眩晕和幻象中挣脱出来。他喘着气,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走到水池边,用冷水用力扑脸,试图驱散那恼人的头痛和残留的灼热感。
抬起头,镜中的男人脸色苍白,眼神里带着一丝未被压制的慌乱。他右下唇边的那颗小痣,在冰冷的肤色衬托下,显得格外清晰。
他盯着镜子,仿佛想从那双自己看了七年的眼睛里,找出被遗忘的答案。
那个陆寻,究竟是什么人?
为什么他的出现,会像一把钥匙,试图强行撬动那扇被他牢牢锁住的、关于过去的大门?
夜色渐深,雨后的望城,空气清冷。两段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因为一幅画、一次拜访,开始产生了危险的交集。理性的裂痕已然出现,而那深埋于灰烬之下的真相,正等待着破土而出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