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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以蝙蝠之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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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米安知晓母亲将他送到父亲身边时是有目的的,毕竟如果是为了满足他的愿望,他第一次试图戴上蝙蝠头套起的任何时候,他们都可以踏上飞往哥谭的飞机。母亲将他与父亲的会面定在他十岁那年,是因为当时她需要用一样东西来拖住蝙蝠侠,而且她对父亲的品格是如此了解,知道即便他从不知晓达米安的存在,也绝不会对达米安放任不管。
然而母亲到底满足了他的愿望。达米安习惯这种方式——交换,你必须证明你的价值,你的每次呼吸、吃下的每口食物都是给有价值者的报酬。他过了很长时间才能意识到并解析这样的生存环境带给他的那种模糊而强烈的愤怒,而幼年时期达米安自发与之对抗的方式是:只要能通过母亲和外祖父的测试,其他时候我想怎样就怎样。母亲并不会拿出多少时间来管教他,更多的是在他行为太过出格时惩罚他身边的仆人,达米安将此视为鼓励。但来到父亲身边后,他突然成了所有人眼中那个被宠坏的孩子,而且无论他怎样证明自己没有被宠溺、自己得到的一切待遇都是自己应得的,每次都事与愿违。
在父亲身边,他所知的一切规则皆不成立,他做什么都是错的。这认知是如此辛辣而苦涩,即便达米安当时仅十岁,混沌的舌头也能品出其中滋味。其实他该回到母亲身边,他是刺客联盟毋庸置疑的继承人(只要外祖父没在那之前夺取他的躯体),刺客联盟的规则为他所熟知,而伸张正义是可笑的概念。达米安的确是这么想的,他知道那阵子德雷克一定会赞同他,但最终,他并没有那么做。
他声称自己是为了继承父亲的名号,但在刺客联盟训练至成年后再来以武力夺取是一样的,所以实际上,达米安的理由要简单得多,只是他当时或许没有意识到。
“你有火箭?!”
带着他前去与母亲对峙的路上,面对他的惊呼,父亲笑了,告诉他自己还有更酷的东西。两人见面以来第一次,那种将达米安视为令人头疼的麻烦的态度暂时退却,父亲甚至似乎有几分高兴,像是真想把那些东西展示给达米安看——即便刚认识达米安,难以欣赏达米安对待他人的方式,而且完全清楚母亲送达米安来的目的。小孩子(无论他们是否承认自己是孩子)对这种事的感受永远最为敏锐:也许他希望达米安留下,也许他会喜欢达米安,无论达米安对他有没有价值。
母亲问他选择哪一方时,达米安违背她的所有教导,当真像个被宠坏的孩子般讨价还价——我们不能都在一起吗?如果母亲真正迫切地希望达米安跟自己走,达米安会遵从的,但结果是达米安留下了,留在一个没有他位置的地方。
甚至不如一条抹布。那时他很快就了解到了父亲的命名习惯:即便父亲没有给他权限,在接连见识过蝙蝠洞、蝙蝠飞机、蝙蝠灯,接受投掷蝙蝠镖的训练,数次被父亲叫去蝙蝠电脑边看他的测验成果之后,但凡不是弱智都能发现其中规律。
“所以这是蝙蝠抹布。”达米安说。
父亲惊讶地眨眨眼,看向手中的抹布——角落有个蝙蝠标记。
“明察秋毫,达米安少爷。”潘尼沃斯不紧不慢地说,而父亲撇了撇嘴,这是他独留给潘尼沃斯的反应。
“可以这么说。”随后父亲说,给达米安解释了这块抹布与潘尼沃斯在上方宅邸使用的抹布的不同之处,介绍纤维结构的改变何以令它更适合于处理精密零件附着的油污。
达米安三心二意地听下这节课,抑制着自己对一块抹布产生的愚蠢仇恨:它有设计好的用途,有专门的挂钩,晾干后还有自己的收纳盒。即便是它,在蝙蝠侠身边也比奥古之子更有价值。经过一番艰难的讨价还价,父亲承诺如果达米安通过那些愚蠢的不杀训练,就可以附条件参与到夜巡当中,否则达米安被允许帮的最大的忙就是跟潘尼沃斯一起打扫卫生,甚至还被限制在非核心区域。
意识到达米安没兴趣,父亲便住了口,给他安排下一个训练项目,然后继续工作。这时父亲已熟悉达米安阴晴不定的脾气,达米安也已清楚地意识到,无论自己怎样反抗,蝙蝠侠都绝不会照他的意愿行事。所以父亲多半是直接假定了达米安的怒气是基于与清洁工作相关的回忆,达米安没有大吵大闹他就满足了,自不会为达米安的走神生气。当然谁都料想不到,在不久的将来,没能听完那堂课会变成达米安心里的一个结。
理论上他知道父亲并未真正死去,但在那个时候,这对德雷克外的所有人都是事实,于是达米安也不得不信。若达米安是蝙蝠侠的助手,蝙蝠侠毫无疑问就不会死,但正确的结论没有用。外星人带着父亲的遗体回到哥谭,烧焦的尸体跟达米安见过的别无二致,只有残破的制服能表明它的身份。
父亲的门徒开展了对蝙蝠侠身份的争夺,达米安再不愿意也必须承认,自己力有不逮。格雷森赢得了资格,将教导达米安作为父亲遗留的责任的一部分予以继承,作为要求达米安配合他完成使命的对价,他给了达米安第一个位置——罗宾的位置。很遗憾,这不是他真正从德雷克手里赢来的,但作为留在哥谭的理由差强人意,所以达米安接受了。
格雷森会刻意模仿父亲来让自己更像蝙蝠侠,不过他经常不小心忘记,下意识地展现出与父亲不同的行为模式。其中一些令他在反应过来之后懊恼,但另一些他则毫无反思——比如经常试图拥抱达米安。等两人稍微熟稔,他还把父亲从不拒绝他的拥抱作为达米安也应该接受的理由,达米安花了一阵子才想出如何反击:父亲仅仅是像容忍他的脾气一样容忍了格雷森的拥抱癖。达米安不认为自己的个性有问题,但他很清楚父亲的看法,能够将之化为武器。然而格雷森一边笑得前仰后合一边说达米安是对的,导致达米安完全没有胜利的感觉。
他决定判断自己被嘲弄了,跳起来攻击格雷森,两人激烈地对打了一阵,潘尼沃斯将茶点端下来时,格雷森再次趁虚而入制服达米安,命令他跟自己一起回到工作台前补充能量。这时达米安又看到了那块抹布——准确地说,那个位置上的抹布。抹布在那堂没上完的课后已经换过不下十块了。蝙蝠侠从来不需要某一块抹布,只需要那个位置上一直有一块抹布。
“……蝙蝠抹布。”
“嗯?”
“父亲说它是蝙蝠抹布。”达米安说,“他对常规抹布进行了重新设计改造,使之成为蝙蝠抹布。”
“哦,天哪,布鲁斯。”格雷森难以置信地笑了,先是摇头,然后越笑越厉害,渐渐地,听起来有点儿像是哭泣,但格雷森并没有真的哭。“当然,小D,这毫无疑问是蝙蝠抹布……蝙蝠抹布!靠,只有你能这么严肃地说出这个词,跟他一样!那个给自己所有东西都打上标记的……对吧,阿尔弗雷德——蝙蝠老爸?从前芭芭拉会说布鲁斯是我的蝙蝠老爸,但我们都知道你才是蝙蝠的老爸。”
“当然,蝙蝠儿子(Batson)。”潘尼沃斯开口前就很好地将自己的悲戚隐藏了起来,他用的是一种达米安非常讨厌的腔调,代表着他们正在说一个达米安插不了嘴的内部笑话。
“哈!我现在宁愿当蝙蝠儿子。”格雷森往嘴里塞了一把曲奇,含糊地说,“我有时候真不愿去想‘蝙蝠侠’指的是我。”
“我将会成为当之无愧的蝙蝠侠!”达米安又一次强调,“我仅仅是允许你在我成年前代班罢了。”
“对对对,蝙蝠儿子,加油。”格雷森敷衍道,摸着胸口的蝙蝠标记,完全走了神。
“我是个韦恩。不管你那颗满是糨糊的刺客脑瓜能不能处理得来,事实都不会改变。”德雷克冷冷地说,紧接着又发出一声嗤笑,“以及,没错,我还是‘蝙蝠儿子’。假设我跟你有任何相同点,那就是布鲁斯在见到我俩的时候都不想要,但你猜怎么着,我通过了他的考验,赢得了我的位置,而你从来没有。你只是个趁他不在占便宜的小偷。”
格雷森气冲冲地将他们分开,愤怒蒙蔽了德雷克的头脑,导致他同样没意识到达米安的误区所在。要是非得被发现的话,其实德雷克比格雷森强,他会嘲笑达米安,但也会跟达米安把整件事讲清楚,因为解释的过程就是再嘲笑达米安一次,他抵抗不了这种诱惑。至于格雷森,一旦他认为某件事符合他对“可爱”的无稽标准,就会放任自流甚至引导误会加深,直至达米安某天彻彻底底地在众人面前自取其辱。
虽说德雷克得以从外祖父手中幸存是件憾事,可相比父亲的归来,这无足轻重。至少达米安明白在这点上德雷克没说错:他从来不是蝙蝠侠认可的儿子。格雷森不是也不想成为真正的蝙蝠侠,他是……碰巧成为了达米安的蝙蝠侠。他的认可对达米安而言不无意义,但达米安还是希望他不会是自己唯一的蝙蝠侠。
父亲接受暂离期间发生的变动,允许达米安继续担任罗宾,这并不意味着他终止了考验。他以为达米安不知道,但达米安自会记事起便靠着让从视野盲区投来的审视目光满意生存。没有戳穿的必要,父亲有权对他在格雷森指导下取得的进步进行评估。
战斗技能、团队合作,以及……情感。达米安找出祖父母遇害地点附近下水道里的所有珍珠,年代检测、残留DNA测试和视觉比对只能确定其中一粒属于祖母,他将它呈给父亲。
这是达米安通过过的最为愉快的测试,意义甚至也许超过测试本身——父亲经由他的努力获得了慰藉,这个念头就像达米安胸口的一汪泉水。他曾以为自己的内在是沙漠。
除开那些不可动摇的原则,某种程度上,父亲对达米安比母亲更为纵容。至少,达米安无法想象自己会蹲在睡着的母亲床头,扒开她的眼皮督促她去巡逻,也绝不会在母亲的房子里收养动物。无数教训告诉他,他周围的事物会因他而毁灭,仅仅因为他喜爱它们。
“对,现在我们有两只蝙蝠狗了。”达米安偶然听见父亲在与外星人的通话中说,“一只蝙蝠猫,你会喜欢它的名字的。以及蝙蝠牛……笑吧,牛的智商很高,我发现它理解和服从指令的能力比许多外星生物强。还有蝙蝠龙……”
他认可的家族成员不断增加,然而达米安是奥古与韦恩之子,身上流淌着黑暗的血液,父亲是世界上最伟大的战士,母亲是世界上最危险的女人,这就意味着他绝不会过得一帆风顺。达米安的新生活,正如潘尼沃斯说过的一个俗语:饵中藏钩。
比如母亲的造物杀了他。达米安至今也只能把这件事作为一项客观事实来接受,即便如此他还是无法停止爱她,反正他的世界永远都会如此复杂。
比如他复生后以为自己失去了理查德。理查德结束潜伏任务回归时,达米安以理查德的方式拥抱了他。
比如父亲忘记了他。这时达米安已经学会带着“父亲也许会恢复”的希望继续生活了,然而永远失去父亲的可能性也始终如同一片阴云般悬在他头顶。
身边的人离去又归来,上一场浩劫过去,下一场灾难降临,向来如此。
现在达米安每天打扫动物们的住所,确保它们健康舒适,如果潘尼沃斯请求他喂食蝙蝠或擦拭巨型恐龙的头顶,他也十分愿意帮忙。他脑子里有专门的区域存放家族内部笑话,有他自己参与或见证制造的,也有自愿或非自愿地补习的那些年代久远的。
领悟“蝙蝠儿子”算是一个小小的里程碑事件,倒不是说达米安一直不知道沙赞的真名,而是……如果要打比方的话,有点儿像画画——突然有一天,他不再是单纯地复现面前的景物,他的画有了与他相联系的生命,成为他人生的窗口。就是那样一个时刻,达米安理解了其他人总是那么愿意以各种形式重复内部笑话的缘由,其中蕴含的默契、信任、相互支持与他的骨血正式结合,与他的呼吸同在。回忆起初到时那个愤怒而困惑的小小自己,几乎像是在观察另一种生物。
也有点儿像劫后余生。不,达米安绝不愿意在内部笑话清单上增添“达米安•韦恩曾将‘蝙蝠儿子’视为比‘罗宾’更值得争取的头衔”,他完全可以想象理查德和提摩西会怎样确保每个家庭成员都能拿它羞辱达米安。这份兵荒马乱只属于达米安自己,是对他学习无需将所有目标宣之于口这堂课的报偿。
但眼下他不能宣之于口的事物变得更多,多到达米安感觉将“蝙蝠儿子”的事稍微透露一点儿给父亲成为了一种诱惑。毕竟他不能说:“我知道你关注我的方式改变了,就像我已经明白你过去的关注也从来不是评估,而是你在努力了解我,但你想要了解的方面是我极力隐藏的”;或者“即使如果我退出,去做我喜欢的其他任何事,你都会愉快地支持我,我还是会继续以你为目标变强,这不是因为害怕丢掉我的位置,而是我想对我的家人有所帮助”;或者“我其实总是期待着跟你一起画画或用其他方式消磨的那些时间,虽然我不会停止声称它们没有用”。
出乎意料,机会是乔纳森•肯特带来的,不过机会就是机会。达米安结束任务报告后,父亲对他与乔最近的冒险进行归档,愉快地提起超级英雄圈子里已经开始称他俩为“Super Sons”。
“我不理解为什么要采取超人的前缀。”达米安抱怨,“我比超级小子年长,表现也更出色。他根本就不听指挥。”
父亲立刻被逗笑了:“这方面我相信我和超人有很多话题可聊。不管怎么说,你可以把‘Super’看成形容词,它在超人出道前就存在了,并不必然与超人相联系。再者,如果你们叫‘Bat Sons’,沙赞恐怕不会很高兴。”
“我不在乎他高不高兴。”达米安说,“我是蝙蝠侠的儿子,他们都应当记住这点。”
“他们首先应该记住你和你做到的事,达米安,而不是你和蝙蝠侠的关系。”
“我有充足的时间和实力来建造属于我自己的传奇,也必将成功。”达米安的心跳开始加速,“但在我的时代到来前,我愿意让蝙蝠之子成为我最重要的身份——这是你应得的,父亲。”
他的语调中肯定混入了比他希望的更多的东西,父亲停止记录,有些惊讶地回过头来。那一瞬间达米安不知自己是希望还是担心父亲会再发笑,开个玩笑带过这个话题,那样的确比较容易。
但父亲收起了全部的轻松,像是世上再没有更重要的事务般,他从办公椅上起身,面对面地俯身平视达米安,严肃、郑重地说:“我也爱你,儿子。”
“我知道。”达米安说。
这是他能给出的最直接的表达,他相信他父亲明白,而且,他并不排斥一个也许能表达更多的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