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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心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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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砚禾望着那辆银灰色的轿车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又在原地怔忡了片刻,才心不在焉地踱步回办公室。
人还没在工位坐下,同组那个活泼的实习生妹妹就像只小鸟般扑了过来,亲昵地挂在她手臂上,语气满是惊叹:“哇,苏姐姐,你身上有股好好闻的自然气息!像是刚在森林里洗过澡一样!”
苏砚禾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有些不自在地轻轻推了推她,力道微弱,只够让女孩从她身上滑下来。小妹妹先是疑惑,随即恍然,立刻松开手,脸上带着点闯祸后的赧然:“啊,对不起苏姐姐,我太激动了!”
苏砚禾摆了摆手,示意无妨。她停顿了一会儿,指尖无意识地捏着衣角,终是没能按捺住心底那份被看穿的慌乱,轻声开口:“你怎么知道……我去植物园了?”
小妹妹摊了摊手,脑袋一歪,乌溜溜的眼睛静默地端详了她两秒,直看得苏砚禾心底发毛,才不紧不慢地说:“苏姐姐,你没看朋友圈吗?”
“朋友圈?”
“对呀!陆总发朋友圈了!还配了你的一张照片呢!”小姑娘语调扬起,带着分享秘密的兴奋,“抓拍了你蹲下来看植物的一个侧影,那光影,绝了!配文就四个字——‘重新启程’。现在全办公室都在猜,您和陆总到底是什么关系呢!”
她压低了声音,凑近些,带着点分享八卦的神秘感:“甚至有人猜你们是……那个……就是对百合!不过我觉得这猜想有点离谱啦。但苏姐姐,你们肯定不是第一次见面,对不对?
苏砚禾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四周投来的、若有实质的探究目光。同事们虽都佯装忙碌,但那刻意敲击键盘的声音和飘忽的眼神,分明写着心照不宣的好奇。她的耳尖迅速攀上一抹绯红,强作镇定地开口,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就……只是大学同学,以前一起讨论过作品而已。”
“真的吗?”小妹妹嘴比脑子快,脱口而出,“不会是曾经的好闺蜜,后来因为不知道什么事决裂了吧?”
那抹红晕如同滴入清水的墨,迅速从耳尖弥漫至整个脸颊。这下,连那些假装忙碌的同事也纷纷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目光炯炯地望过来,有人甚至带着善意的调侃轻声笑道:“那陆总这架势,不会是想找苏组长‘复合’吧?”
苏砚禾顿时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小妹妹此刻内心既后悔让苏砚禾难堪,又掺杂着一丝吃到大瓜的隐秘满足感。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不大,却足以让整个办公区瞬间鸦雀无声。
“活都干完了?这么开心。”
陆昭觉不知何时站在了办公室入口,目光平静地环视一圈。众人像被按了静音键,立刻低下头,假装专注于屏幕。
她的视线最终搜寻到僵立在原地的苏砚禾,步履从容地走过去,将一个米白色的档案袋轻轻放在她桌面上。修长的手指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力道,在纸袋上点了点。
“这里边,有我今天记录的一些自然瞬间。”她的声音恢复了工作时的冷静,却比平时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意,“周五下班前,把‘风的形状’融合设计稿放我桌上。”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苏砚禾手边那份格式严谨的报告,补充道,语气带着不容商榷的明确指令:“记得,我不要商业报告。给我你最原始的手绘稿,旁边标注灵感来源和想法。”没给苏砚禾任何回应或拒绝的时间,她便转身,径直回了总监办公室。
小妹妹这才怯生生地靠过来:“对不起啊,苏姐姐,我不是故意的……”苏砚禾摇摇头。她知道这并非恶意,只是无心之失。她摆摆手,声音有些疲惫:“没事。”她静坐了片刻,待脸上的热意稍稍消退,才带着些许疑惑,打开了那个档案袋。里面是一叠打印精美的照片。她一张张抽出,目光扫过,心湖再次被搅动。照片里,有她蹲下身轻抚苔藓的专注侧影,有她在林间仰头感受微风时闭上的双眼,有她遇到心动细节时,飞速在速写本上记录的瞬间……几乎每一张,她都不是画面的绝对主体,却都无比和谐地存在于那片光影之中,仿佛她本就是那自然景色里生长出来的一部分。看着这些照片,一段尘封的记忆不由分说地涌上心头。
那也是大学时,在成都的熊猫基地。她举着相机,回头笑着质问为她拍照的陆昭觉:“为什么你拍的每一张照片,我都不是主体?是我不如熊猫好看吗?”彼时的陆昭觉轻笑出声,伸手将她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指尖不经意擦过她敏感的耳廓,气息拂过:“这恰恰说明,在我视野所及的所有范围里,都镌刻着你。” 说完,便得逞般地向后一退,眼睛弯起,欣赏着她迅速泛红的脸颊。“现在信了吗?”
“苏姐姐?”身旁的小妹妹轻轻推了她一下。苏砚禾猛地从回忆的漩涡中挣脱出来,眼神还有些迷茫:“……怎么了?”“没事,就是你刚刚发呆了好一会儿。”
接下来的整个下午,苏砚禾都将自己完全投入到了创作之中。她不断勾勒,修改,废弃的草图在桌角堆起一小叠。夕阳西沉,金色的余晖透过玻璃窗,温柔地铺在她专注的侧脸上。那一双在日复一日的职场生涯中,早已不复大学时代清澈明亮的眼眸,此刻竟重新闪烁起那种近乎虔诚的、充满创造光芒。笔尖不仅跃动在纸面,更不时因思维的迅疾而摩擦着指尖。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落至额前,晃了几下,也未能分散她的注意力,最终只被她不耐烦地、随手别回耳后。
而她未曾察觉的是,在不远处,一道身影已倚着隔断静静站立了良久。陆昭觉凝视着那在夕阳下几乎与过去重叠的身影,唇角无声地勾起一抹极淡、却无比真实的弧度,随即转身悄然离去。陆昭觉去了楼下那家被同事们一致好评的餐厅。她站在菜品展示牌前,仔细地挑选,心里盘算着:“这个太辣,她肠胃一般,但又爱吃……让厨师少加点辣。这个汤品不错,给她多打点,她喜欢。”提着打包好的餐食回到公司,果然不出她所料,创作中的苏砚禾早已忘记了时间。办公区只剩她一人,灯下身影显得有几分孤单,却又异常专注。
陆昭觉走过去,将温热的餐盒轻轻放在桌角,声音比平时柔和了几个度:“苏组长,工作是做不完的,别把身体搞垮了。”她顿了顿,找了个恰到好处的理由,“我出去吃饭,没吃完,给你顺路带了点。给个面子,趁热吃?”苏砚禾被这突然响起的声音从创作世界中唤醒,脑子还有些发懵,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陆昭觉在说什么。她刚想下意识地拒绝,空荡荡的胃却不合时宜地发出一阵轻鸣。
脸颊刚褪下的红潮,瞬间又漫了上来。又是一段短暂的、无声的思想斗争后,她终于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低声道:“……谢谢陆总。”拆开包装严实的餐盒,她才发现,这根本不像是谁“吃剩的”。饭菜分明是刚出锅的模样,而且几乎都是她爱吃的菜式,连辣度都体贴地调整到她能接受的、温和的级别。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股酸涩的暖流涌上喉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记忆的闸门再次匍然中开。大学时,她也总是这样一头扎进画室,三餐颠倒,没过多久肠胃就提出了抗议。自那以后,陆昭觉便雷打不动地准时出现,带着温热的饭菜,连哄带劝地督促她吃下去。她知道她嗜辣,又顾忌她的身体,总会细心地让店家少放些辣椒,却又能巧妙地保留那份她喜欢的风味。思绪回笼,她默默地、一口一口地吃着这顿迟来的晚餐。吃到一半,她忽然想开口说些什么,或许是想道谢,或许是想问些什么。可一抬眼,却见陆昭觉已自然地拿起她摊在桌上的手稿,正垂眸细看,神情专注而认真。到了嘴边的话,又被她悄悄咽了回去。她继续安静地吃饭,只是速度不自觉地放慢了些。
直到苏砚禾吃完,陆昭觉才放下手稿,指尖点向草图某一处,开口,声音是纯粹的专业与冷静:“这里,线条可以更饱满一些,尝试加入更灵动的弧度,或许更能捕捉到‘风’的形态……”苏砚禾起初心神还有些飘忽,但很快,便被陆昭觉精准而富有启发性的点评吸引了全部注意力,不自觉地沉浸进去,身体也微微前倾,听得入神。陆昭觉言简意赅地说完,身体向后轻轻靠进椅背,好整以暇地观察着苏砚禾的反应。只见她微蹙着眉,眼神却亮得惊人,显然还在消化和回味那些建议。过了一会儿,苏砚禾才从沉思中回过神,刚抬起眼,便毫无防备地撞入陆昭觉那双含笑的眼眸里。那目光不再掩饰,带着几分欣赏,几分戏谑,还有几分她看不太分明的深沉意味,像锁定猎物的狼,让她脸颊不受控制地再次升温。
只听见陆昭觉极轻地笑了一声,随即起身。“走了。”她说着,朝门口走去。却在即将出门时,脚步一顿,俏皮地回身,惟妙惟肖地模仿了一下苏砚禾方才沉思时轻咬笔杆、微微歪头的模样,这才真正转身离开。
苏砚禾彻底呆在了原地,感觉脸上的温度足以熨烫纸张。她在座位上静坐了好一会儿,试图平息那失了节奏的心跳,这才惊觉时间早已指向深夜。她缓缓起身,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家,窗外城市的霓虹映入她依旧亮着光芒的眼眸,将那其中复杂的情绪,映照得一片迷离。
回家的路上,苏砚禾抽出手机,“喂,妈,我可能要谈恋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