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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夜色再 ...

  •   夜色再次降临。

      今夜,皇帝没有来。

      摘星楼下,空无一人,只有风声依旧。

      我站在窗前,看着那栋沉默的巨影。我知道,他此刻或许正坐在养心殿里,对着奏折,或者只是对着烛火,脑海里反复回放着白日的对话,回放着我的眼神,我的话语。

      他在权衡,在挣扎。

      而我要做的,就是继续在这座象征着死亡和秘密的楼里,安静地等待。等待他下一次的试探,等待他心理防线上,出现更大的裂痕。

      袖中的碎玉,依旧冰凉。

      这场无声的战争,还远未到结束的时候。

      ---

      皇帝连续几夜未曾出现在摘星楼下。

      宫里的风却并未停歇,反而因这不同寻常的“平静”而变得更加诡谲。流言蜚语如同藤蔓,在宫墙的阴影里疯狂滋长。有人说,沈贵人触怒天颜,已然失宠,被变相囚禁于凶楼;也有人说,皇上对婉贵人之死心怀愧疚,故而对其妹格外宽容,甚至……有种难以言说的眷顾。

      这些声音,透过穗儿偶尔带回来的只言片语,以及内务府那些太监宫女们送份例时微妙的态度,零零碎碎地传到我耳中。我依旧每日看书、习字、照料那两盆茉莉,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与这摘星楼侧殿无关。

      这日午后,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宫墙,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我正临摹着一幅前朝的山水小品,笔墨在宣纸上晕开,渲染出远山的轮廓,带着一种疏离的、冷寂的意味。

      苏培盛来了。

      这次,他身后没有跟着捧赏赐的小太监,只有两个随侍的小内侍,垂手恭立在外。

      “奴才给沈贵人请安。”苏培盛行礼,脸上依旧是那副滴水不漏的恭敬表情。

      “苏公公有礼。”我放下笔,净了手,“可是皇上有何吩咐?”

      苏培盛微微躬身,双手奉上一卷用明黄绦带系着的画轴:“皇上近日偶得一幅前朝大家的《寒江独钓图》,听闻贵人工于写意山水,特命奴才送来,请贵人品鉴。”

      品鉴?

      我心中微动。皇帝这是……换了种方式?不再送那些属于“婉婉”的物件,而是投我所好,送来一幅与姐姐擅长的工笔花鸟风格迥异的写意山水。

      我接过画轴,触手是微凉的丝绸质感。展开一看,画面空旷,一叶扁舟,一个蓑翁,整幅画大量留白,墨色苍润,意境孤寂清寒。确实是难得的佳作。

      “笔意萧疏,境界空阔,是好画。”我仔细看了片刻,评点道,语气平淡客观,“只是这画中寒意过重,蓑翁独钓,颇有几分……遗世独立的苍凉。皇上近日操劳,看这样的画,恐怕于心境无益。”

      苏培盛眼皮微抬,飞快地看了我一眼,又迅速垂下:“贵人见解独到,奴才定当回禀皇上。”他顿了顿,又道,“皇上还让奴才问贵人一句,贵人的丹青,不知何时能有幸一观?”

      果然。

      品画是假,想看我的画,想通过我的笔触,窥探我的内心,才是真。

      我卷起画轴,递还给苏培盛,声音依旧平稳:“臣妾笔拙,信手涂鸦之作,不敢污了圣目。且近日心绪不宁,笔墨滞涩,恐难成画,还请皇上见谅。”

      婉拒得干脆利落。

      苏培盛似乎并不意外,双手接过画轴,应道:“是,奴才明白了。”他并未多留,行礼后便退了出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目光沉静。皇帝在试图走近我,用他自己的方式,剥离掉“婉婉”的影子,来接触真实的“沈娆”。但他不明白,我们之间横亘着的,不是风格喜好的差异,而是血海深仇,是推心置腹的背叛。这幅《寒江独钓图》的孤寂苍凉,或许正暗合了他此刻的心境,但他想从我这里得到的,绝不会是同样的冷寂。

      他要的,或许是屈服,是软化,是重新将他奉若神明,将那段不堪的往事彻底埋葬。

      而我,偏不。

      傍晚时分,开始下起了淅淅沥沥的秋雨。雨点敲打着屋檐窗棂,发出连绵不绝的、令人心烦意乱的声响。摘星楼在雨幕中显得更加模糊不清,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夜间,雨势未停。我本以为这样的天气,皇帝不会再来,却在临近子时,又听到了那熟悉的、踩着积水而来的脚步声。

      比往日更加沉重,更加踉跄。他今日,定然是饮了烈酒。

      脚步声在楼下徘徊了片刻,没有停留,反而朝着侧殿的方向而来。最终,停在了殿门外。

      我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卷书,却没有看进去一个字。穗儿早已被我打发去歇息了,殿内只有我一人,和着窗外绵密的雨声。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不重,却带着一种执拗。

      我没有动。

      门外沉默了片刻,然后,响起了皇帝沙哑的声音:“沈娆。”

      他叫的是我的名字。不是“婉婉”。

      我依旧没有回应。

      “开门。”他的声音里带着醉意,也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我放下书卷,走到门边,却没有立刻开门,只是隔着门板,平静地问道:“皇上深夜驾临,有何要事?”

      门外又是一阵沉默,只有雨声哗啦。半晌,他才道:“朕……想看看你的画。”

      果然是为了这个。

      “臣妾说过,近日笔墨滞涩,无画可呈。”我拒绝道。

      “朕不信!”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酒后的焦躁和怒意,“你日日在此,岂会无画?开门!让朕进去!”

      他的手似乎按在了门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深吸一口气,知道今夜避无可避。他醉成这样,若强行拒之门外,不知会闹出什么动静。

      我缓缓拉开了门闩。

      殿门开启,带着湿气的冷风立刻卷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皇帝就站在门外,浑身湿透,明黄色的龙袍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有些狼狈的轮廓。发冠微斜,几缕湿发贴在额角脸颊,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他脸上带着不正常的潮红,眼神浑浊,却又燃烧着一种偏执的光。

      他看到我,那目光像是抓住了什么目标,猛地定格在我脸上。

      “皇上喝醉了。”我侧身让开,“夜雨寒凉,请皇上入内稍坐,臣妾命人去煮醒酒汤。”

      他却不动,只是死死地盯着我,仿佛要将我从里到外看个透彻。“画呢?”他固执地问。

      “没有画。”我迎着他的目光,重复道。

      他踉跄着跨进殿内,带着一身浓重的酒气和水汽。目光在殿内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临窗书案上那幅未完成的山水小品上。他几步走过去,一把抓起了那张宣纸。

      墨迹未干,被他粗鲁的动作弄得有些模糊。

      “这就是你说的……信手涂鸦?”他举着那幅画,转向我,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的弧度,“笔意倒是够‘写意’,这山,这水,冷硬得很!沈娆,你心里,就只有这冷山冷水吗?!”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带着一种被冒犯的、不甘的愤怒。他似乎想从我这里找到一丝柔软,一点属于“婉婉”的温存痕迹,却只看到了与他手中《寒江独钓图》如出一辙的、甚至更为决绝的冷寂。

      “臣妾心之所向,笔之所至罢了。”我看着被他攥得皱巴巴的画纸,声音没有起伏,“皇上若不喜欢,毁了便是。”

      “毁了?”他像是被我的话刺激到,猛地将画纸揉成一团,狠狠掷在地上,低吼道,“你是不是也想毁了朕?!像那夜一样,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朕……把朕最后一点脸面都撕扯下来?!”

      他一步步逼近我,酒气扑面而来,眼中布满了红血丝,那里面翻涌着痛苦、愤怒,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疯狂。

      “朕知道!你恨朕!你巴不得朕死!是不是?!”他抓住我的肩膀,力气大得惊人,指甲几乎要嵌进我的骨头里,“你说啊!是不是?!”

      肩膀上传来的剧痛让我蹙紧了眉,但我没有挣扎,只是抬起眼,平静地看向他因为激动而扭曲的脸。

      “皇上是天子,万金之躯,臣妾岂敢。”我顿了顿,在他那几乎要喷火的目光中,缓缓补充道,“臣妾只是……替姐姐感到不值。”

      他浑身剧烈地一颤,抓住我肩膀的手力道松了些,眼中的疯狂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仿佛被利刃刺中的痛苦。

      “不值?”他喃喃重复,声音嘶哑,“你说……不值?”

      “是,不值。”我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说道,“姐姐她,到死都以为,皇上心里是有她的。哪怕只是把她当成别人的影子,她也曾真心实意地爱慕过您。可她不知道,原来当影子不再温顺,不再符合期望时,是可以被随手……丢弃的。”

      “丢弃”两个字,我咬得格外重。

      像是最后一根弦崩断,皇帝猛地松开了我,踉跄着后退,直到脊背撞上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稳住身形。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雨水和汗水混合着,从他脸上滑落。

      “不是……不是那样……”他摇着头,眼神涣散,像是陷入了某种可怕的回忆,“朕没有想……朕只是……当时太生气了……她说不愿再……她说她受够了当别人的替身……朕……”

      他语无伦次,试图辩解,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那夜摘星楼上的争执,姐姐决绝的话语,他失控的怒火,以及最后那致命的一推……所有的细节,在此刻如同潮水般涌上,将他彻底淹没。

      他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双手抱住头,发出如同困兽般的、压抑到极致的呜咽。这一次,不再是面对高楼的忏悔,而是直面自己罪行的、无处可逃的崩溃。

      “朕……朕杀了她……”他终于说出了那个他一直不敢承认的事实,声音破碎不堪,充满了自我厌弃和绝望,“是朕……亲手杀了婉婉……”

      我站在原地,冷眼看着他蜷缩在墙角,被巨大的痛苦和罪恶感吞噬。殿内只剩下他痛苦的哽咽和窗外连绵的雨声。

      许久,他的呜咽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无力而疲惫的喘息。

      我这才走过去,倒了一杯温水,蹲下身,递到他面前。

      他没有接,只是抬起头,用那双通红、涣散的眼睛看着我,里面充满了迷茫和脆弱,哪里还有半分平日的帝王威严。

      “为什么……”他声音沙哑地问,“为什么不害怕?为什么不求饶?为什么……不像别人一样,讨好朕,顺从朕?”

      我举着水杯,没有收回,也没有催促,只是平静地回答:“因为臣妾知道,害怕和求饶,对皇上来说毫无意义。姐姐她……或许曾经试过讨好和顺从,结果又如何呢?”

      他瞳孔微缩,像是又被刺了一下,猛地别开了脸。

      “至于为什么不像别人……”我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嘲讽,“或许是因为,臣妾很清楚,皇上您……其实并不需要另一个‘婉婉’。您需要的,是一个能让您记住那夜摘星楼上究竟发生了什么的人。”

      他猛地转回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我将水杯又往前递了递,这次,他迟疑地,接了过去,指尖冰凉。

      “皇上,夜深了,雨也未停。”我站起身,不再看他,“您该回去了。若是染了风寒,朝堂震动,天下不安,姐姐在天之灵,恐怕也难以心安。”

      我搬出了“姐姐”。这是他最无法承受的重量。

      他握着水杯的手微微颤抖,低着头,看着杯中晃动的水面,良久,才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挣扎着站了起来。他没有再看我,也没有再说一句话,只是步履蹒跚地,一步一步,挪出了殿门,重新投入那片冰冷的雨幕之中。

      我走到门边,看着他消失在雨夜里的背影,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狼狈,都要脆弱。

      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在楼外徘徊的、带着愧疚的帝王,而是一个在我面前,亲口承认了杀孽的、被剥去所有伪装的罪人。

      我们之间的关系,进入了一个全新的、更为危险的阶段。他看到了我的冷静和尖锐,我也看到了他的崩溃和脆弱。那层名为“君王”的壁垒,已然出现了裂痕。

      我关上门,将风雨隔绝在外。目光落在地上那团被揉皱的画纸上,墨迹晕开,山水的轮廓早已模糊不清。

      就像他此刻的内心。

      我弯腰,拾起那团废纸,却没有扔掉,而是将其展平,抚摸着上面冰冷的、混乱的墨痕。

      这只是开始。让他承认罪行,不过是第一步。接下来,我要让这罪恶感,如同附骨之疽,日夜啃噬他,让他永无宁日。

      ---

      皇帝那夜淋雨回去后,果然染了风寒,病倒了。

      罢朝数日,御医往来养心殿,汤药不断。消息传来,前朝后宫皆是一阵暗涌。有大臣上奏,言及皇上操劳过度,当静心休养,亦有奏折隐晦提及后宫之事,望皇上以龙体为重,勿要沉溺私情。

      皇后携众妃前往养心殿探视,皆被苏培盛以“皇上需要静养”为由挡了回来。唯独在我这摘星楼侧殿,苏培盛每日都会亲自来一趟,有时是送些皇上赏下的药材补品,有时只是简单问一句“贵人安好”,仿佛在完成某种固定的仪式。

      我知道,这是皇帝的意思。他人在病中,心却依旧系在这座楼,系在我这个“提醒者”身上。他需要确认我的存在,需要透过苏培盛,感知到我这边的动静,仿佛只有这样,他才能与自己内心的罪恶感保持一种扭曲的连接。

      这日,苏培盛又来了,面色比往日更凝重几分。

      “贵人,”他行礼后,低声道,“皇上今日精神稍好些,问起……问起那幅《寒江独钓图》,贵人可还喜欢?”

      我正在给茉莉修剪枝叶,闻言,剪子微微一顿。

      “画是好画,意境高远。”我淡淡道,“只是过于寒寂,不宜病人观赏。还请苏公公务必劝谏皇上,静养期间,当看些开阔明朗之作,以舒心怀。”

      苏培盛脸上露出一丝为难:“这……皇上的性子,贵人也是知道的……”

      我放下剪子,看向他:“那就请苏公公回禀皇上,就说臣妾近日偶得一句诗,觉得颇有意味,愿与皇上共勉。”

      “贵人请讲。”

      我缓缓吟道:“‘夜深忽梦少年事,梦啼妆泪红阑干。’”

      这是前朝诗人感怀自身飘零、慨叹往事如烟的诗句。此刻用在皇帝身上,指向为何,不言而喻。

      苏培盛身子微微一震,头垂得更低:“……是,奴才一定带到。”

      他退下后,穗儿在一旁小声道:“贵人,您这样……会不会太……”

      “太什么?”我拿起剪子,继续修剪着茉莉过于繁茂的枝叶,“太过尖锐?还是太过大胆?”

      穗儿嗫嚅着不敢回答。

      “他病了,正是心防脆弱、多思多梦之时。”我剪下一段枯枝,声音平静无波,“我不过是,帮他想起一些他该想起的‘少年事’罢了。”

      果然,当夜,养心殿便传来消息,皇上梦魇了。在梦中惊坐而起,冷汗淋漓,口中胡乱呼喊着什么,侍夜的太监隐约听到了“婉婉”、“摘星楼”等字眼。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在后宫传开。原本就暗流涌动的局面,变得更加微妙。皇后再次试图前往养心殿,依旧被拒。几位素日与沈家不睦、或是曾与婉贵人有隙的妃嫔,开始有些坐立不安。

      而前朝,沈家的门生故旧,似乎也嗅到了某种不同寻常的气息。几份关于漕运、吏治的普通奏折里,开始夹带上了一些看似无意、实则意味深长的语句,诸如“民心如水,载舟覆舟”,“往事不可谏,来者犹可追”云云。

      我知道,那夜我在殿上的揭露,以及后来与皇帝的几次交锋,像一块投入死水的石头,激起的涟漪已经开始扩散,逐渐影响到前朝后宫的权力格局。许多人都在观望,观望皇帝对沈家、对我这个沈家女儿的态度。

      皇帝在病榻上,想必也感受到了这股压力。

      几日后的一个下午,雨歇云散,天色放晴。苏培盛再次到来,这次,他身后跟着的不是送东西的小太监,而是两位身着官袍、气质儒雅的中年男子。

      “贵人,”苏培盛躬身道,“皇上口谕,沈贵人娴静贞雅,精通翰墨。特命翰林院侍讲学士周大人、周大人,将日前整理的《前朝名画录》手稿送来,请贵人帮忙誊抄校对,也好为皇上病中解闷。”

      我心中了然。这哪里是让我校对书稿,分明是皇帝想借此,将我纳入他的视线监控之下,同时也是一种变相的“重用”和“安抚”,做给前朝后宫看。而派来的这两位翰林学士,想必也是他精心挑选,既有才学,又足够谨慎,甚至可能肩负着“观察”我的任务。

      “臣妾领旨。”我平静接旨。

      两位周学士上前行礼,将一叠厚厚的手稿奉上。态度恭敬,眼神却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探究。

      自此,我的生活里多了一项内容——每日在窗下书案前,誊抄校对那些艰深晦涩的画论手稿。这项工作枯燥而耗时,却也将我更深地禁锢在了这摘星楼侧殿,与外界的直接联系更少。

      但我并不在意。透过这些手稿,我反而能更清晰地感知到皇帝此刻的心境。他选择《前朝名画录》,其中不乏对兴亡变迁、人世无常的感慨,这本身就已说明问题。

      我誊抄得极为认真,字迹工整清秀,偶尔在某些论及“气节”、“风骨”或者“造化弄人”的段落旁,会用工整的小楷写下几句自己的批注,或引申,或质疑,皆是从画理出发,言之有物,不涉及时政,却也隐隐透露出不与世俗同流的清冷与棱角。

      这些手稿每日由周学士带入养心殿,供“病中”的皇帝“阅览解闷”。

      我不知道他看了这些批注会作何想。是恼怒于我的不识抬举,还是……会从中看到更多与他记忆中“婉婉”截然不同的东西?

      日子就在这抄写、等待、以及偶尔透过苏培盛或周学士传递的只言片语中,悄然流逝。皇帝的病渐渐好转,但来摘星楼的次数却明显减少了。即使偶尔在深夜前来,也只是在楼下站立片刻,便悄然离去,不再叩门,也不再醉酒。

      我们之间,仿佛达成了一种诡异的、心照不宣的平衡。他不再试图将我完全拉入“替身”的角色,我也暂时收敛了那夜雨中般的尖锐攻击。但我们都知道,这平衡脆弱得不堪一击,其下埋藏的火药,只需一点火星,便能再次引爆。

      而这火星,很快便来了。

      这日,我正校对到一幅名为《孤松峻岭图》的评述,画作早已失传,只留下文字,赞其松树“虬枝盘桓,傲霜斗雪,虽居绝险,犹自峥嵘”。

      我在一旁批注:“松之傲骨,在于根植磐石,心向苍穹。若根基已腐,纵有凌云之志,亦难免摧折之祸。”

      写完,搁下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窗外,秋意已深,庭中落叶堆积,更添萧瑟。

      穗儿从外面进来,脸色有些发白,手里捏着一封书信。

      “贵人,”她声音带着颤音,“是……是府里送来的。”

      我接过信,是母亲的字迹。展开一看,内容无非是些家常问候,叮嘱我安心侍奉皇上,谨言慎行,勿要给家族招惹祸端。但在信的末尾,却有一行小字,墨迹与前面略有不同,显然是后来添上去的:

      “近日朝中多有物议,言及旧事,暗指沈家。汝父忧心如焚,鬓添白发。望汝念及家族荣辱,善自珍重,切勿……再惹风波。”

      我捏着信纸,指尖微微泛白。

      前朝的物议,终于还是波及到了沈家。皇帝病中,权力出现空隙,那些早已对沈家不满,或是想借此机会打压异己的势力,开始蠢蠢欲动了。而这一切的源头,皆因我那夜在宫宴上的举动,以及后来与皇帝的种种纠葛。

      母亲的信,看似叮嘱,实则是哀求。她在提醒我,我不仅是沈婉的妹妹,更是沈家的女儿。我的一举一动,牵动着整个家族的命运。

      我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火焰吞噬了那些字句,最终化为灰烬。

      “根基已腐……”我低声重复着自己刚刚写下的批注,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皇帝,你听到了吗?风波,不是我想惹就能平息的了。当你亲手推下姐姐的那一刻,当你为了维护你那可怜的尊严和深情幻梦而掩盖真相时,沈家的根基,就已经和你那摇摇欲坠的内心一样,开始腐朽了。

      而现在,这把火,既然已经烧了起来,就绝不会轻易熄灭。

      我重新拿起笔,蘸饱了墨,在那句关于“孤松”的批注旁,又添上了一行小字:

      “然,烈火焚原之后,方见真金;风雨摧折之余,乃识劲草。”

      写罢,我放下笔,看着窗外暮色四合,摘星楼的轮廓在渐暗的天光中,如同一个巨大的、沉默的问号。

      皇帝,这场戏,你还想,还能,唱多久?

      信纸的灰烬在烛台上蜷缩成最后一点暗红,随即彻底熄灭,如同沈家此刻在朝堂上岌岌可危的声势。母亲那行小字带来的寒意,比窗外的秋风更刺骨。他们怕了。父亲,母亲,整个沈氏一族,都被那夜我在宫宴上点燃的、如今已蔓延至前朝的野火吓住了。他们要我“善自珍重”,实则是求我敛起锋芒,重新变回那个温顺的、可供皇帝寄托哀思的影子,以此换取家族的平安。

      可他们忘了,或者说,他们从来就不愿承认,从姐姐被推下摘星楼的那一刻起,沈家与皇权之间那层温情脉脉的面纱,就已经被血染透,撕得粉碎。妥协换来的,只会是更彻底的吞噬。

      我将烛台推开,那点微弱的热源无法驱散心头的冷寂。目光落在刚刚写就的批注上——“烈火焚原之后,方见真金;风雨摧折之余,乃识劲草。”墨迹未干,在昏黄的灯下泛着决绝的光。

      “穗儿,”我出声唤道,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显得异常清晰,“去请苏公公过来一趟,就说……我有关乎《前朝名画录》校勘的要事,需当面禀告皇上。”

      穗儿惊愕地抬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还是咽了回去,低低应了声“是”,快步退了出去。她大概以为我终究是怕了,要向皇上服软求情。

      我走到镜前,镜中的女子面色苍白,眉眼间却凝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冷峭。我抬手,将鬓间那支素银簪子取下,换上了一支略显陈旧的、款式简单的碧玉簪。那是姐姐入宫前常戴的,也是她为数不多留给我的遗物之一。然后,我选了一件颜色更沉、近乎墨绿的宫装换上,整个人仿佛要融进这深秋的夜色里。

      我不是要去服软。我是要去添最后一把柴。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后,苏培盛来了。他依旧是那副恭谨的模样,但眼神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审度。皇上病体未愈,此时召见,于礼不合,但他没有多问一句。

      “有劳苏公公引路。”我淡淡道。

      养心殿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混杂着龙涎香也压不住的沉郁气息。皇帝半靠在暖阁的榻上,身上盖着明黄锦被,脸色依旧苍白,眼下的乌青浓重,但那双眼睛,在看到我走进来时,骤然锐利起来,带着病人特有的敏感和多疑。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

      我依礼参拜,声音平稳:“臣妾参见皇上。扰了皇上静养,臣妾罪该万死。”

      “起来吧。”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疲惫,“苏培盛说,你有要事禀告?可是《名画录》的校勘出了纰漏?”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那件墨绿色的宫装,以及发间那支碧玉簪上,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他认得这簪子。

      “回皇上,校勘一切顺利,两位周学士学问渊博,臣妾获益良多。”我站起身,垂眸敛目,“臣妾此来,是为另一事。”我顿了顿,仿佛难以启齿,声音低了下去,“今日……臣妾接到家中书信。”

      皇帝的眼神瞬间变得深沉,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前倾:“哦?沈卿家……有何事?”

      “家中一切安好,只是父亲……”我抬起眼,迎上他探究的目光,眼中适时地泛起一丝水光,却又强忍着不让它落下,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个担忧父亲又恐触怒君王的女儿家的惶恐,“父亲在信中提及,近日朝中似有物议,言及……言及一些陈年旧事,暗指沈家恃宠而骄,甚至……影射姐姐当年……之事。父亲为此忧心忡忡,夙夜难寐,鬓角竟添了许多白发……”

      我说得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斟酌再三,将沈家的“惶恐不安”与我的“孝心忧切”表现得淋漓尽致。

      皇帝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脸上掠过一丝愠怒,但更多的是一种被触碰到逆鳞的阴鸷。他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被角。

      暖阁内静得可怕,只有更漏滴答作响。

      “朕尚未殡天,朝中之事,还轮不到他们妄加议论!”良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声音不高,却带着帝王的威压,“沈爱卿是朝廷肱骨,朕心中有数。让你父亲不必多虑,安心为朝廷办事便是。”

      这话,是安抚,也是警告。警告我不要借题发挥,警告沈家要识时务。

      “皇上隆恩,臣妾与沈家感激不尽!”我立刻跪下,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只是……只是臣妾听闻,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姐姐去得突然,宫中宫外难免有些猜测。臣妾人微言轻,住在摘星楼,更是……更是容易惹人遐思。臣妾恳请皇上,”我伏下身,额头触地,“恳请皇上准许臣妾搬离摘星楼,或……或准许臣妾出家为尼,青灯古佛,了此残生,也免得……免得再因臣妾之故,使皇上清名有损,使沈家蒙受不白之冤!”

      以退为进。

      我主动提出离开,甚至提出出家,将“避嫌”和“牺牲”的姿态做足。我越是表现得“识大体”、“顾全大局”,就越是反衬出那些“物议”的刻薄与无情,也越是能凸显出皇帝若此时对沈家下手,是何等的“鸟尽弓藏”、“刻薄寡恩”。

      果然,皇帝的脸色变了。他死死地盯着伏在地上的我,胸膛微微起伏。他没想到我会直接提出离开,还是以这种决绝的方式。我若真的出家,或者被“安置”到某个偏僻角落,那“婉婉”的影子将彻底消失,而摘星楼的秘密,也将随着我的离开,变成一个更加引人猜测、永远无法真正掩盖的谜团。更关键的是,我此刻的“委屈求全”,会将他置于一个极其被动的境地。

      “胡闹!”他猛地一拍榻沿,牵动了病气,剧烈地咳嗽起来,苏培盛连忙上前替他抚背顺气。好一会儿,他才缓过来,脸色涨红,喘着气道:“朕……朕还没死!谁准你自作主张!摘星楼……你就给朕好好住着!哪里也不准去!”

      他喘着粗气,眼神复杂地看着我,那里面有怒意,有被胁迫的不甘,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害怕失去这最后一个与“婉婉”有着实质联系之人的恐慌。

      “可是皇上……”我抬起头,泪珠终于恰到好处地滑落,沿着苍白的面颊滚下,“臣妾实在惶恐……”

      “没有什么可是!”他打断我,语气不容置疑,“朕说无事便无事!至于朝中那些闲言碎语……”他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朕自有主张!你回去安心抄你的书,不必再理会这些!”

      “臣妾……遵旨。”我哽咽着,再次叩首,然后才在苏培盛的示意下,缓缓站起身。低垂的眉眼掩去了眸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冷光。

      目的达到了。我不仅试探出了皇帝对沈家目前的态度——他暂时还需要沈家这块招牌来维持朝局稳定,也需要我这个“影子”来维系他内心扭曲的平衡——更是以退为进,逼他亲口做出了“保全”的承诺。至少在明面上,他短期内不能再动沈家,甚至还要出手压制那些对沈家不利的言论。

      而我,则继续留在摘星楼这个风暴眼里。

      我退出暖阁时,能感觉到皇帝那深沉的目光一直钉在我的背影上,直到殿门隔绝。

      回到摘星楼侧殿,夜色已深。穗儿帮我卸下钗环,看到我平静无波的脸,与方才在养心殿的悲切惶恐判若两人,她眼中充满了困惑和畏惧。

      “贵人,您……没事吧?”

      “我很好。”我看着镜中卸去伪装的自己,眼神恢复了惯有的清冷,“去打盆水来,我要净面。”

      冷水扑在脸上,洗去了残留的泪痕,也让我更加清醒。皇帝那句“朕自有主张”绝不会是空话。他必然会有所动作,来平息风波,巩固权位,同时……也是对我,对沈家,进行更严密的掌控。

      果然,没过两日,前朝便传来消息。皇帝病中下旨,嘉奖了一批官员,其中便有我的父亲沈尚书,赞其“勤谨奉公,老成持重”,赏赐了不少财物。同时,也有几名言辞最为激烈、暗中攻讦沈家的御史,被寻了由头,或贬谪外放,或罚俸停职。

      这一拉一打,手段凌厉,瞬间将朝堂上针对沈家的声音压了下去。所有人都看清了,皇上虽然病着,但帝心依旧莫测,沈家圣眷未衰。

      与此同时,后宫也起了变化。皇后以“皇上病中需静养,六宫事宜当以简省为宜”为由,裁减了不少份例用度,连带着各宫嫔妃的月例和供给也略有削减。唯独摘星楼侧殿,一切供应如常,甚至苏培盛还亲自送来两筐上好的银霜炭,说是皇上特意吩咐,怕我畏寒。

      这特殊的“优待”,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将我更加醒目地标记出来。妃嫔们看我的眼神,忌惮更深,却也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仿佛看一个不祥之物的疏离。

      我安然受之,每日依旧抄录《名画录》,偶尔在批注中,不再仅仅谈论画理,也会隐晦地引用一些史书典故,论及君臣相处,民心向背,甚至前朝那些因猜忌功臣、堵塞言路而导致的祸患。笔触依旧冷静,引经据典,不露锋芒,却像一根根细小的针,透过那些手稿,持续地刺探着皇帝那根敏感的神经。

      他似乎也习惯了这种无声的交锋。有时,周学士带回的手稿上,会多出一些朱笔的圈点,甚至偶尔有一两句简短的评语,或是赞同,或是质疑,字迹带着病后的虚浮,却依旧能看出其下的心绪不宁。

      我们之间,形成了一种极其诡异的默契。他通过赏赐和特殊的待遇来“安抚”和“监控”我,我则通过笔墨批注来“提醒”和“刺激”他。摘星楼侧殿,成了养心殿外一个特殊的存在,一个弥漫着药味、墨香和无声硝烟的战场。

      这日,我正抄录到一篇关于“画皮难画骨”的论述,论述者感慨丹青易写形貌,难传神髓。我在一旁批注:“形貌易摹,因其在外;风骨难写,因其在心。然,心若有垢,纵有潘安之貌、子建之才,亦不过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写完,搁笔。窗外,竟飘起了今冬的第一场细雪。雪花稀疏,落在枯枝败叶上,瞬间便化了,只留下一点湿痕。

      傍晚时分,苏培盛冒着微雪又来了。这次,他带来的不是赏赐,也不是书稿,而是一句口谕。

      “皇上说,雪夜难眠,想起贵人曾言略通丹青,尤善写意。特命奴才前来,请贵人为……摘星楼,作一幅雪景图。”

      我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为摘星楼作画。

      他终于,将目光再次完全聚焦到了这座楼上。不是透过它去看“婉婉”,而是直面这座楼本身,以及它所代表的一切。

      “臣妾……”我抬起眼,看向窗外在暮色飞雪中愈发显得阴森沉默的楼影,缓缓道,“遵旨。”

      苏培盛退下后,我走到窗边,久久凝视着那座楼。雪花落在窗棂上,发出极其细微的簌簌声。

      为他画下这座吞噬了姐姐生命的楼吗?

      好。

      我会画的。我会用最冷的墨,最枯的笔,画下它的孤高,它的残酷,画下它在这雪夜中,如同墓碑一般的寂静。

      我要让他每次看到这幅画,都如同看到姐姐坠落的那一夜。

      我要让这座楼,永远矗立在他的心里,比眼前这座真实的楼宇,更加清晰,更加无法摆脱。

      雪,渐渐下得大了些。

      雪,下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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