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入良夜》唠嗑

2、门禁 “家有悍妻

　　【2】

　　四个多月前，夜间八点钟。

　　KP私人俱乐部二楼套房里烟雾缭绕，洋酒混合香水味刺鼻呛人，光鲜亮丽的男男女女三五结伴，围着一张崭新的台球桌说笑。

　　桌边有人一杆进洞，原本不怎么嘈杂的人群，瞬间爆发出喝彩声，压过了轻音乐。

　　“周少好球！”

　　“好球！”

　　“这准头，独一份儿！”

　　门在这时候被推开，李照烨迈着长腿走进来，一看气氛好着，没人注意到他，省了他应酬，自顾自往里走。

　　旁边侍应生一见是他，忙迎上说话：“五爷好！”

　　李照烨把住侍应生：“你去跟周少说我到了，里间儿等他。”

　　能来这的几乎都是大人物、熟面孔，侍应生蹭在李照烨身边，讨好说：“您难得来，今儿不玩两把？现在就去叫吗？”

　　“不扫兴，等这局结束，开套皇家礼炮给大家凑个数。”李照烨说：“挂我帐上，记你名儿，去吧。”

　　“五爷阔气！谢谢五爷！”侍应生感激涕零。

　　李照烨在侍应生背上拍了两下，放人走，他大长腿迈得快，转眼绕过巨形镀金柱到了后头茶室。

　　茶博士站在V8门口，弓腰说：“五爷，还是老规矩？”

　　“狮峰龙井。”李照烨打了个响指，“今儿有事。”

　　他先一步猫进去，脱鞋脱外套，把自己扔进软皮沙发里，从茶几底下掏雪茄盒。

　　茶博士泡茶，头茶倒了准备第二泡，就有人过来敲门，站在外头喊。

　　“五爷！弄啥呢？”

　　李照烨说：“进。”

　　周云飞搂着名媛细腰，蹬掉鞋，走进来笑：“说八点就八点，你是一秒不耽搁。”说着往旁边让出空隙。

　　李照烨偏头，看到门口还站着邓金晖和一个生面孔男人，冲他们招手：“扰哥几个雅兴了，都进来吧。”

　　说话间人全坐下，周云飞主动做介绍，给李照烨指那正脱鞋的生面孔：“刘荣，上次跟你提过一嘴，老想结交你了。”

　　“哦，还有这茬儿呢，不好意思我给忘了。”李照烨笑笑，什么人都能往他面前领了，姓周的最近肯定赢了钱心情好。

　　周云飞说：“嗐！知道您贵人多忘事儿。”

　　刘荣二十出头，是某地煤老板儿子，早两年刚来A市闯荡的时候，攀上了邓金晖，他一外来人，在闹市区开一家叫盛世的商务会所。

　　但凡社会上摸爬滚打的，多多少少知道些，这块水深，来钱快，可A市地界上百花齐放，竞争压力大，没点人脉不行。

　　邓金晖给他介绍了些，生意就这样不温不火做起来。

　　他几次想结交李照烨，无奈这位爷派头太足，聚会只去赫赫有名的小西天会所，进出搞得很神秘，连邓金晖想要逮着人都够呛，平时周云飞顶多看邓金晖的面子去盛世捧捧场，不可能帮忙搭桥，这次凑巧。

　　V8是李照烨专属，他一摆手，茶博士知道这群公子哥要说话，往外跪行几步，侧回头来，看那名媛还赖在周云飞身上没动。

　　周云飞摸她大腿一把，对茶博士说：“不碍事儿，我相好的，你把门带上吧。”

　　茶博士又看李照烨意思，李照烨夹着雪茄，敞腿坐那，没什么反应，他就膝行出去，轻轻拉好门。

　　名媛眼尖，从周云飞身上下来，帮忙倒泡好的茶，公道杯倒客杯，最后倒李照烨的主杯。

　　李照烨把杯子一捂，抬眼问：“喷香水儿了吗？”

　　他这话问得突然，名媛听得一僵，邓金晖跟他不太熟，刘荣更是头一回私下见，茶室一下子就安静了。

　　周云飞刚捏杯闻香呢，一瞅大家好尴尬，马上圆场：“别怕！你离他远点就是，让他自个儿倒吧，他家母老虎盯得紧，搁这儿沾你香水味儿，家去非脱层皮不可。”

　　“说谁母老虎呢。”李照烨拿雪茄砸周云飞，跟着嬉皮笑脸，“那是我心肝儿。”

　　邓金晖话少，刘荣听得一头雾水。

　　周云飞呷了口茶：“哦！你俩没听说过？那可有得唠了，咱们五爷是个情种，十八岁就在香山置了处宅子，养着他那抢来的心肝儿秦小潇，这么些年头了！”

　　他伸出大拇指和食指，比划一把“枪”。

　　李照烨笑不行：“数学体育老师给教的吧，会不会数数？就七年。”

　　“秦小潇？”邓金晖皱眉。

　　刘荣小声问邓金晖：“你认识啊？”

　　邓金晖稍微点了一下头。

　　周云飞自己把自己逗乐了，连拍名媛大腿，说：“是早几年很红的大提琴手，后来被咱五爷瞧上，退隐江湖了呗。你来得晚，没听说也很正常，毕竟……”

　　“咳咳。”邓金晖拢着拳头咳嗽两声。

　　周云飞意识到多嘴，忙又吃茶，冲大家笑笑：“不说了，不说了，今天认识新朋友，不揭五爷老底儿。”

　　“左一口五爷右一口五爷，也想招五爷疼？”李照烨重新抽出支雪茄，打趣周云飞。

　　周云飞指使名媛跪到他那侧，去帮着点雪茄，不接他这茬儿。

　　圈子里人都知道，这俩凑堆是活宝，周云飞嘴欠，李照烨嘴毒，拌嘴玩笑，半斤八两。

　　今天这局是周云飞攒的，周云飞表面吊儿郎当，内里门儿清，外面少爷小姐们被皇家礼炮绊着，他只独独带这仨过来，是要讲李照烨向他打听的事，几个人茶也喝上了，扯闲篇儿也扯过了，开始进入主题。

　　李照烨看到他要往自己身边坐，给他让出个空位。

　　“哎呀，我挨着你还不成了？见外了不是？”周云飞翻白眼。

　　“家有悍妻。”李照烨吐出一绺白烟：“不你说的？”

　　“还挺当回事儿。”周云飞又翻一白眼，指指名媛：“成。都不外人，我直说了吧，你上次不问我十年前小西天命案的事儿呢么，知情人在这。”

　　李照烨收敛笑容，这才认真打量给他们添茶的名媛。

　　这女人身材算不上苗条，不胖也不瘦，胜在身段极佳，穿一件粉蓝色紧身包臀连衣裙，跪坐姿势突显那一掌可握的细腰，随着她抬高手臂的姿势，茶水滤进公道杯，手极稳，高山流水，没溅落半滴。

　　她是茶道熟手。

　　再往上瞧，暴露的肌肤雪花似的白皙细腻，鹅蛋脸，樱桃嘴，妆容不浓，有点玉洁冰清的意思。

　　的确像小西天培养出来的主儿。

　　起先少爷们说话，她不插半句嘴，这会儿李照烨打量她，她大方任看，给刘荣添上茶了，才对上李照烨的视线淡淡一笑。

　　“五爷想知道什么尽管问。”

　　李照烨从西服内袋摸出一只漆面打火机，咔哒咔哒把玩着，眯起眼睛笑笑：“贵姓？”

　　“谈不上姓。”名媛守规矩，没给李照烨的茶杯添茶，“花名风铃。”

　　她年轻，看上去也就二十出头，笑起来有两个梨涡，很浅，但甜，能叫男人丢了魂。

　　李照烨眼神微变，语气硬了几分：“十年前，你还是个小丫头呢吧，真是知情人？”

　　茶桌上一共五个人。

　　邓金晖话最少，刘荣被李照烨气场压着不好盲目解围，周云飞万花丛中过不当回事儿，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风铃身上。

　　她从风尘里打杀出来，见过无数牛鬼蛇神，区区不过二十岁，已是炉火纯青的稳。

　　李照烨没在KP里呆太久，期间频繁看手表，事聊得差不多立刻就要走，邓金晖他们留下玩，周云飞把他送进外面停着的奥迪。
　　“飞。”李照烨喊住人，抬眼正色说：“这女人不简单，真是你相好？”

　　周云飞把着车门，猫腰说：“放一万个心，玩玩而已，你管你事儿甭操心我。”

　　“那成，后天盛世见。”李照烨又看表，见离门禁还有时间，朝人补了句：“可别得病。”

　　“去你丫的！”周云飞笑着骂，嘭地把车门砸上了。

　　奥迪一脚油门，直奔香山。

　　晚间八点五十五分，老管家给开小门，李照烨溜进院子，一边走一边打听：“他人睡了没？”

　　“还没呢，在工作室里泡着……”声音放轻，“画画儿呢。”

　　李照烨一听这话，登时火冒三丈。

　　“又他娘的开始画了？！”

　　老胳膊老腿已经跟不上，李照烨大步流星冲向南面屋子，骂骂咧咧地嚷：“项天！你丫皮又痒了是吧！”

　　“唉，就这脾气，不知道随谁。”老管家在后头叹气，跟着去叫人：“小常，五爷到了。”

　　这边话音刚落，那边暴躁的五爷一脚踹开了门。

　　院子里的狗听到动静都不吠，工作间的叫骂声从前总是上演。

　　半大不小一间屋，大约二十来平，屋中摆满木工用具和随处可见的建筑模型，杂乱无章中，身高一七五和身高一八四的两个大男人面对面僵持。

　　项天一手叉腰，一脚踩凳：“你他娘的好意思凶我！看看几点了！滚出去！”

　　李照烨怒火攻心，拳头捏得梆硬：“我他娘的为啥不能凶你！又画上了！我是不是叫你别画！你这建筑图但凡流出去一张！咱俩一块死去！”

　　“从哪流出去！能流出去就是你能力不行！你给我滚！”项天朝敞开的门外瞪眼：“哪个不长眼给这鬼混的开的门！仔细着皮！”

　　“明明还不到九点好吗？”李照烨据理力争，横眉怒目：“有病吧！吃枪药了你！”

　　火药味十足的空间，突然一寂。

　　项天浑身血液冲上脑，他气得发抖，伸手指向李照烨，发现手里抓着的是刚才下意识拿起的砍刀，转手把刀哐当扔了，一屁股坐回画架前。

　　不骂了，也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