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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是圆还是缘 有的时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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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气清冽如洗,一轮冰魄悬于天际,圆满得无一丝亏蚀。这枚天心之镜,幽光如寒水般倾泻,竟将小院映得霜白一片,也照亮了我心底那个总在夜半浮起的名字。这完美无瑕的“圆”,偏是思恋最锐利的刃,割开了记忆的锦囊,使封尘的往事簌簌抖落。
那年初夏,亦是这样一个圆月悬空的夜。我因俗务羁旅小城,踽踽独行于古桥之上。桥下流水载着散碎的月光,如无数银梭在暗中织锦。桥栏石础旁,一位异乡人正对月凝望,清辉勾勒出她侧影的轮廓,仿佛月光本身凝结成了一位女子。她见我驻足,眼波流转处,笑靥如新荷初绽——这便是我与阿芷的初逢。一次偶然的停驻,一个自然的回眸,竟在月轮的圆满之下,悄然缠结起这一生解不开的缘丝。月圆如约,人遇却属天意。
从此,小城青石板路上便多了一双并行的脚印。月下老槐树筛落的碎影听过我们低语,堤岸的虫鸣和过我们的笑语。阿芷的眸子总盛着星辉,其声亦如檐下风铃般清脆。她言道:“月有盈亏,然真正的缘分,大约不在这形式之圆,而在那相遇的必然里。”那时只觉她话中藏着玄机,却不解其深味,只顾沉浸在这圆满如梦的韶光里。
然而缘分之线坚韧却也纤细。世事如轮,终将人碾向各自命定的轨迹。分离那日,夕阳熔金,将人影拉得细长,仿佛某种不堪重负的预兆。站台上,汽笛一声长啸,将我们生生扯开。车窗内外,她泪水无声滑落,我喉头哽咽,终是挥手作别——那一个圆月下的偶然,竟凝成了此生再无法弥补的缺憾。
今日院中独坐,竹椅微凉。月仍是旧时月,人已成隔世尘。阿芷留下的那本诗集静静躺在案头,扉页上她手书的“聚散皆是缘”墨迹犹新。我轻轻摩挲那墨痕,指尖所触,分明是命运冰冷而坚硬的纹理。原来“圆”的幻象终会褪色,而“缘”的刻痕永镌心碑——它不必圆满,甚至常以残缺示人,却带着宿命般不可抗拒的重量,让人在长夜中反复咀嚼,直至这滋味渗入骨髓。
月影悄然西斜,小院重归清寂。圆满者如月,终随天行流转;长存者唯情,纵使隔山隔海,亦如地下暗河,在灵魂深处奔涌不息。圆是造化予人的镜花水月,缘却是生命本身在无常里撞出的深刻回响——它不因残缺减其深,反因破碎而更显凄美。
(以此纪念,我的异友:阿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