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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殉情” 他始终在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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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骗我,对不对……”
黑暗中没有回音。
从被上供到暮光教廷,被结契,教廷败落,两年颠沛流离,他们就像泥水随着这场教廷败落的暴雨下无处不在,而这全都拜这个魔鬼所赐。
洛伊克被捕前的三个月突然将他抛下,倒是让他逃过一劫,要不是这家伙快死了,他何必再冒着那么大风险赶来到这里求一个疯子,为什么他都要抛弃他了也不解除契约?
为什么?
仿佛在面对巨大的未知面前,代表理性的愤怒都消解了,巨大的、持续五年的不安与疑惑,还有对自己竟然接受大于愤怒的、对自己感到陌生的恐惧,都令他浑身僵硬。
回忆像重力将他拉下悬崖,浑身的血管不断破裂,身后将死的虫豸在阴影中挣扎着,就像他自己,紧接着,他听到砰的一声,落地了。
玖佚眨了眨眼睛,突然对安静的空气都感到陌生,仿佛第一次来到这个世界,兽瞳观察起眼前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余光中轮廓变得有些模糊,他们离得太近,鼻梁交错,只再近分毫便会吻上彼此,就好像……死亡与爱欲在他们交叠的呼吸间共存。
“每次亲吻的时候您在想什么?”
某天夜里,玖佚静静地躺在洛伊克的怀里睡不着,便随口问道。
“在想这样算不算拥有你的呼吸,和你的全部。”
……
刺眼的阳光下,绞刑架正对着他,血族在阳光下腐烂的皮肤被金色的锁链禁锢。
——你犯下了和魔鬼通/奸罪,经由裁判所确定,判处极刑。
人们高呼着他的罪行,两根粗糙的绳圈就像两颗带着强烈恶意的眼睛,很快,旁边出现了一具吊死的惨白尸体。
“轮到你了。”
高贵的教皇居高临下,冰蓝的眼眸淡漠地看向他,义正言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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玖佚身体打了个颤,涣散的瞳孔在某个炙热的抚摸下重新聚焦。
他看见天之锁的光在扩散,身体几乎要在魔鬼的体温下融化。
光下没有绞刑架,那种事情也不可能发生。
因为血族勒不死。
一定是洛伊克那几乎难以察觉的心跳让他短暂地梦到了死亡。
“洛伊克……”
“你刚刚好像不太舒服。”
“哈、因为我还不想死。”
“你不会死,我们只是去另一个地方。”
“去地狱么,该死的……你至少给我一个理由……”
“玖佚,你无处可去,无法吸食人血,作为血族本来也不被任何种族家庭接纳,没有合法的身份,杀过人,等泽雅大陆种族新政推行后你没有合法身份该怎么活下去呢,你人族的母亲也已经忘了你,因为你没能救下那个人族,还有”,说到这里的时候洛伊克停顿了一下。
“你是我的……”
哗啦、哗啦——
铁链声剧烈的晃动起来,话音戛然而止。
洛伊克精致的眉宇微微拧动,天之锁骤然膨胀,又干瘪,他克制地后退半步,上扬的唇角陡然开裂,金色血珠落在玖佚颤抖的指节上,炙热滚烫,迸发出浓烈的血香。
他毫无怒意,只是浅浅咳了一声,滴血的唇角勾起一个兴奋的弧度,直到耳边传来水珠滴答的声响。
笑容凝固在脸上,他低下头,似乎想要离得更近一些。
玖佚紧绷手臂抵着洛伊克阻止他靠近,屈起的手指颤抖泛白。
“你这混蛋准备的借口可真够充分。”
搞得我差点就被说服了。
耳边传来洛伊克的轻笑,他感觉血红的死水开始沸腾,几乎要从嗓子眼漫出来,本来以为已经麻木,现在看却是错了。
玖佚目光不自觉地落到指节上温热的血液,悄悄咽了咽口水,晦暗的角落里缓缓传来模糊的低语,似乎已经等待很久:
——甘心吗?
他喉结滚动,死去的胃扭动起来,陌生的热气从后脖颈不断冒出。
——都要死了,不想进入那温暖的血泉吗?
——吸干他的血,吃了他,反正他看不起你,为什么不呢。
随着低语不断重复,黑暗逐渐蔓延,金血边缘冒出一个个凸起,轻轻扭动着在他指节摊开身体,缠绕他的虎口,呢喃着要跳到他鲜红的心脏中。
——尝尝吧,快来,那可是他的血啊。
洛伊克的血液……神明的……
金眸的寒芒闪烁,奇异的香气越来越诱人,血族的兽性本能逐渐取代理智,关节变得有些滞涩。
身体仿佛变成了提线木偶,缓慢地抬起手,像世界上第一个品尝鲜血的血族那般,小心翼翼地舔舐掉指节的金血。
下一秒,金瞳骤缩,裂成一道竖线。
舌尖的血液温暖蔓延,充满刺激的欲望,与不断滚落的泪水混杂,凝固的血管破碎、混乱。
不够,还不够。
潮湿的欲念在阴暗中凝成海啸,模糊间,他发现眼前白皙的脖颈原来是那样脆弱,几乎能看见金色的血管流淌,轻易就能刺破,金血喷涌,温热会淋湿喉管,然后……
血腥味蔓延。
“嗬呃。”
玖佚猛地低头,瞳孔颤抖着,獠牙刺破唇瓣,破开鲜红的血洞,冰冷的刺痛混合着滴落的泪水令他重新清醒过来。
该死,是饿疯了吗?
他手臂青筋暴起,疯涨的利爪深深嵌入掌心。
都要死了,死刑犯临刑前最后一顿再美味也没有任何意义,何况要是这么做反倒从了这魔鬼的心愿,他根本不想和这家伙永不分离。
耳边传来锁链的哗哗声,洛伊克又紧紧抱住他,仿佛要把他埋起来:
“很讨厌我的血啊,玖佚,以后会习惯的,对吗?”
魔鬼一边说,一边轻吻他唇上咸腥的伤。
空气再次陷入死寂。
玖佚紧紧闭着唇瓣,不想回应他的言语,无论承认或否认都毫无意义。
自从洛伊克失明之后就不再像过去那样可以轻易看穿他,本来应该感到高兴的,此刻他却感到寂寥、倦怠,连否认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木然地盯着洛伊克的脖颈和那层薄薄的人皮。
讨厌洛伊克的血?不……他明明……
胃里痉挛叫嚣着,他的身体不知道自己将死,还在渴望着鲜血,他已经很久没有吸食新鲜的血液了。
玖佚突然很想杀了洛伊克,或是因为本能,或是因为他是血族本就喜欢杀戮,最后关头他才意识到压抑欲望换不来任何怜惜,那么只要亲手杀了魔鬼……
反正也好过眼睁睁看着这个自私的混蛋就那样不管不顾地去死。
指尖利爪越发锋利,当他终于下定决心准备履行这个同归于尽的决定之时,左手指节蓦地传来冰凉的触感,严丝合缝。
“……”
玖佚大脑瞬间空白,迟疑地低下头,看到一枚银色戒指,很光滑,没有纹理。
仿佛被一股强烈的荒谬雷击,他僵在原地,忘了正打算做什么。
“真可惜,还不知道你喜欢什么花纹,所以没有刻下。”
魔鬼紧贴着他,情人低语如一根银丝钻入耳中直至心脏,搅动起来,让他感到被割裂的疼痛。
“洛、”
玖佚刚说一个字就因为那脆弱的声音生生止住了,陌生的感觉将他自己也变得陌生。
胃里翻江倒海,产生干呕的欲望,他只想立刻摘下戒指,然后狠狠摔到那张好看的脸上。
然而当好不容易挣脱洛伊克的禁锢,上手的一刻,他却突然发现那不是会烫伤血族的银质戒,动作一顿。
洛伊克猜到他的打算,向前紧紧抓住他的手,锁链因他的动作撕裂伤口,黏稠的金血浸透白袍:
“别摘下来。”
低声下气,就像刚才他求他放过自己。
玖佚艰难地偏过头,舔了舔唇瓣,脑中记忆到处乱窜,撞到一片潮湿泥泞的黑暗中。
对了,除了在床上他几乎从没听过那家伙这样的语气。
指尖抽动了几下,最终还是垂下手,这一刻,连洞窟的水滴声听起来都像轻声嘲弄,嘲弄他的软弱。
他绷紧指节,直到戒指硌得骨骼发疼,令他生厌,厌恶到最后都无法抗争到底的自己。
大概早就没救了。
洛伊克倒像是终于达成最后的目的,语气轻松起来,重新抱着他轻声细语地说话,叙旧,问他这三个月过得如何。
“过得很好,没有你,死的人越来越少,他们都在重建新的房子,教堂也变少了,冬天刚过去,我有了新的工作,新的生活……”
玖佚哑着嗓音说道。
虽然他来之前已经把工作辞了,因为该死的新政定不允许随意雇佣没有身份的潜在危险分子,被查出来的话那个好心的老板同样需要接受拷问,他不想拖累别人。
和洛伊克的逃亡生活,充满了过分的刺激和生理上的压力。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那家伙走之后难过,一个月前他终于熬过冬天,适应了新生活,却又在春意盎然的那天得知洛伊克被判死刑的消息。
洛伊克指尖原本轻揉着他的发丝,听他说完后微微发紧,安静的空气中飘出一阵清浅的叹息:
“是么,可没有你的时候,我过得不太好,好像已经习惯你在我身边了。”
你过得不好我就过得好了。
玖佚踩着洛伊克的血,想嘲讽洛伊克,直到听完后半句话。
他想后退,又被脚下的血泊黏住。
沉默再次降临。
直到耳边传来细微的脚步声,才唤回他最后一丝残存的理智。
进来的一共有五个人,其中还有一位光明神教的主教,因为他听到长袍和权杖触地的声音,他如今最厌恶的声音之一。
再过三分钟,他们就可以看见他,然后把他抓起来,三分钟无法杀死一个魔鬼,而他们抓住他只要三十秒。
“……”
“留下来么?留下来的话我可以让他们……”
“洛伊克。”
玖佚打断了洛伊克,仰起头,透过刘海,看到狼狈的自己倒映在那片猩红。
手上冰凉的戒指渐渐与体温融合,一滴冰凉的泪珠砸落,失温。
我要走了。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冷静,张了张嘴,还是没能说出声。
他们之间从未有过告别。
洛伊克却明白他的意思,悬在空中的手隔着衣袍轻轻划过他的身体,最后落回天之锁上。
玖佚因为洛伊克的动作身体僵硬了一下,咬着牙没吭声,转身戴上兜帽把自己遮蔽起来,踉跄地穿过密道,隐没在黑暗中,没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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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刑当天丽日当空,万里无云,粉白的花瓣在空中飞舞盘旋,是个好日子。
神像被钉在高台之上,面带微笑,不曾对人类的声讨和酷刑发出回应。
唯有花瓣与芬芳为之停留,落在刑架周围,像将世间的美献祭于此,传说泽雅的尽头,便是美的尽头。
祂居高临下地承受责难,却始终注视着人群之外,直至一处阴暗的角落。
阳光没能照进那个角落,唯有一枚银色的戒指在黑暗中闪烁着微芒。
一个血族蜷缩在狭窄阴暗的小巷子里,一身黑色长袍遮挡全身,无力地靠着粗糙的墙壁,冷汗浸湿衣衫,身体冰凉,墙面上皆是他留下的血痕。
玖佚。
他没能走,因为封城,因为洛伊克在牢内暴走。
教廷公告说那魔鬼破坏了天之锁,怀疑有同伙所以封城。
玖佚觉得洛伊克一定是故意的,那家伙为了不让他离开竟然还破坏神器。
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他停下脚步,没再离开这个角落。
也许是一个人死在半路更加令人恐惧。
行刑的号角传遍每一处角落,高亢如湍急的河流。
“打倒魔鬼!”
“解放泽雅!”
“打倒魔鬼!”
“解放泽雅!”
人们高声呼喊起来。
他模糊的意识被背后发烫的烙印拉回,冥冥中他感觉到什么,支起身体向外探去。
视线从人群的缝隙间看到渗入木台的金血,模糊间他好像看到那些金血在空中蒸腾,如金色活雾蔓延,细碎的光点在阳光下闪烁,空气变得波光粼粼,隐约间他好像看见了……神明的尸骸。
阳光很快灼伤血族的身体,留下柔软溃烂的伤痕,他就像一道黑色剪影,隔绝于人群色彩之外。
玖佚目光停留在木台越来越淡的金血上,感觉又重新嗅到洛伊克血液的味道。
挣扎的心渐渐平静,变成一股深埋于血肉中,错误的、不合时宜,令他犬齿发麻的安心。
人们从他身边路过,踩过他的衣袍。
他看着自己的皮肤在阳光下腐烂,隐隐约约间似乎明白洛伊克为什么想要死亡。
心里的银丝绕了个圈将心脏捆起来,血液凝结。
指尖微微抽搐着,利爪艰难地冒出头,缓缓刺入胸口,试图将心脏中的银丝取出来。
烟尘在空中飞舞,黏着在他身上、脸上。
疼痛不见了,记忆开始不断向前,如同快速地翻阅一本书,这本书很薄。
他盯着金色的光亮,从那炙热刺激的感觉回忆到童年第一次吸血,想到家族,想到母亲,想到教廷,想到很久以前,日复一日,洛伊克踩着夕阳离开老房子的模样,这时候的阳光已不会灼伤他,他若无事可干就会送他出门,然后等到深夜,等他回来。
那时……
就快碰到了,心脏。
钟声敲响,源远流长。
回忆戛然而止。
血族贴着冰凉的石板,耳膜撞上一声沉重的闷响,落进他的心脏,成为最后一次心跳。
魔鬼死了。
伴随着一阵欢呼,骑士将头盔抛向天空,少女们提着裙摆旋转跳跃,孩童的笑声不断,空气中混杂着麦酒香、烤肉的气味,就连乞丐也举起自己装满了银币的木碗,露出由衷的笑容。
阳光下的血族被一个醉酒骑士发现,被嘲笑戴银戒,被发现异教徒,被银器扔砸,最后被扔上高台,倒在魔鬼的身侧……
他终于看清洛伊克掉落的头颅。
原来,他始终在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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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庆持续到深夜,阳光停止了剥蚀。
无人注意,本该蒸腾殆尽的金色血丝从刑台缓慢地渗出,扭动,捕捉到一具冰冷的尸体,缠绵地包裹,消散。
灰暗虚空中,一栋老房子中走出一道白色朦胧的身影,门内漂浮着透明的灵魂,被一根金色的丝线圈裹,一层又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