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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海市蜃楼2(芬恩·伯德视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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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芬恩在飞艇上工作了三年。他升为高级侍者,有了固定服务的客人群体,知道了更多秘密——哪些政客有特殊癖好,哪些企业正在非法合并,哪些富豪在资助违禁研究。他学会了在适当的时候提供适当的信息,在必要的时候保持必要的沉默。
      他也存下了不少钱。足够在下层区买一间小公寓,足够支付祖母的意识迁移费——如果她愿意的话。但祖母拒绝了。
      “我这把老骨头,还是原装的好,”她在最后一次视频通话中说,声音透过劣质扬声器带着杂音,“你照顾好自己,芬恩。别在云上待太久,会忘记地面什么样。”
      通话结束后,芬恩看着账户里的数字。足够他离开飞艇,做点小生意,过安稳日子。但他没有离开。
      一部分是因为钱。另一部分,他后来才明白,是因为飞艇上的植物。
      中央庭院的那片小生态系统,成了他的精神锚点。每天工作前,他会提前半小时到,假装检查准备工作,实际上只是站在庭院边缘,看着那些真正的生命。看蕨类新展开的卷叶,看苔藓在模拟晨露中泛着微光,看那棵小树又长高了几毫米。
      有一次,他冒险用手指轻轻触碰了一片蕨类叶子。触感让他触电般收回手——太真实了,柔软中带着韧性,叶脉在指尖留下细微的凹凸感。那一整天,他都感觉那片叶子还粘在手指上,一种挥之不去的真实感。
      那天晚上,他梦到了海。不是蓝色的平静海面,而是暴风雨中的海,黑色的巨浪拍打船舷,他在甲板上站立不稳,却感到一种奇异的兴奋。
      醒来后,他意识到:飞艇上的植物,就像他收集的那些海洋词汇,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碎片通道。而那个世界——无论是真实的海洋还是真实的森林——正在消失,或者已经消失,只在这些被精心保护的碎片中苟延残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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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三岁那年,芬恩遇到了一个改变一切的客人。
      那是一位中年女士,衣着朴素但材质精良,独自坐在观景台角落,点了一杯水——真正的过滤水,不是合成的。芬恩注意到,她的注意力不在城市夜景上,而在飞艇下方那片几乎看不见的黑暗区域。
      “那是第22区,”芬恩放水杯时轻声说,“我以前住那里。”
      女士抬头看他,眼神平静但深邃。“现在呢?”
      “现在住这里。云上。”
      “云上,”女士重复这个词,微微笑了笑,“很好的比喻。但云会散,芬恩·伯德。”
      芬恩一愣。客人通常不会记住侍者的名字,更不会主动使用。
      “您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女士没有直接回答。她抿了口水,目光重新投向黑暗。“第22区最近多了个小花园,你知道吗?在旧消防站遗址上。”
      芬恩确实听说过。那是几个月前的事,一个慈善项目,据说由某个欧洲基金会资助。他还没机会下去看。
      “很小,只有几平方米,”女士继续说,“土壤是从污染区净化的,植物是耐污染的品种。但它存在。孩子们可以在那里触摸真正的泥土,看到真正的绿色。”
      芬恩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种话题在飞艇上很危险——谈论地面上的慈善项目,暗示着对现状的不满。
      女士似乎看穿了他的犹豫。“别担心,我不是在测试你。我只是在想,有些人住在云上,却资助地面的花园。有趣的选择,不是吗?”
      她喝完水,放了几枚高面值信用点在桌上——远超过水的价格。“谢谢你的服务,伯德先生。也许有一天,你会想看看那个花园。”
      女士离开后,芬恩看着那些信用点,背面印着纽伦港的官方标志:一座被光环绕的塔楼。但当他翻到另一面时,发现边缘有一行几乎看不见的微刻字:“生态记忆基金会”。
      他记住了这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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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的几个月,芬恩开始留意飞艇上与“生态”、“自然”、“真实”有关的蛛丝马迹。他发现:
      飞艇上的植物由一家叫“绿色遗产”的公司维护,这家公司隶属于一个更大的“欧洲生态网络”。
      某些客人——通常是年龄较大、沉默寡言的那种——会特意要求坐在中央庭院旁,并在离开时留下异常丰厚的小费。
      偶尔会有加密数据包通过飞艇的物流系统运输,目的地是欧洲的几个特定坐标。
      更奇怪的是,芬恩开始在梦里看到连贯的画面:不仅是大海,还有森林、河流、未被污染的土壤。梦中的细节丰富得惊人——他能闻到松针的气味,听到溪流的声音,感受到阳光透过树叶的暖意。
      “你最近精神不好,”玛雅有一天说,“又做那些梦了?”
      芬恩没有否认。
      玛雅压低声音:“小心点。我听说飞艇上有些客人……对梦感兴趣。不是好的那种兴趣。”
      “什么意思?”
      “意思是有钱人喜欢收集稀有的东西,”玛雅说,“包括稀有的体验,稀有的感受。如果你的梦太生动,可能会被注意到。”
      芬恩想问她更多,但玛雅摇头:“就这些。记住,我们在这里是因为我们无害。一旦变得有趣,就危险了。”
      警告来得太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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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袭击发生在芬恩二十四岁生日前一周。
      那天飞艇上有个私人派对,庆祝某科技公司的新产品发布。客人不多但分量很重,包括几位政府高官和知名企业家。温特斯亲自到场主持,芬恩被指派服务最重要的几位客人。
      派对进行到深夜,气氛从庆祝转向密谈。客人们分散到不同包厢,芬恩的任务是在走廊间传递信息和小件物品。凌晨两点,他按指示将一个金属手提箱送到飞艇尾部的特殊包厢。
      包厢里只有一个人:达里安·克劳,军工企业的继承人,以脾气暴躁和爱好危险“娱乐”著称。他正在全息屏幕上查看什么数据,看到芬恩进来,不耐烦地挥手:“放那儿,出去。”
      芬恩放下箱子,转身要走。
      “等等,”克劳突然说,眼睛盯着屏幕上的什么,“你叫伯德,对吗?”
      “是的,先生。”
      “飞艇上的人说你有点……特别。喜欢植物?做梦?”
      芬恩感到脊背发凉。“我只是做好本职工作,先生。”
      克劳笑了,那笑容没有温度。“别紧张。我只是好奇。你看,我们公司在研究感官增强技术。我们需要测试者——那些还有真实感官记忆的人。大多数人,”他指指屏幕,“已经被合成体验污染了。他们的‘真实记忆’实际上是二手货,是从全息影像里学来的。”
      他站起来,走近芬恩。“但你不一样。你来自下面,对吧?在那些破烂巷子里,还有一点真实的东西残留。脏兮兮的真实,但真实。”
      芬恩后退一步。“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我在说一个工作机会,”克劳说,“比你现在的好得多。只需要你配合一些测试,分享一些记忆——我们可以用技术提取,不伤害你。报酬够你买下整条你长大的巷子。”
      “我拒绝,”芬恩脱口而出。
      克劳的笑容消失了。“这不是请求,伯德。这是礼貌的通知。温特斯已经同意了,你实际上已经是我的员工了。”
      芬恩转身冲向门口,但门已锁死。包厢的墙壁开始发出微弱的蓝光——某种神经干扰场。他感到意识开始模糊,身体不受控制地倒下。
      最后一刻,他听到克劳的声音,遥远而冰冷:“带他去准备室。我们今晚就开始提取。”
      ---
      记忆在疼痛中炸裂。
      不是线性的闪回,而是碎片的海啸,所有被压抑的、被遗忘的、被梦想的瞬间同时涌现:
      ——祖母的手指在地图上滑动:“这里曾经是海,蓝色的,望不到边。”
      ——丽贝卡在废弃工厂顶楼说:“没见过不等于不存在。”
      ——第一次触摸飞艇上蕨类叶子的触感。
      ——那个谈论花园的女士平静的眼神:“云会散,芬恩·伯德。”
      ——童年时站在消防梯顶端,指着天空说“看,海”,玩伴们的嘲笑声。
      ——玻璃瓶中的白花,在贫民区窗台上,在落日余晖中。
      ——海洋画册上模糊的蓝色。
      ——梦中的巨浪,黑色的水,咸的风。
      ——“生态记忆基金会”的微刻字。
      在这些碎片中,一个清晰的画面浮现:那个花园。第22区旧消防站遗址上的小花园。他从未去过,但此刻却能看到细节——粗糙的木制围栏,几盆耐污染植物,一块小牌子上写着:“真实生长于此。”
      真实生长于此。
      芬恩睁开眼睛。他在一个狭窄的金属房间里,手脚被束缚在椅子上。前方是复杂的仪器,电极和探头闪着冷光。克劳站在仪器旁,正在调试什么。
      “醒了?”克劳头也不抬,“刚好。我们要开始了。可能会有点……侵入性。但为了科学,值得。”
      芬恩挣扎,但束缚带纹丝不动。他张嘴想喊,却发不出声音——声带抑制剂。
      “别费劲了,”克劳说,拿起一个头盔状的设备,“这个过程会提取你的感官记忆,特别是那些与真实自然体验相关的部分。我们会把它们数字化,分析,然后复制。想象一下,伯德——未来的人即使从未见过真正的海,也能通过你的记忆体验它。你是桥梁,连接过去和未来。”
      头盔被戴上。冰凉的触点贴在太阳穴和额头。仪器启动的嗡鸣声响起。
      就在这一瞬间,飞艇剧烈震动。
      警报声炸响,红光闪烁。克劳咒骂一声,看向监控屏幕。芬恩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屏幕上显示飞艇外部,几架没有标识的小型飞行器正在靠近,发射出某种脉冲光束。
      “该死,是袭击!”克劳冲向控制台。
      第二次震动更强烈,金属扭曲的尖啸声穿透墙壁。芬恩感到束缚带的锁定机构松动了一—结构受损。他用尽全身力气挣扎,终于一只手挣脱出来,扯掉头盔。
      房间开始倾斜。飞艇正在失去高度。
      克劳试图稳定仪器,但第三次直接命中让整个房间翻转。芬恩随着椅子倒下,头撞在金属地板上,视野瞬间模糊。
      在意识的边缘,他听到了声音——不是警报,不是爆炸,而是:
      海浪声。
      咸湿的风。
      海鸥的鸣叫。
      以及一个遥远但清晰的呼喊:“芬恩!”
      ---
      黑暗。
      然后是光。
      但不是飞艇的红光警报,而是下午四点的阳光,斜射进小巷,在潮湿的地面上投出长长的影子。
      七岁的芬恩·伯德蹲在废墟堆里,手里握着半块碎玻璃,小心翼翼地切割一个捡来的塑料瓶。他要做一个“船”。
      “芬恩!怎么着?你又输了?”
      芬恩猛然回头。他手里握住粗糙石块,球体棱角硌手,几个小小的身影从阴暗巷子中爬出,向他挥手。
      卡尔、丽贝卡、小托、米莎。他们的脸脏兮兮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芬恩往往以“我没输!”作为对话开头,孩子们哄笑并将自己的“作品”之一塞进他手:卡尔用铁丝弯的“锚”,丽贝卡用彩色塑料片串的“旗帜”,小托用电池壳做的“螺旋桨”,米莎用包装纸折的“海鸥”。
      然后他们一同跨过废墟,越过钢筋峡谷,抵达“乐园”——一个被遗忘的地下室入口,那里干燥,有回声,是他们秘密基地。
      “快来呀!芬恩!我们都在等你!”
      芬恩面颊肌肉颤抖,被现实桎梏,他只能在想象中呐喊。
      “这就来!”
      他们一起“启航”。地下室成了船舱,锈蚀的管道成了桅杆,漏水的嘀嗒声成了引擎。芬恩当船长,因为他有“海图”——那本破画册。
      “今天我们去哪里?”丽贝卡问。
      “南极,”芬恩宣布,翻到画册中冰山的那一页,“有冰山,有企鹅,水是透明的,能看到底下。”
      “企鹅什么样?”
      “黑白相间,不会飞但会游泳,走路摇摇摆摆。”
      “像喝醉的老乔?”
      孩子们大笑。在笑声中,地下室真的变成了船舱,真的在冰海中航行,真的能看到远处蓝色的冰山,真的能听到企鹅的叫声。
      在想象中,在游戏中,在几个孩子共同相信的瞬间,海是真实的。
      真实生长于此。
      “这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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