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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藏夏 2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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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年1月1日,陆棹完成了为期一个月的出差任务,此时,他正坐在候机厅里百无聊赖的刷着朋友圈。在所有人都在庆贺新年的时候,陆棹正在苦哈哈的工作,忽然间,他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屏幕不再滑动,定格在那条朋友圈。
照片上的女孩只露出半张脸,依旧笑得灿烂。身旁是一个穿着黑色羽绒服蹲在地上堆雪人的男生。
配文是,“新的一年,有你,也有我”
陆棹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机场响起登机提醒他还没有回过神来,被身旁的同事推了一把,这才熄灭屏幕,步履匆匆去登机。他坐在座位上,打开手机,又是那条朋友圈。
评论区全是99999,她也好脾气的每条都回复了感谢。
飞机起飞的轰鸣声把陆棹的思绪拉回很多年前的夏天。
和很多暗恋小说的开头一样,陆棹遇见许竹,也是在夏天。
高一下学期分班来的突然,一节简单的地理课上到一半,班主任就拿着花名册来宣布分班。
有的人离开,有的人留下,教室里乱糟糟的,有的趁乱出去买饭,有的在期待新的班级新的同学是怎样的,也有的在为好友分离而感伤。
那个时候已经入夏,窗外樟树的叶子更加青翠,在地底蛰伏了许久的蝉也隐隐有了破土而出想要一展歌喉的迹象。
陆棹不关心这些,知道了自己是留在原班后,就呆在座位上开始写作业。
对于他而言,呆在哪里,都无所谓。许竹就是在这个时候来到他们班的。
一开始,陆棹并没有对她有多少印象。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闯入自己的世界的?
飞机飞入云层,猛地颠簸了一瞬。
或许是某一天,他发觉她和自己一个朋友很像。
便会或多或少的注意到她。一次偶然的机会,他坐到了她附近。
临近期末考试,也快到了仲夏时节。
教室里老旧的电扇无精打采的晃着头,空气里都伴着燥热,空调只吹出幽幽的冷风,对于那样的高温来说简直是杯水车薪。
闷热的晚自习,教室里一片用书本扇风的细碎响声,有人小声说着话,无非是抱怨太热,埋怨学校不给换空调之类。
陆棹听了,深以为然。
后排传来的纸条有很多,陆棹正好坐在“交通枢纽”,一个晚自习下来不知传了多少张。过了半节晚自习,陆棹抬了抬头,准备换一科开始写。
却发现桌子上多了一张纸条,打算顺手递到后面去。却发现是给自己的。
打开来,是一道数学题。附带着“求大神帮忙。”以及一个卡通表情。
他有些疑惑地抬头,正对上斜对面女孩的眼睛。她带着一脸祈求的表情,做出拜托的手势。
陆棹又无奈又好笑,也很奇怪平时交集不多的人怎么会来找他求助。
许竹人缘不错,刚来没几天就和班上的人打成一片。这样想想,也不算突兀,陆棹抬了抬眼镜就开始写题,一道不算复杂的三角函数,他仔细写了过程,将纸条递了回去。
那个时候的陆棹也没有想到,她会成为自己平淡的青春中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命运真是很奇怪,会在每个不经意的地方设下“陷阱”,让原本以为不会有交集的人,猝不及防的闯入自己的生活。
一个平常的早晨,陆棹拿着面包匆匆下楼,准备赶早班车去学校,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陆棹!”他回头,是许竹,她笑着朝他招手,小跑着到他面前。“你也住这里阿。”
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嗯。”
“那我们一起走吧。”
陆棹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说,不知道该拒绝还是该同意。但似乎,她没给拒绝的机会。女孩梳着高马尾,蹦蹦哒哒地走在前面,她性子活泼,一路上都和他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要不就是说课业难,或者是天气热,又或者是些别的,陆棹也应着声,有时还添上几句自己的看法。
他望着车窗外掠过的高楼和树影,身旁的人还在热切的说着,陆棹忽然发现车窗上的倒影,模糊的倒影,却依然能看出她愉悦的神情。
有那么一瞬间,他盯着车窗心跳乱了节奏。他没听清她的话,含糊的应着声。
木讷的树在那个夏天迎来了第一个春。
班上的同学越来越熟络,他们之间的交集自然的也变多了。从普通同学成为了好朋友。从好朋友变成了更好的朋友。
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陆棹发现自己的目光总是不受控制的流连在她身上。
她知道很多东西,对很多事情都感兴趣。
天文地理到娱乐八卦,为了跟她有共同话题,几乎不追星的陆棹开始关注娱乐圈的大小事,追她喜欢的明星。只是为了等下次再谈起这件事的时候,他能适时的插上两句话。
等着许竹惊讶又兴奋的目光落到他身上,然后再说一句“你也知道?!终于找到知音了!”,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闪烁着星光。
他能高兴一整天。
所有她认为的巧合,都是他的别有用心。
他是假知音。
青春期的男生偶尔会聊起喜欢的女生,陆棹一般不参与他们的话题,总是听着他们对于喜欢这个词高谈阔论,再到决计追求的热情高涨,最后又因为胆小害羞而苦闷难言。
他有时会想,喜欢,到底是什么样的情感。在某一节晚自习里,同桌的男生苦闷的问他。
“该怎么让她注意到我啊?”
“谁?”
“还能有谁,我暗恋对象呗。”在听到暗恋对象那四个字的时候,他几乎不受控制地想到她。生硬的挤出几个字“不知道。”
同桌没得到答案,叹了口气,悻悻转头写作业。
而陆棹,手里的答案改了又改,草稿纸上涂涂画画,半个小时过去了,他还在写那道题。天气真的太热了。
热得他心烦。他脑子里的小人在打架,在一节晚自习只写了一道题之后,陆棹认命了。
承认吧,陆棹,你就是喜欢她。
没来由的喜欢她。
爱情让人变蠢。陆棹一开始不信,但后来也不得不信。他好像变笨了。跟许竹说话的时候,总是呆呆地。说完之后又后悔,刚刚应该聪明一点的。
“你怎么这么呆啊。”许竹老是这么说。陆棹便不好意思的挠挠头,随后转移话题。
暗恋像是青春的一首颂歌,无数的点滴小事被拼凑成一整个青春剪影。
陆棹的青春很平淡,很沉默,也算不上有趣。是仲夏时节沉闷的天气,欲雨未雨,将晴未晴。
隐秘的心事藏在心底,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窥见天光。
夏天过去了。南城的秋天约等于没有,在一阵忽高忽低的气温变化之后,迎来了冬天。
这年冬天来的又猛又急,早间天气预报里主播正预测着未来一个月都将是雨雪天气。
一向不怎么关注天气预报的陆棹在这段时间居然听得格外认真。妈妈将手里的围巾递给他,多说了几句注意安全的话。
他敷衍的点头,看了眼时间,丢下一句“知道了”就匆忙下楼。穿着鹅黄棉服的女孩裹着厚重的围巾站在楼下,像是冷冬过后的第一朵迎春花,天地间的唯一一抹亮色。彼时的陆棹觉得,少女脸上的笑颜比身上的鹅黄色羽绒服更耀眼。
即使是今天回想起来,他也仍然这么觉得。不知按下哪一个键,耳机里的音乐开始播放。
周杰伦的《等你下课》。
正好放到那句“暗恋一点都不痛苦,痛苦的是你根本没看我。”
陆棹从来不觉得暗恋是一件多痛苦的事,他觉得自己实在平凡,配不上她的垂青。
做朋友。大约是最好的结局。
思绪拉回那年冬。随着雪花一同飘来的,是疫情。爆发的速度之快,让人来不及反应。从坐满的教室到空荡的课堂,也只隔了两天。
眼见事态控制不住,上边下发了停课的指令。一封封红头文件在班级群里下发,陆棹看的头晕,一会儿宣布复学,一会儿又说等通知。
那时传得沸沸扬扬的,是自己红色的健康码还有复学的日期。不少人头像换成了“杨迪”,她也换上了。
手机屏幕亮起,“竹子”发来一条消息:“快看我的新头像,好看吧。”
陆棹仔细一看,是杨迪的大头照,看起来有点滑稽。
“好看。”
“那当然啦,换杨迪变”阳敌“好不好,这个冬天我肯定不会阳。”
配上了三个“骄傲”表情包。接着发来一组图片,央求他也换上。
“你也换,保证你不会阳。”
“好丑,不换。”
嘴上是这么说,但是手指还是点上头像框,精挑细选了一张换上。
“哪里丑了!你还不是也换上了?”许竹在另一边笑得前仰后合。
越看越好笑。窗外的雪花片片落下。窗外梧桐树的枝桠都裹了一层白。
陆棹习惯性的把自己写完的作业发给她。不出意外,她会回复几个感谢的表情包。
下一秒,手机弹出消息。“谢谢啦,大学霸。”下面是一张图片。窗户上凝满了水汽,她用手指在上头写了谢谢,还画了一个笑脸。
好像没什么不一样,又好像有什么不一样。收到短信通知,说要做核酸。
陆棹戴上口罩,围上围巾就下了楼。鞋底踏在软绵厚实的雪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南城下雪的时候不多,恰好在他高中的这三年,每年都有下雪。等他到了采集点,那里已经排起了长队。
天气冷,谁也不愿在那地方多待一瞬,更何况在这个特殊时期。突然,身后有人扯了扯他的袖子。回头一看,许竹含笑的眼睛就闯进了他眼里。
“真巧。”
“冷不冷?”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两个人皆是一愣,随后笑起来。
“不冷。”
“你穿这么点,还不冷?”
许竹看了看自己被冻红的手指,讪讪的笑了笑。陆棹从口袋里掏出一双手套,递给她。
“送你的圣诞礼物。”
“圣诞节还有十几天呢,这么早给我?”她接过手套,鹅黄色的上面还有小狗装饰,意外的可爱。
“谢谢啦。”
她戴上手套,伸出手向他炫耀。
“这么可爱的手套,你没有吧。”
他顺着她的话应和。
“是是是,我没有。”
她笑起来,很灿烂,眼睛很亮,像是烟花落进眼里似的漂亮璀璨。
陆棹有时候想。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明媚的人。明媚的像是太阳。
她是恒星,而他只是追逐恒星的行星。
永远的,隔着亿万光年的距离,守望。
时间要是停在最美好的那一刻就好了。做那块永远不会融化的巧克力,做那朵永远不会枯萎的水仙花,做永远不会阴沉下来的艳阳天。
陆棹不是个大度的人。
他承认自己的别有用心,同时也害怕别人对她的别有用心。可她偏偏那么明媚,那么开朗。连光都愿意在她身上多留片刻。
她是值得拥有所有人的爱的。
陆棹这么对自己说。
但却仍然在意她的一举一动,仍然会为了她和别的男生说话而难过。
他处在一个尴尬的境地,吃着一些没身份的醋。
太平洋上的某只蝴蝶每扇动一次翅膀,世界上的某个地方就会出现一次海啸。
许竹的每一个动作表情,都能在陆棹的心中掀起一阵海潮。
这是独属于他的,蝴蝶效应。
他想靠近她多一点,以朋友的身份也可以。他会将她落在考场的书包带回去,会在去寺庙祈福的时候偷偷为她许下心愿,会毫不犹豫的在她望向自己时提供帮助。
或许,只是奢望,但他也想,自己对于她而言是特别的就好了。流星划过天际。他许下心愿。
老师开始按照成绩排座位。所有人都不知道,为什么陆棹会挑那些边边角角的位置坐。
可只有陆棹知道,这只是为了让他离她近一点,再近一点。
他曾经也想坐在她身边,可是油墨笔被提起又放下,难以写下的是他十七岁的隐秘难言的心事。
窗外的梧桐叶黄了又青,青了又黄,树干上的蝉鸣奏起离别的颂歌。
那个夏天,谁都没能如愿。
渐行渐远渐无书。
在刚入大学的那一年,他又来到寺庙,为她许愿。
希望她能如愿以偿。
后来,没有后来。再回学校的时候,窗外的梧桐树已经消失,种上了别的树种。
陆棹的十七岁,随着梧桐树蝉鸣的消失一同淹没于岁月。
飞机平稳落地,走出机场的那一刻,陆棹感觉南城的冬天还是很冷。阴冷的冷风往脖子里钻。一片雪花飘到他的手机上,转瞬即化。
他打开手机,翻到那条朋友圈,在下面评论99.。
下一刻,她回复“谢谢。”
墨蓝色的天空中飘下点点雪花,陈奕迅在手机里唱道“谁能凭爱意将富士山私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