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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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称平衡的几何比例之上，层层叠叠的马蹄形拱门上可见繁复精致的石膏雕刻，色彩斑斓的釉面瓷砖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眼前这栋矗立了两百年的独栋民宅，将摩尔建筑独有的风情与古典的罗马希腊风格融为一体，是多种文化激烈碰撞又完美交融的缩影，就像西班牙悠久而独特的历史。
仅仅第一眼，梨里杏便迷上了它。
不过，真正让她下定决心的还是低廉的房租。
梨里杏此生的心愿便是住上大房子，即便在其他方面做出妥协也在所不惜。
比如，由于文物保护法的限制，这种破房——哦不是，百年老宅不能安装现代取暖设备。
即便在最冷的月份，马德里的气温也极少降到零度以下。房东太太信誓旦旦地如此说道。
西班牙法律倾向于保护租客，本意是好的，但也因此，即便是不交租的租客也很难被驱逐。因此房东非常看重支付能力的稳定性，对外国人往往要求更高的预付租金。
与动辄半年租金的押金，房东太太只要求押一付一。于是，梨里杏心一横，签订了一年租约。
十二月，气温来到十度以下。
梨里杏常常在画板前一坐就是几个小时，即使穿着羽绒服，露在外面的手也难免冻到僵硬。
万幸的是，屋里的壁炉还能使用。
送货员将作为燃料的木柴从停在路边的卡车上卸下。
从路边到房屋玄关需要爬上一截不算长的楼梯，如果放在平日不过是半分钟的事。
然而，看着眼前堆得像座小山的木柴，梨里杏顿时傻了眼。她接过签收单一看才发现眼前的货物竟然重达六百公斤。
梨里杏没有用过老式壁炉，第一反应自然是肯定哪里搞错了。在与送货员反复确认之后，她才明白原来三百公斤竟然只够烧一周，两周的量确实是六百公斤无疑。
而送货进门的费用要比木柴本身更贵，梨里杏想到自己账上那只够啃面包的存款，咬牙婉拒了附加收费服务。
签收完后，她翻出宜家的蓝色大袋子，打算将木柴分批搬运。
袋子底部被撑得鼓鼓的，木柴的棱角顶着帆布，即使是提起来都很吃力。
梨里杏扎稳马步，双手攥紧提手，打算先用腰腹的力量将它移动到背上，再一口气冲上楼梯。
——深呼吸。
“呵啊——”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将袋子向背后猛地一甩。
袋子的重量确实从地面转移到了她的身上，但巨大的转动惯量超出了梨里杏的预期。她整个人被带着向后一仰，转了个圈重重摔在了地上。手被拎袋占据着，这一跤丝毫没有缓冲，摔得很结实。
天空和地面在视野中颠倒。短暂的麻木后，疼痛感才逐渐蔓延上来。
——嘶。
坐起身后，梨里杏扭头看了看周围。
太好了，没有人注意到她的窘境——
就在几步路之外，一双白色的跑鞋映入视野，在她面前停下。
“……”
梨里杏缓缓抬头，视线顺着黑色的运动长裤一路向上。
黑色的连帽卫衣，设计简洁，除了垂在胸前银色金属包边的抽绳外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卫衣的帽子垂在背后，领口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最后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俊秀冷漠的亚裔面孔，约莫十七八岁。
赤豆发色的少年用冷淡的碧眸俯视着她。
“¿Necesitas ayuda?（需要帮助吗）”他的声音和神情一样，清冽平淡。
虽然神色冷漠，但人貌似还怪好的嘞。
即便他的西语发音很标准，与当地人比起来却显得稍显平直，缺少西语人特有充满热情的抑扬顿挫。
这种韵律对梨里杏来说相当熟悉。
“谢谢……”她先用西语道谢，而后试探性地切换了语言，“您是日本人吗。”
少年微微颔首。
——出糗被同胞看见，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
梨里杏微微吁了口气，用手撑起身体，试图站起来。腰部和背部传来阵阵疼痛，她不禁呲了一下牙。
这时，视野上方出现一只白皙的手掌，指关节分明，皮肤下的静脉凸起清晰可辨。
——真是一双好看的手。
经过一学期高强度人体素描的积累，梨里杏看到那只手的第一眼，大脑便条件反射地以此为原点一路补全了紧实的腕部、流畅的小臂线条、宽阔的肩膀……总之，以惊人的速度，逆推出一具完整的男性躯体。
刚准备搭上去借个力，梨里杏就瞥见了自己沾上砂砾而显得脏兮兮的手心，抬起的手下意识迟疑了一下。
会不会被认为给他添麻烦，日本人大概都很在乎这些。
没有等梨里杏反应，对方已经拉住她的手腕。手指扣住她手腕的两侧，在桡骨和尺骨的凹陷处收紧力道，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婉拒的话到嘴边因为错过时机又被她咽了回去。
“……谢谢。”
见她站稳后，少年便收回手，放进卫衣的口袋，退回了社交距离。
梨里杏低头检查自己的伤势。
在长袖长裤的保护下，一眼看上去没有大碍，但裤子的膝盖处在摔倒时被磨出了一个明显的破洞。边缘的布料翻卷着，露出底下沾了灰的皮肤，还有一点点擦伤，并不严重，甚至没怎么渗血，就是有点滑稽。
梨里杏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弯腰将散落在地上的木柴捡回袋子里，而后与他交换姓名。
“我是梨里杏，早山梨里杏，在这边读书，请多指教。”
“糸师冴。”对方言简意赅道。
可能是觉得自我介绍太过简短而显得有些冷漠，短暂的停顿后，他又加上了一句：“我们见过。”
——这是什么，老掉牙的搭讪话术？
梨里杏忍不住挑眉，眼神里带上了一丝揶揄的意味，“真的吗。”
糸师冴看着她，没说话。
西班牙和大多数欧洲国家一样，是单一民族主导的非移民社会，很多人甚至没有“种族歧视”的概念，将排挤外族当做理所当然。
祖上阔过的老牌资本主义国家对后来居上的东亚新贵难免怀着一种掺杂着嫉妒的傲慢心态，这种微妙复杂的情感在生活中常常有所表现。
被人提着太阳穴做出眯眯眼手势只能算得上是最轻等级的歧视，在西班牙已经待了好几年的糸师冴早已见怪不怪。
大多数时候，这种人只敢做些小动作，不敢有进一步的冒犯。
对糸师冴来说，事件升级带来的麻烦远远超过受益。一旦卷入暴力事件，受伤只是小事，禁赛才是真正的问题。
就在这时，一个挑染渐变金色长发的亚裔女生提着三脚架，带着拎着太刀的气势从身后越过他走上前去。
她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漏斗领夹克，搭配超短裙和长靴，化着精致的烟熏妆，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还挎了一个印有奢侈品牌logo的购物袋。
“听着，我已经录下了你刚刚的手势。”
卡斯蒂利亚口音中“c”和“z”听起来像英语的清辅音，很有辨识度。而她虽然语速快，但“c”和“z”都被发成了“s”，有的时候还会吞掉词尾“s”。
对西语口音和方言的敏感度比不上母语，糸师冴只能听出那是拉美口音。
“如果你不道歉，我会将它上传到我的Tiktok上，关注我的四百万用户想必很乐意让你的家人朋友以及公司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女生在“公司”这个词上加了重音。
周围的人被纷争吸引逐渐聚集，看着这边窃窃私语。
男人的气势肉眼可见地萎靡下来。
“我只是开玩——”
“没人觉得好笑！”女生提高了音量，声音依旧有力。她微微抬起下巴示意糸师冴的方向，“如果你不想在新闻中看见自己，就现在向他道歉。”
男人环顾四周，发现不知不觉间有越来越多的人举起手机对着他录像。
……
而等一切结束后，那个女孩不知何时早已消失在人群中。
回到住所后，很少打开社交媒体的糸师冴翻开了几个tiktok四百万粉以上的博主主页，又觉得这种行为有点莫名，很快退出了软件。
虽然今天对方黑发素颜，打扮十分简单，他还是一眼认出了她就是那天的人。
——算了，也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初遇。
糸师冴没有解释，干脆地问道：“搬到哪里。”
见他轻易提起满载的宜家大袋子，梨里杏肃然起敬，并快速修正了脑海中男性躯体的体脂率，加上了更加明显的肌肉线条。
“就是这一栋。”梨里杏指了指阶梯尽头大门敞开的房子。
把硬木都搬进了地下室后，糸师冴并没有离开。两人都没有用过壁炉，于是跟着网上的教程一起检查了烟道、阻尼器、烟雾和一氧化碳探测器，清理了壁炉周围的地毯和杂质……
等到壁炉里终于燃起温暖的火焰，夜晚已经悄然降下了帷幕。
受到这么多帮助后，梨里杏觉得让对方饿着肚子回家实在说不过去，可去餐馆吃饭，钱包又不允许。
她从冰箱门后探出头，不好意思地说道：
“那个，冰箱里还有一点肉酱和意大利面，如果糸师君不介意的话……”
“没问题。”
煮上意面后，她搬了两把椅子到壁炉前，糸师冴也将实木茶几推到了两把椅子之间。
起身时，两人对上了视线。
梨里杏弯起眼眸，冲对方笑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双泛着冷意的碧色眼眸在炉火的映衬下似乎变得柔和了一些。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