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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钰至的一天   才早上 ...

  •   才早上五点,钰至就被凤鸣农贸市场里糅合的嘈杂声吵醒了,他小心翼翼地翻过身准备再眯一会儿,长椅的木板硌得他骨头疼,人总说老年人觉少,但钰至身无长物无牵挂,倒下就着,然而一到六点门卫老张就要过来撵他,用嫌恶又软和的语气推他:詹叔,六点了!六点了!为了这张过夜的长椅,钰至不敢得罪老张,只得爬起来到一楼的厕所去小解吐痰,给掉漆的水壶灌满开水,把乱七八糟披在肩上的衣服整理服帖,再聂聂诺诺地走出大门。
      凤鸣农贸市场因坐落在于凤鸣山下而得名,狭长逼仄,路两边的摊位一占,中间勉强容得下一部车通过,偏偏就有不少人喜欢把车(汽车、三轮车、电瓶车、自行车等)直接停在路中间后去采买,即刻就能让本不宽裕的通道直接堵死,这市场里还有两个单位,上下班的职工简直气死,一边骂,一边不停地按着喇叭,在这市场逛一圈聋子的耳膜也得疼。
      钰至在单位大门口略微站那么一小会儿,就跟着人群踌躇到每个摊位前检阅一番,这是他每日的功课,美其曰:修心。老年人的一天长得吓人,总得找点事来做。生鲜干杂日用百货他不爱看,站站就离开,倒是拿眼睛把糕点摊、卤肉店、早餐店里的东西都狠狠吃了一遍,空空的胃袋被胃酸浸泡得像过了硫酸,钰至有些日子没吃上这些了,但是今天,今天是怎么样都要到馆子里点一份回锅肉的,一盆米饭,顶好再打一杯药酒。从前,起码二三十年前,县里的馆子他是随便进的,他自己不去,也总有人来请他去,满满一桌的好菜,他一个也不爱吃,腻!他坐在最中间的位置,手指上夹着别人给点着的烟,觥筹交错,一来一回,事情就谈好了。呵!二三十年前哪!那会儿钰至还不睡那长椅上,单位家属楼福兴苑楼顶楼带跃才是他的家,如今这房子也要拆了,拆迁款一准全部落入前妻手里。
      七点多的时候,钰至就在福兴苑门口蹲到了从山上遛狗回来的两个老下属,他颤巍巍迎上去,把自己怀里两条捂得变形的软中往他们手上塞,下属一声不吭地在猪肉摊换了十多张百元钞给他,钰至听见从他们鼻子里发出的沉闷气息,他知道这是对他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他是好言难劝该死的鬼,是罪有应得。他自觉做事无愧于人,做人无愧于心,如今以落魄示人虽有失体面,但却不是最要紧的,他在感情生活里吃尽了苦头,断不肯不补偿自己。
      开往市里的商运车九点准时从客运站出发,司机是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速度快,爱急刹,爱按喇叭,前车晚一秒启动就会急得骂娘。钰至开车就不这样,早些年他开他的桑塔纳的时候,那叫一个行云流水,领导出门点名要他接送。想到这里,钰至不由得又回忆起帮新入职到他部门的小姑娘沐沐搬家,一车子行李被他安置得严丝合缝,又一件件给搬到步梯楼七楼,沐沐被老汗淋漓的钰至感动地要掉眼泪,非常陈恳地说谢谢詹叔,钰至不赞成,坚决要沐沐喊他詹哥,但后来她什么都不喊,甚至不看他。
      沐沐柳腰削肩,眉头微蹙,是钰至心中那个“丁香一样结着愁怨的姑娘”,这香气透骨,一双眼睛乱人心魄,也是在这桑塔纳上,钰至折了这枝丁香,事后钰至向好友道,有花堪折直须折,总是要用一点强的。座椅上鲜红一簇,恍若玫瑰,他心里一哽咽,女人的一生,可以收到很多花,而男人,唯这便满足,虽然迟了足足四十年。这辆车他开了二十几年,或者说他在这辆车上度过了二十几年,直到被报废了揉碎了堆在某个脏乱不堪的角落。
      下了车,钰至两步拆成三步,捱了一个多小时才到和沐沐见面的地方,仍旧是借了药店店员的电话打过去,钰至发觉沐沐比先前看起来更高了,高得让他有点害怕。他仍旧将得来的钱全部交给她,沐沐说的不无道理,钱在哪里爱就在哪里,他的爱绝对没有任何保留,他早就将一切都给了出去,沐沐的背影一点点消失了,他回过神,折腾这半天,双腿疼得厉害,果然是人老腿先老。他坐在花台上眯着眼看这些高楼大厦,也许这其中某栋某间,就住着他的女人和老来子,一想起他钰至买的房子里住着另外一个男人,他心里就不得劲,他想恨沐沐又恨不起来,到头来还得恨到自己头上,得了!回去吧!这地方东西贵价得吓人!
      下午五点,人潮退去后的凤鸣农贸市场已经恢复了冷清,露出了本来的残破和旧色,钰至越发觉得岁月残忍,脑子里有个混沌不清的声音在说:詹钰至!你和这菜市场一样地残破,一样地旧!单位的职工陆陆续续都下班了,钰至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了他的长椅上,他看着各个年龄段的女人从单位门口走出去,内心一阵酸涩。他这一生中,总共和三个女人有过纠缠,第一个是他上职高的同学兼同乡,黑皮肤,长条身形,算不得十分俊俏,和城里姑娘比起来甚至有点土气,但眼眸纯净黑亮,他吻过这双眼睛,并为它写诗“秋水横波里,星河琉璃夜”,毕业送别的时候,他绝口不提以后,穷上加穷哪有以后?他不能害了她,多年来,他为他的克制感到骄傲,当然也有遗憾。不久后便由人保媒结了婚,新婚夜的床单了无痕迹,他那五大三粗的妻缩在床角怯怯地看着他,他暗暗叫苦,自己怎么上了这王八当!次年,这不属于自己的女人在没有自己名字的房子里生下了不和他姓的女儿,可恨啊!这世上竟没有一样东西真正属于自己!他进入了单位,从此醉心于工作,至少在单位里有一张桌子、一方天地是完完全全属于他詹钰至的。
      他的沉醉逐渐有了回报,虽谈不上高歌猛进,但也是成绩斐然,他思虑周详,口才极佳,在单位里杀伐决断独当一面,领导赏识他,大小事总要问一句钰至,这个事你怎么看?同事佩服他,再麻烦的事他也都能化难为易,就连上访这种棘手的事到了他手里也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写得材料也属一流,空谈误国!他的材料上接天线,下接地气,有理有据,佐证详实,领导很是欣赏那股从容不迫、游刃有余,对钰至的材料从不改一字,怕动一个标点符号就破坏了文章的整体美。这些倒罢了,后辈们向他讨要经验的时候钰至也从不保守,只是天分有限,勤奋有限,并无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者。
      渐渐地也到了花甲之年,钰至看着镜子中花白稀疏的头发,不禁感慨自己终究还是老了,终究是要抱着遗憾过完这辈子了,同龄人五十多岁就把岗位让给了后辈,喝喝茶养养生,偶尔来应个卯。罢了!今年也让出来吧,后面的小刘都回家养着了,他亲自带起来的小吴也四十多了,他待同事后辈是顶好的,单位是他的家,他们都是他的家人,这么一想,眼眶有点子湿润。谁知又来个沐沐!那双眸子!造物弄人啊!年轻的时候,穷!没有能力去爱,这次说什么都不能再错过了。
      七点过,钰至拿着俩凉透的馒头坐在长椅上嚼了起来,算一算,再过八个多月孩子就高考了,咱起码还能过上三五年的舒坦日子,原没打算生下这个孩子,可医生说沐沐的子宫壁已经很薄了再不能刮了,过四个月去查,果然是男孩,想到这辈子后继有人,钰至感慨这么多年的苦没白吃,值!只是沐沐对这孩子不冷不热的,看完医生回去沐沐就跟他歇斯底里地闹,拿起水果刀要捅钰至,捅她自己,闹得没办法了,钰至只好找关系给她调市里面去,安排追过沐沐的一个年轻小伙来登记结婚领了准生证,沐沐又说没地方住,又逼着把积蓄拿给她在市里买套房,这才了事。退了休,沐沐又要走了工资卡,前年听他们蛊惑去要回了卡,结果沐沐不再见他,儿子也看不了,这么多年心血差点毁了,本想着退了休处理好所有事就能一家过日子,谁知这一磋磨就是十八年!十八年啊!
      也是这样一个晚上,月亮斜斜地勾在天上,撒下冷冷清辉,钰至在煤油灯下读老师借给他的《暴风骤雨》,热血澎湃。此刻钰至枕着那只败絮枕头,身上却寒津津的,他怀念起沐沐温暖湿润的包容,记得有个叫张爱玲的女作家说,通往女人心灵的通道是□□,钰至觉得通往男人心灵的通道也是□□,□□的尽头是子宫,世界上再没有比子宫更安全舒适的归宿了。过些日子,女儿再送烟来,好歹问她要点钱买件袄,自从离了婚,她妈就再不准女儿给自己拿钱,但父亲总归是父亲,女儿总不至于当真就看着父亲冻死吧。
      夜深了,天更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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