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天丝》罗克珊

2、窥天 万魔渊

　　万魔渊的夜，在魔尊七夜退去后，显得格外死寂。只有风声穿过怪石孔洞，发出呜咽般的低鸣，像是无数亡魂在暗中啜泣。
　　君烨简单地处理了一下自己肩胛处的撕裂伤，用的是一种品阶不低的灵药，药粉洒下，血便止住，皮肉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愈合。他做完这一切，目光再次落回云芷身上。
　　她依旧靠坐在那块巨石边，双手抱膝，下巴搁在膝盖上，身上那件水绿色长裙在篝火映照下显得更加黯淡，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脸色依旧苍白，眼神望着跳动的篝火——这是君烨架起的，用以驱散渊底的阴寒和可能存在的低级魔物。
　　他没有再追问，但那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比言语更沉重的压力。
　　“我叫云芷。”许久，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一个散修，来万魔渊……是为了寻找几味罕见的药材。”
　　这是她早就准备好的说辞。
　　君烨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枯枝，火光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跳跃，明暗不定，将他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勾勒得愈发清晰。 “散修？”他语气平淡，听不出信还是不信，“能抵挡魔尊七夜心魔侵蚀的散修，不多见。”
　　他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她脸上，尤其是她那双即使在火光下也显得过于清澈明亮，仿佛蕴藏着星子碎影的眼眸。“你用的，不是寻常宁神法术。那感觉……很奇特。”
　　云芷的心脏漏跳了一拍。她知道，仅凭一句“路人”和“散修”，绝不可能搪塞过去。君烨不是那些容易被表象迷惑的庸人。
　　“家传的些许微末伎俩，专注于安魂定神，恰好对心魔有些克制罢了。”她垂下眼睑，盯着自己裙摆上沾染的泥点，尽力让声音保持平稳，“道子若不信，我也没有办法。”
　　“君烨。”他突然说。
　　“什么？”
　　“在下君烨。”他拱起双手向云芷微微弯腰，看着她，火光映入他眼底，似乎融化了一丝之前的冰冷，“你于我有援手之恩，无论那是什么手段。”
　　云芷微微一怔，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她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看过来的目光。那目光依旧深邃，依旧带着审视，但其中冰冷的意味似乎淡去了些许，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他是在感谢，但更多的，依旧是在探究。
　　就在这时，她怀中的溯光镜又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波动，不再是恐惧，而是一种带着警示意味的凉意。镜灵的声音细若游丝，只有她能捕捉到：“丫头，小心应答。此子灵觉敏锐得惊人，虽看不见‘纤维’，却能感知到异常。莫要被他套出话来，关于‘织情者’和‘上面’的存在，知道得越少，对他……或许越安全。”
　　云芷心中一凛，悄然将溯光镜往怀里更深处藏了藏。
　　“君……公子。”她改了口，声音依旧轻轻，“方才情急出手，消耗过大，我需要调息片刻。”
　　君烨点了点头，不再说话，只是将身边的水囊和一个白玉小瓶推到她面前。“清水。瓶里是固本培元的‘凝露丹’，于你恢复有益。”
　　他没有吝啬，给出的正是云芷目前最需要的东西。这份恰到好处的关怀，反而让她心中更加警惕。无功不受禄，尤其是来自一个如此精明、且刚刚被她身上秘密所吸引的强者。
　　服下丹药，精纯的药力化开，滋养着她近乎干涸的经脉与神识。云芷闭上眼，开始运转家传功法，表面上是在调息，心神却再次沉入那片纤维构成的世界。
　　她小心翼翼地扩大感知范围，不再局限于君烨和篝火，而是向着更远处，向着他们头顶那片漆黑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夜空蔓延。
　　这一次，她“看”得更加清晰，也更加心惊。
　　之前那无形巨口出现的地方，空间的纤维依旧残留着一丝极淡的、不协调的“皱褶”，如同平静湖面被石子打破后，久久未能完全平复的涟漪。而这皱褶，正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在自我修复。
　　更让她遍体生寒的是，在她极尽所能的感知中，发现类似的、微不可查的“皱褶”和“吮吸感”，并非个例。在这片广袤的天地间，在某些情绪剧烈波动、尤其是负面情绪（恐惧、绝望、怨恨）集中的地方，比如万魔渊的某些深处，比如更遥远的一些人族战场方向……虚空中总会偶尔泛起类似的、细微的“涟漪”，仿佛有什么东西，一直在默默地、贪婪地舔舐着这个世界散逸出的情感能量。
　　这印证了溯光镜灵的警告，也印证了族中古籍那些语焉不详、曾被她和族人们认为是夸大其词的记载！
　　“看到了吗？”镜灵苍老的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和无奈，“这就是‘它’……或者‘它们’。无处不在，如影随形。我们织情者以情丝修补世界，而它们，则以情感为食。我们的存在，对于饥渴的食客而言，是行走的珍馐。”
　　云芷的心沉了下去。家族的“血脉枯竭”，是否就是因为族人们历代修补世界、编织情丝，引来了这些“食客”的过度关注和……收割？
　　她睁开眼，脸色比调息前更加苍白了几分，那是一种源自认知被颠覆、对未来感到无比惶惑的苍白。
　　篝火对面，君烨似乎一直在守护，也一直在观察。看到她睁眼，他平静地开口：“你的气息依旧很乱，不像是灵力消耗过度。”他目光锐利，“更像是……受到了某种极大的惊吓。”
　　他太敏锐了！
　　云芷抿紧嘴唇，没有回答。她无法回答。
　　就在这时，远处天际，突然传来数道破空之声！光芒闪过，三四道身穿与君烨同款式月白道袍、脚踏飞剑的身影御空而来，气息强大，显然都是无极仙宗的高手。
　　“君烨师兄！”为首一名看起来十八九岁的年轻弟子率先落地，他面容尚带稚气，眼神却十分明亮灵动，腰间佩着一柄装饰华丽的短剑。他看到君烨身上的血迹，脸色一变，“您受伤了？可是遇到了那魔头七夜？”
　　他们的到来，打断了君烨的追问，也暂时解了云芷的围。
　　君烨站起身，简单交代了几句遭遇七夜并将其击退的经过，略去了云芷出手的关键细节。同门们的注意力立刻被魔尊七夜的消息吸引，纷纷议论起来，无人过多关注角落里气息微弱的云芷。
　　云芷暗暗松了口气，但当她抬头，却正好撞上君烨回望过来的目光。那目光深沉，仿佛在说：这件事，还没完。
　　他走向同门，开始布置追踪七夜残存魔气、查探万魔渊异常的任务。云芷听着他们的交谈，心中那股不安的预感越来越强。无极仙宗的介入，意味着此地的水更深了。而她，一个身负惊天秘密的“织情者”，混迹于这群灵觉敏锐的仙门精英之中，真能顺利找到混元池水，并全身而退吗？
　　她看着君烨挺拔而忙碌的背影，那染血的衣袍和重新佩回腰间的霜华剑，又想起那无形中吞噬情感的恐怖存在，第一次对自己的计划，产生了深深的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