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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瓦官寺香 晨光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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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建康城在薄雾中渐渐苏醒。徐府的青石板路上还沾着露水,徐昭佩已在挽碧的服侍下梳妆完毕。
她特意选了一身藕荷色绣缠枝纹的襦裙,外罩月白纱衣,发间只簪一支素银步摇。这身打扮既不失身份,又不会过于招摇——今日要去瓦官寺上香,她记得清楚,前世就是在这寺中,她因衣着过于华丽,被萧绎认为“奢靡无度”。
“阿姊今日怎么选得这般素净?”挽碧有些不解。
徐昭佩对镜整理着衣襟:“佛门清净地,不该太过张扬。”
这话让刚进门的徐夫人听了去,不由欣慰点头:“佩儿说得是。今日湘东王殿下也会去瓦官寺听经,你可要谨言慎行。”
徐昭佩垂眸应是,心中冷笑。果然与前世一样,这次上香本就是两家有意安排的相看。不同的是,前世的她精心打扮,却因太过刻意而显得矫揉造作;这一世,她要让萧绎看见的,是一个沉稳得体的徐氏女。
马车辘辘而行,穿过建康城的街市。徐昭佩掀开车帘一角,看着窗外熟悉的景致。此时的建康还是一片繁华,丝毫看不出三年后将要经历的血雨腥风。
“听说湘东王殿下博学多才,府中藏书万卷呢。”徐夫人试探着说道,“佩儿平日也爱读书,想必能与殿下谈得来。”
徐昭佩淡淡一笑:“女儿不过是识得几个字罢了,怎敢与殿下相提并论。”
她记得前世就是太过急切地展示才学,反而让萧绎觉得她卖弄。那个心思深沉的男人,最不喜的就是锋芒外露的人。
瓦官寺的钟声远远传来,香烟袅袅。寺僧早已得了消息,将徐家女眷引至后院禅房稍歇。
“湘东王殿下正在前殿听方丈讲经,稍后便到。”知客僧恭敬地说道。
徐昭佩借口更衣,独自走到禅房后的竹林中。这里有一方小池,池边种着几株垂柳。前世她就是在这里等到了萧绎,却因紧张说错了话。
“可是徐家娘子?”
一个低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徐昭佩转身,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萧绎穿着一身青色常服,身姿挺拔,只是那双眼睛依旧带着审视的目光,左眼微微垂下,带着几分阴郁。
她缓缓施礼:“臣女徐昭佩,见过湘东王殿下。”
举止从容,声音平稳,既不显得热切,也不显得疏远。
萧绎似乎有些意外。他早已听说徐氏女容貌平常,本以为会见到一个怯懦或是矫饰的女子,没想到眼前这人气质沉静,倒有几分特别。
“娘子不必多礼。”他虚扶一下,“听闻娘子今日也来上香,可是为婚事祈福?”
这话问得直白,带着试探。前世她就是被他这般直白的问话乱了阵脚,支吾着说不出话来。
徐昭佩抬头,目光平静:“臣女是为天下苍生祈福。近日读《华严经》,见'心如工画师,能画诸世间'之句,深感佛法精深。”
萧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素来喜好佛法,没想到一个深闺女子也能有此见解。
“娘子也读佛经?”
“略知一二。”徐昭佩谦逊道,“佛说众生平等,可惜这世间总有贵贱之分。便如这院中的竹子,有高有低,却都在承受同样的风雨。”
她这话意有所指,萧绎自然听得出来。他因眇目自幼受尽兄弟嘲笑,对“平等”二字最为敏感。
“娘子见解独到。”他的语气缓和了些,“不知娘子还读什么书?”
“不过是些《女诫》、《列女传》罢了。”徐昭佩故意说道,“家中兄长常说,女子无才便是德。”
萧绎闻言,果然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此言差矣。本王以为,女子也该明事理、知进退。”
这正是徐昭佩想要的话。她适时地转移话题:“殿下说得是。方才听方丈讲经,说到'不住于相,如如不动',不知殿下作何解?”
这是《金刚经》中的名句,最是难解。前世她听萧绎与方丈论及此句,印象深刻。此刻提前说出,正是要投其所好。
果然,萧绎眼中闪过惊喜之色,当即与她论起佛法来。徐昭佩并不多言,只在关键处点拨一二,每每都能说到萧绎心中所想。
“没想到娘子对佛法有如此见解。”萧绎的语气终于带上了几分真诚的欣赏。
这时,一个小沙弥匆匆走来:“殿下,方丈有请。”
萧绎意犹未尽,难得温和地说道:“本王与娘子很是投缘,改日再续此论。”
待他离去,徐昭佩才缓缓松开一直紧握的手,掌心已被指甲掐出深深的印子。
与虎谋皮,不外如是。
回到禅房,徐夫人急切地问:“可见到殿下了?说了些什么?”
“不过是偶遇,聊了几句佛法。”徐昭佩轻描淡写。
徐夫人还要再问,却见住持走了进来:“徐施主,王妃派人送来些经书,说是给徐娘子的。”
徐昭佩心中一动。湘东王妃?那不就是萧绎的母亲阮修容?前世可没有这一出。
她恭敬地接过经书,是一套手抄的《维摩诘经》。翻开扉页,上面有一行小字:“闻徐氏女通佛理,特赠此经,望潜心修习。”
徐昭佩立即明白了。这定是萧绎去向母亲说了什么。很好,第一步棋,走对了。
从瓦官寺回府的路上,徐昭佩一直沉默不语。挽碧以为她累了,贴心地说:“阿姊歇会儿吧,到了奴叫您。”
徐昭佩闭目养神,心中却思绪万千。今日与萧绎的相遇,虽然达到了预期效果,却也让她更加清楚地认识到这个男人的深沉难测。
马车行至乌衣巷时,忽然停了下来。
“前面怎么回事?”徐夫人问道。
车夫回道:“是王家郎君们在赛马,堵住了路。”
徐昭佩掀帘望去,果然看见几个锦衣少年骑马驰过,为首的少年约莫十六七岁,眉目俊朗,马术精湛。
“那是王家的公子王诠?”徐夫人认出了其中一人,“听说他兄长王僧辩前日升了军主,真是少年得志。”
徐昭佩心中一动。王僧辩?这么快就升迁了?看来父亲确实听了她的建议。
“阿母认得这位王郎君?”
“他常来府上找你兄长论剑。”徐夫人笑道,“是个爽朗的孩子。”
徐昭佩记下这个名字。王诠,王僧辩的弟弟,或许将来能用得上。
回到府中,徐昭佩立即叫来挽碧:“去打听一下,王家那位郎君平日都喜欢去何处,与什么人来往。”
挽碧虽不解其意,还是领命去了。
晚膳时分,徐绲难得地与家人一同用膳。席间,他状似无意地提起:“今日在朝中,听说竟陵郡守举荐了一个叫王僧辩的副将,说是练兵有方。”
徐昭佩夹菜的手微微一顿。
“哦?此人什么来历?”徐夫人随口问道。
“寒门出身,但确实有些本事。”徐绲说着,看了女儿一眼,“陛下已准其练兵之法在竟陵试行。”
徐昭佩垂眸,心中了然。父亲这是在告诉她,事情已经办成了。
“寒门子弟中也有英才。”她轻声道,“阿父常说,治国之道,在选贤任能。”
徐绲满意地点头:“佩儿说得是。”
用过晚膳,徐昭佩回到房中,挽碧已经回来了。
“打听到了,王诠郎君每逢初一十五都会去城外校场习射,平日最爱在秦淮河畔的醉仙楼与友人聚会。”
徐昭佩沉思片刻:“兄长是不是后日要去校场?”
“是,大郎后日约了友人比箭。”
“去告诉兄长,后日我与他们同去。”
挽碧惊讶地睁大眼睛:“阿姊,这……怕是不妥吧?”
“无妨。”徐昭佩淡淡道,“就说我去为兄长助威。”
她需要尽快建立自己的人脉网络。王诠这样的将门子弟,正是最好的突破口。
夜深人静时,徐昭佩独自站在窗前。重生已经三日,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着。与萧绎建立了初步联系,王僧辩的仕途有了起色,接下来……
她轻轻摩挲着腕上的玉镯。这是前世方等送她的最后一件礼物。想起儿子,她的心又是一阵刺痛。
这一世,她绝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她的孩子。
哪怕是那个孩子的父亲。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