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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湘东王府 五日后,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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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后,湘东王府的请帖送至徐府。素白笺纸上以清隽楷书写着邀约,请徐昭佩过府品鉴新得的古籍。
“看来殿下对阿姊很是上心。”徐君蒨打量着请帖,难掩喜色。
徐昭佩接过请帖,指尖在“维摩诘经疏抄”几字上轻轻划过。这是她前世见过的典籍,萧绎曾以此书试探她的学识。
“阿兄觉得,我该穿什么去?”她故作迟疑。
徐君蒨不假思索:“自然是选最时新的衣裳首饰,总不能失了徐家的体面。”
徐昭佩却摇头:“殿下好雅恶奢,我还是朴素些为好。”
她最终选了一袭雨过天青色的襦裙,发间只簪一支白玉簪,耳垂缀着小小的珍珠。这身打扮既显气质,又不会太过张扬。
临行前,徐绲特意嘱咐:“殿下心思深沉,你需谨言慎行。”
徐昭佩垂首应下。她比谁都清楚萧绎的性子——那个男人最厌恶别人看穿他的心思,却又欣赏有真知灼见的人。
湘东王府坐落在秦淮河畔,府邸不算奢华,却自有一股清雅气度。引路的侍女步履轻盈,穿过几重月门,才来到一处临水的书斋。
“徐娘子请稍候,殿下正在会客。”
徐昭佩在书斋中驻足,目光扫过满架典籍。这里的陈设与前世一般无二,就连那方松烟墨的位置都不曾改变。
她信步走到窗前,看见案几上摊着一幅未完成的画作。画的是竹林七贤,笔法洒脱,却隐隐透着孤寂。这是萧绎的真迹,前世她曾见他独自在此作画到深夜。
“让娘子久等了。”
萧绎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徐昭佩从容转身,施礼道:“殿下。”
今日他穿着一身月白常服,更显清瘦。那双眼睛在她身上停留片刻,似乎对她朴素的装扮颇为满意。
“前日得了一卷《维摩诘经疏抄》,想起娘子通晓佛理,特请娘子共赏。”萧绎引她至案前,展开经卷。
徐昭佩仔细观看,这确实是难得的珍本。前世她因为紧张,未能好好品鉴,今生自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此疏以中观释经,见解独到。”她指着其中一段批注,“尤其这句'无明实性即是明’,深得般若精髓。”
萧绎眼中闪过讶异:“娘子也研究中观?”
“略知一二。”徐昭佩谦逊道,“中观讲求破执,正如殿下画中之意。”
她目光转向那幅未完成的画作。萧绎神色微动:“娘子看懂了我的画?”
“竹林七贤超然物外,然笔意间仍有未尽之意。”徐昭佩斟酌着词句,“仿佛在出世与入世之间徘徊。”
这话正说中萧绎心事。他身为皇子,既有济世之志,又不愿卷入朝堂纷争,处境确实两难。
“娘子慧眼。”他轻叹一声,“却不知娘子以为,当如何抉择?”
徐昭佩知他在试探,从容应答:“《维摩诘经》云:'不入烦恼大海,则不能得一切智宝。’或许不必强求抉择。”
萧绎闻言,若有所思。这时,侍女奉上茶点。徐昭佩注意到茶具是越窑青瓷,茶汤清碧,正是萧绎最爱的阳羡茶。
她小心地捧起茶盏,动作优雅。前世她因不懂茶道,在此处闹过笑话,今生自然不会重蹈覆辙。
“娘子也懂茶?”萧绎注意到她娴熟的动作。
“家父好茶,略学了些皮毛。”徐昭佩浅尝一口,“这是今年的阳羡茶吧?汤色清透,香气清幽,确是上品。”
萧绎眼中赞赏更深。两人从茶道谈到佛法,又从佛法论及诗词,竟是越谈越投机。
这时,一个侍卫在门外禀报:“殿下,竟陵有军报至。”
萧绎微微蹙眉:“拿来。”
他展开军报细看,神色渐凝。徐昭佩安静品茶,心中却如明镜——这定是王僧辩整顿军纪的奏报。前世此事曾引起不小风波,有将领上书弹劾王僧辩操之过急。
“岂有此理!”萧绎忽然拍案,“这些将领,整日只知道贪图享乐!”
徐昭佩适时抬头:“殿下为何动怒?”
萧绎将奏报递给她:“你看看,王僧辩在竟陵整顿军纪,竟被指责太过严苛。”
徐昭佩细细看过,轻声道:“治军如烹小鲜,火候最难掌握。不过……”她故意顿了顿。
“不过什么?”
“妾身以为,乱世用重典。军纪松弛才是大忌。”她指着奏报中的一段,“王军主此举,虽看似严苛,实则深谋远虑。”
萧绎沉吟片刻:“娘子此言倒也有理。只是……”
“殿下可曾想过,为何军纪会松弛至此?”徐昭佩缓缓道,“或许正是因为缺少像王军主这样敢作敢为的将领。”
这话说中了萧绎的心事。他一直在寻找能够整顿军务的得力干将,王僧辩的出现,确实让他看到了一丝希望。
“娘子见识不凡。”他重新打量徐昭佩,目光中多了几分深思。
这时,一个小厮匆匆而来,在萧绎耳边低语几句。萧绎神色微变,对徐昭佩道:“府中有些琐事,今日恐怕要怠慢娘子了。”
徐昭佩知趣地起身告辞。经过回廊时,她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那是萧绎的宠妾李氏,正满脸怨毒地看着她。
前世就是这个女人,屡次在萧绎面前进谗言,最终害得方等被派往险地。徐昭佩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回到徐府,已是黄昏时分。徐君蒨急切地迎上来:“如何?殿下可还满意?”
徐昭佩淡淡一笑:“殿下邀我明日再去论经。”
徐君蒨大喜过望,连忙去向父亲报喜。徐昭佩却无喜色,独自回到房中。
“阿姊,可是不顺利?”挽碧关切地问。
“太顺利了。”徐昭佩轻声道,“顺利得让人不安。”
她了解萧绎,那个男人绝不会轻易对人推心置腹。今日的相谈甚欢,未必全是好事。
夜深人静时,徐昭佩取出那枚青铜令牌。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几分。与虎谋皮,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
“挽碧,取纸笔来。”
她要给王诠去信。既然已经在萧绎面前提到了王僧辩,不如再推一把。她在信中详细写了几条整顿军纪的建议,都是根据前世经验总结而来。
这些建议既能帮王僧辩站稳脚跟,也能让萧绎更加看重这位寒门将领。
三日后,王诠亲自登门致谢。
“家兄说娘子的建议极为精妙,已经着手施行。”他难掩兴奋之色,“湘东王殿下看了家兄的奏报,大加赞赏。”
徐昭佩微微一笑:“令兄本就是难得的人才。”
“还有一事。”王诠压低声音,“家兄让在下转告娘子,荆州水军确实有问题,他已暗中调查。”
徐昭佩心中一动。果然与前世一样,荆州水军存在着严重的贪腐问题。这个问题直到侯景之乱爆发才彻底暴露,导致长江防线不堪一击。
“请转告令兄,务必小心。”她郑重道,“有些事,急不得。”
送走王诠,徐昭佩独坐良久。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但她心中的不安却越来越强烈。
改变得越多,未来的变数就越大。她真的能掌控全局吗?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玉镯,她想起方等稚嫩的笑脸。
无论如何,她绝不能后退。
次日再去湘东王府时,萧绎的态度果然有了微妙的变化。他依然客气,却多了几分审视。
“听闻娘子与王诠相交甚笃?”他状似无意地问起。
徐昭佩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从容应答:“王公子与家兄是好友,偶尔来府中论剑。”
“哦?”萧绎把玩着手中的茶盏,“王诠可曾与娘子说起军中事务?”
“妾身一介女流,怎敢过问军务。”徐昭佩垂眸,“只是偶尔听家兄提起,王军主治军严谨,是个难得的人才。”
萧绎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道:“娘子不必紧张。本王只是随口一问。”
但他眼神中的探究,却让徐昭佩明白,这个男人已经开始怀疑了。
看来,她必须加快脚步了。
从王府出来,徐昭佩直接去了瓦官寺。在佛前敬香时,她默默祈祷。
不是为了姻缘,不是为了富贵。
只求这一世,能护得方等周全。
哪怕要她与整个天下为敌。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