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态伤患》巫山霏云

11、出狱之后

　　出狱那天，天空是灰灰蒙蒙的，道路两旁种的枫树红似火，大风一刮，惊扰了树上歇息的麻雀，也让满树枫叶散落一地，那大片的红分外刺眼。
　　我穿着领口泛黄的白色短袖，直筒黑色单裤，抱着自己仅有的这点廉价破烂，任由这风肆意刮过不再清秀稚嫩的脸颊，标标准准的板寸，还有裸露在外瑟瑟发抖的肌肤。
　　出来了，却不知道该去哪！
　　一开始的时候，爸爸每个月都会来看我，持续了大概两年，他突然带了个小孩。
　　那孩子文文静静的，是个比我小三四岁的男孩，也是孤儿。
　　爸爸说，他看着这孩子可怜就领养了。
　　其实我心里明白，那孩子是我的替代品，或者说，是那个怪异的家不可或缺的另一个必需品。
　　有了那孩子之后，爸爸来看望我的间隔一次比一次长了。
　　一月一次变成三个月一次，半年一次，直到最后这一年，他一次也没来看过我。
　　估计是彻底把我抛弃了。
　　我不知道该往何处去，在监狱门口呆呆的站着，直到冷得打哆嗦，实在受不了，才想起来活动活动。
　　我来到路边的枫树下，捡起一片破了个洞的叶子，端详着看了好久。
　　这叶子可不就是现在的我吗？
　　把树叶随手一扔，它指向哪，我就往哪走吧！
　　是东边呀！
　　走着走着，天色渐黑，风也越大，也越来越冷。
　　我哆哆嗦嗦的抱紧胳膊，浑身都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长时间不停歇的走路，腿脚酸疼的厉害。
　　在路边随意找了几块还算干净的砖头垒了垒，蜷缩着身子就坐了上去。
　　除了早上那顿小米粥，这一天便再也没吃过东西了，肚子咕咕直叫。
　　我想起小时候没饭吃，只能去掏垃圾桶的日子了。
　　小时候没人要，现在依然没人要。
　　又想到后来被人贩子拐卖，还有好多好多以前发生的事。
　　只有那个人，对他经年的怒火，刻苦铭心的恨，让这呼啸寒风也变得不值一提。
　　我怀揣着兜里仅有的两千块钱，几经周折，找了份工地搬运的活。
　　我只有初中学历，还有前科，能找到一份管吃管住的体力活很知足了。
　　打工的地方和原来的家在两个相隔很远的城市。
　　我一方面恨不得出来就找到那人，一刀剐了，一方面又觉得自己想要重新开始新的生活，想把那人彻底忘个干净。
　　哎，人总是矛盾的。
　　这杀意虽然暂时被强行压在内心深处，但总有一天它会如山火般燎原，将一切焚烧成灰烬。
　　在工地的日子平淡如水，每天都是吃饭干活和睡觉，下了班会累的倒头就睡，我拼命的干，不给自己任何空闲，我一直在忙碌着，只有忙碌才能让我无暇思考过去和将来。
　　但是命运这东西总是爱开玩笑，让人摸不着头脑。
　　我在工地待了快五个月了，人变壮了，也变黑了。
　　照常完成上午的工作量，中午像往常一样打算在附近搭的临时罩棚底下睡个午觉。
　　走到半路，工地负责人突然叫住了我。
　　这人爱喝酒，尤其是大中午，不喝杯白的，浑身刺挠，“小郁呀！有人找。”
　　我还以为他是喝多了胡言乱语，没想到真是来找我的。
　　那人白白净净的，穿着卫衣休闲裤，脚下是一双灰扑扑的名牌球鞋。
　　一看到我，他就急忙跑了过来，“哥，终于找到你了。”
　　叫我哥的，也就只有爸爸后来收养的那个仅有一面之缘的男孩了。
　　我上下打量着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大大方方的任由我看。
　　搞的我很不好意思。
　　法律上是兄弟，但实际上完全就是陌生人。
　　他倒是见到我很高兴，“哥，我们见过面的，我是宋诚。”
　　我点点头，“见过，你来这里做什么？”
　　这话一出口，宋诚的脸色明显不对劲了。
　　“你和我回去吧！爸爸病了，我觉得他一定是想见你的。”
　　到底怎么回事，爸爸怎么会生病呢？
　　不管怎样，我都要回去看看。
　　爸爸算是这世上对我顶好的人了，他对妈妈很偏执，还有奇怪的独占欲，但除去这点，他真的称得上一个好父亲。
　　我立刻辞去工作，跟着宋诚回到了曾经的家所在的城市。
　　再次见到爸爸，他是躺在病床上的。
　　骨瘦如柴，眼神空洞，像失去了重要的灵魂。
　　我抓着他的一只手握在自己布满伤口疤痕粗糙的掌心里，眼里满是抑制不住的泪水。
　　“爸爸，是我呀！郁终，我是郁终呀！”
　　可惜，无论我说多少遍，呼唤他多少次，他依然一动不动，就像个玩具娃娃。
　　在这一刻，我知道，他再也不会像以前一样做好饭菜等我回家，宠溺的摸摸我的头询问我最近的状况，或者再叫一叫我的名字了。
　　他还活着，但那颗心已经死了。
　　宋诚告诉我，自从妈妈去世之后，爸爸就开始变了，他的话越来越少，人也越来越糊涂，渐渐的，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我释然了，原以为爸爸是把我彻底抛弃了，原来不是。
　　他只是病了，得了一个想要早点见到爱人的病。
　　宋诚交给我一张银行卡，说是一人一张，是爸爸给我们攒下的。
　　我在医院住了下来，全心全意的照顾爸爸。
　　这年冬天，他还是离开了，一句话也没给我留下。
　　我和宋诚将爸爸和妈妈葬在一起，我想这下他们再也不会分开了。
　　宋诚说他要去国外留学了。
　　我实在无法把他当成真正的家人对待，对我来说，他更像是关系很好的朋友。
　　如今这个朋友般的家人也要离开了。
　　我独自一人守着曾经生活过的这个空荡荡的家，一连数天都喝个烂醉。
　　没有酒，我就无法入睡，会睁着眼睛清醒着直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