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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明唐】喜柬 收到信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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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到信时,明教心中碾过二字:完了。
时隔两年又六个月,追债的风还是从蜀南催到了河西。
分手之时,明教欠唐门三百两银子,包含情缘六年赁屋买马、衣食医药等一应用度。银镖擦着明教额角掠过,将一本蓝皮小簿钉于柱上。
“晓得你没钱,这钱我今日也不讨。往后若我忘事,便作两清了。”唐门言罢,策马绝尘而去。明教没有去追。
起床匆忙,未寻见腰带,现下裤子正摇摇欲坠地挂在鸟上。大清早被甩也认罢,总不至光溜着屁股追人。待那墨蓝身影被黄沙吞没,明教方回身取下小簿。
纸页间密密麻麻皆是数,衣食住行,条条分明。睡了六年怎不知,那唐门心眼原是掉进钱眼里了?明教忿忿,忽见帐间附小楷批注,只待看清,蝇头小字便似暴雨梨花针,一根一根往眼底钻。
……
天宝八载腊月初八金创药生肌散两百文
傻子替我挨了一刀,幸在左肩,衣食尚能自理。
天宝八载腊月十一 麻黄、桂枝、杏仁、甘草…
单手系不得衣带也不吭声,风寒了。荒村野店哪里去寻药,真是造孽。
天宝八载腊月十九 烧鸡一只六十文浊酒一斗 五十文
嚷着要吃烧鸡、喝麦酒,多半是好了。麦酒无处可寻,暂以浊酒代之,指望他别闹脾气。
天宝八载腊月廿五 止血散活络丹一百文
身手太慢累我右腿中箭。罢,且还他上回。
……
明教一页页翻过,好似一夜夜返照从前。含沙的风卷进眼里,硬睁着,揉不得。直至最末,一张簇新飞钱夹藏其间。掐指算来,正够买匹好马骑回教中,余下还能住店。
明教眼眶酸软,滚烫的霎时落了下来。
出来混总是要还的,还钱也是还。
而今依旧囊空如洗,但若借故相见……明教迫不及待撕开封条,抽出一张红笺来。
……谁家催债书这般喜庆?
沉心细看,红底墨字,熟稔的笔迹隽秀端丽,时辰地点俱全。
“喜柬?”
“喜柬啊——”
金红纸笺在同门间传看,末了又回到明教跟前。明教触火般弹开,喜柬落空,恰被另一只手捻住。
“同唐门私相往来却不报备,这罪证——”红笺上下挥动,好似灼烧的烈焰。
“他那会子事,师父当年也睁只眼闭只眼。”师兄宽慰,但师姐不依不饶:“喜柬都送跟前来了,还能装作不见?况且,唐门之人做事向来谨慎,真假有待……”
“去了再说!”师弟门外听闻,此刻大步走来,“又不怕他。不去反叫人笑话!”
“你懂什么?”师兄斥道,“婚宴设于广都,暗地不知多少探子。他如今教务在身,不得不多虑。”
“师兄别去!他们惯会骗人,万一……”师妹自幼随圣女习书诵典,零星听闻江湖旧怨,此刻急得一头扎进明教怀中,唯恐他即刻便要南行。
明教原阖目不语,仿若此事与己不甚相干,直至师妹柔软卷发蹭得脖颈发痒,才怅然睁眼。愣了半晌,明教轻抚师妹头顶,沉声道:
“他既敢请,我有何不敢去?”
身在河西的同门,但凡有闲,今夜满院齐聚,喵喵咪咪,同仇敌忾。
“合该去大闹一场!”师弟率先扬刀怒喊,荡起一片附和喧哗。
“闹什么?”师姐将酒坛一撂,刀尖点向案上孤零零的喜柬。“现下要紧是这个。怎么去?带什么去?你——”凤目直盯明教,“不得好好想想?”
一室之内唯有明教心不在焉,只顾探身拿酒,拍开泥封便仰头痛饮。喝得急了,呛咳不止,还含混笑道:“那、那不得送他一份大礼?”
“那人教师兄伤心,师兄又是何苦?”师妹为明教拍背顺气,不忍蹙眉嘟囔。
明教双目赤红,转头却扯开嘴角,哈哈笑了两声,语调高亢地附和起同门中每一个提议。师姐见他这般,亦不再言语,只拉过师妹,两人坐下剥葡萄吃。
不消片刻,酒酣耳热的同门又围拢来。
“据传唐人婚礼要赋诗祝贺,小师妹读书最好,央小师妹帮帮忙吧。”
师妹连连摆手道:“我为研读教义才学了些皮毛,哪会这个?”
但众人兴致高昂,师妹仍被带往案前,提笔迟迟未落。明教那段旧情过往,业已传得颠倒烂熟,此番便又说道起来。
人群稍疏,一行商的同门凑近明教,悄声道:“若说送礼,我这里尚有几味秘药。”
“毒?对付唐门只怕不易。”
只见人从怀中摸出几枚精巧瓷瓶:“稀罕玩意儿,唐门未必能防……此为天竺秘药,名唤锁阳,管叫新郎三夜入不了洞房……此为……”
哧!
不知何人屋外点起篝火,枯枝在焰心迸裂,惊破隐秘寒夜。一只热情的手掌落在肩头,将明教拽入人潮。
胡琴起头,琵琶续弦,多事的同门围火共奏一曲告别情人的古老歌谣。明尊的孩子们摩肩擦背,催促着踏歌而舞。酒液泼溅火中,散出一片烈烈星子。歌舞悠扬,醉眼迷蒙,明教恍惚见火星迸上喜柬,碎成一片金箔,转眼又在烈焰中翻卷成灰。
再醒来时,四周飘浮着清浅的呼吸,窗外透进熹微晨光,照出地上、案上横七竖八的醉猫。明教支起身,觉出腰酸背痛,是在案上躺了一夜。肘下垫着被酒水浸染过的纸页,自模糊墨迹中勉强辨出字形,原是昨夜师妹替笔写下的哀句:
光明顶上 情仇断处埋前尘
蜀道难中爱恨终时葬旧盟
又不知何人笔记,横批四字——
缘尽江湖
皆是胡乱作文,哪有半分像贺词?明教看得牙酸,几下揉皱揣进怀里。翻身下地,不意间丁零一响,碰倒几枚小瓶。忆起昨夜同门所谓秘药,一时哭笑不得。见师姐正抖开一条驼绒毯子,盖在呼呼大睡的小崽子们身上,踌躇片刻,明教哑声问道:“为何不拦我去?”
师姐抬眸,轻而笃定道:“因为你不会去。”
已是白日,骄阳下的沙丘明晃晃一片。明教翻身跨上骆驼。骆驼磨着焦黄的牙齿,将一搓干草咽下,迟迟等不到指令,在原地慢悠悠地打转。
明教虚着眼,想起唐门要走的头一日夜里,他们并排躺在榻上,互道安歇。月华被云雾遮住的时候,唐门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探来,绕过他的衣带,一圈圈缠紧,又一圈圈松开。翌日,明教没有找到那条带子,松垮着裤腰站在客栈外,目送他的情人离开。
明教按向心口处。那本蓝皮小簿,如今依旧硌人,但尚可以忍受。弹指一挥,喜柬埋进焚烧一夜的灰烬中。
明教勒紧缰绳,调转骆驼往北走。
师姐说得对。广都镇太远了,他不会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