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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萱草忘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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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灵汐带着阿衡虚弱的生魂重返枕月镇时,暮色已然四合。镇子依旧笼罩在那片令人昏沉的哀念迷雾中,只是那橘红色的萱草花,在夕阳余晖下显得愈发妖异而不详。
灵汐没有耽搁,径直来到那临水的小院。
老妪仍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怀抱旧衣,眼神空洞地望着水面,仿佛时间的流逝于她毫无意义。而萱草丛中,那个穿着橘衣的少女虚影已近乎凝实,脸上交织着深切的悲伤与一丝堕化前的挣扎,周身散发的灵力波动极不稳定,使得院内的空气都微微扭曲。
“阿萱。”灵汐立于花丛前,声音清越,打破了院中凝固的哀伤。
少女虚影猛地一颤,抬起头,眼中是化不开的浓稠悲伤:“你……你又回来了……你也想让我忘记吗?忘记她的痛苦?我做不到……”
“非是让你忘记。”灵汐平静地注视着她,举起了手中的枯荣笔,笔尖灵光流转,却不是指向阿萱,而是轻轻点向身旁阿衡那透明的生魂,“而是让你看见,你所共情的那份悲伤,并非只有无望的结局。”
笔尖灵光微吐,如同一道桥梁,将阿衡的生魂与这片承载了他母亲无数思念的土地连接起来。
嗡——
院中的空气发出一声轻微的共鸣。阿衡原本迷茫虚弱的魂体,在接触到这片熟悉的土地、感受到那无处不在的母念时,猛地一震,眼神迅速恢复了清明。他望向那枯坐在水边的苍老背影,嘴唇哆嗦起来,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
“娘……”一声带着魂体震颤的、微不可闻却又无比清晰的呼唤,逸散开来。
如同冰层乍破,那沉溺在幻梦中的老妪,身体猛地一僵!她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困惑与难以置信,抱着旧衣的手臂微微颤抖。这声呼唤,与她梦中千百次听到的截然不同,带着一种直击灵魂的真实感。
与此同时,萱草妖阿萱也浑身剧震!她作为此地哀念的聚合体与共情者,比老妪更清晰地感受到了那声呼唤中蕴含的、真实的、鲜活的生魂气息!那与她多年来汲取的、充满绝望与失落的哀念截然不同!
“这……这是……”阿萱虚幻的身影晃动,脸上的悲伤出现了裂痕,被巨大的困惑与一丝微弱的希望取代。
灵汐适时开口,声音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阿萱,你看。你所承受的,是‘失去’的哀。但此刻你感受到的,是‘存在’的念。他的魂灵未散,只是被困。你的共情无错,但方向偏了——你沉浸于她失去儿子的悲伤,却忽略了她内心深处,那份坚信儿子‘仍在’的、最坚韧的思念之力。”
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响在阿萱的灵识深处。她呆呆地看着阿衡的生魂,又看向那因一声呼唤而开始挣扎着要醒来的老妪。是啊,老妇人日复一日的倾诉中,除了悲伤,何尝没有一丝“我儿定在人间某处”的渺茫却顽固的期盼?是她自己,被那庞大的悲伤淹没,只汲取了最痛苦的部分,却忽略了那支撑着老妇人活下去的、最微弱也最强大的力量。
“我……我错了么?”阿萱喃喃自语,周身的戾气开始不稳定地波动,那浓郁的哀念雾气开始翻腾、消散。
“你只是太想帮她分担,以至于迷失了自己。”灵汐的声音柔和下来,“现在,你可以真正地帮她了。”
就在这时,老妪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猛地转过头来。她的目光越过了灵汐,直直地落在了阿衡那半透明的魂体之上。没有惊恐,只有一种近乎窒息的、失而复得的巨大冲击,让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阿……阿衡?!”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了破碎的音节。
阿衡的魂体流着泪,重重地点头,想要靠近,却被护界藤的残余力量限制,只能停留在原地,发出无声的呐喊。
真相大白。执念的根源被撼动。
“啊——!”阿萱发出一声似解脱又似痛苦的轻吟,周身浓郁的哀念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那妖异的橘红色光芒也黯淡下去。她的身形逐渐变得透明、纯净,重新化为了最本源的灵植形态。一株格外青翠、叶片上滚动着露珠般灵光的萱草,在花丛中轻轻摇曳。
它不再散发出令人沉溺的哀伤,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和的、抚慰人心的宁静气息。这气息如同涟漪般扩散开来,悄然中和着弥漫全镇的哀念迷雾。
镇子上空,那甜腻到令人昏沉的雾霭开始消散。长街上,沉溺于梦境的人们陆续醒来,揉着惺忪的睡眼,脸上带着茫然,却少了几分之前的空洞与悲戚。
老妪跌跌撞撞地扑向阿衡魂体的方向,尽管无法真正触碰,但母子二人泪眼相望,那跨越生死的重逢与确认,本身便是对过往所有悲伤最有力的化解。
灵汐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手中的枯荣笔笔尖,不知何时已悄然记录下了这“哀念”转化、灵植归正的玄妙韵律。她能感觉到,笔身传来一丝微弱的暖意,仿佛也因这圆满的化解而欣慰。
她低头,看向手中那株已然恢复平静、甚至灵力更为精纯的萱草,轻声道:“此后,你便留于此地。不再汲取悲伤,而是以你之力,温和安抚世人的哀愁,可好?”
萱草无风自动,叶片轻点,仿佛应答。
枕月镇的忘忧之困,至此而解。
灵汐收起枯荣笔,目光却不经意地再次扫过那座石桥。桥洞下,空无一物。
但她知道,暗处的窥视者,并未远离。西北方向,那来自边关的、混合着铁血与焚灼的灵力波动,正隐隐传来召唤。
雁归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