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声》昼音

2、折翼 实际上

　　实际上，蒋生没骗她，他第一次见到尹姝是什么时候，早得连自己都记不清了。

　　但他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尹姝的。

　　那是初二的元旦汇演，举办的时间选得不太好，天空上下了点小雪，不大，只刚好能看见。

　　露天的舞台上，由四位主持人拉开序幕。

　　几位哥们从各自的班级里混出来，找到蒋生：“呸，冻死了，这元旦汇演有什么好看的，还不如逃出去喝点酒，暖暖身子。”

　　他们笑着提议，目光询问般望向蒋生。

　　蒋生点点头，准备跟他们一起溜出去。

　　其中一个男生停下脚步，“诶”了一声，手指着舞台。

　　“磨蹭什么？”蒋生不悦地皱眉。

　　“不……不是磨蹭。”那男生的声音带着点迟疑，扯了扯另一个男生？“你看，舞台中央那个主持人，是不是尹姝？”

　　被扯的男生伸伸脖子，眯起眼仔细看：“你说左边数起第二个？好像是有点像……不……就是她！”

　　蒋生也望过去，发现这女生长得很出众，也很面熟，但他还是问：“尹姝是谁？”

　　周围男生闻言，笑着打趣他，

　　“蒋生你真不知道？”靠在蒋生身上的男生轻轻踹了他一下，“那你总知道，隔壁班那个陈奕前几天堵在走廊口给女生告白的那件事吧？”

　　这个蒋生知道，他淡淡地“嗯”了一声。
　　他对这些事向来没什么兴趣。

　　然后他就听到自己肩上的这个人开始夸张地形容陈奕如何受女生喜欢，自身条件又有多优越。

　　蒋生默默省去废话，只听进去那句：“尹姝也是高傲，不知道心态是不是给以往的追求者磨炼太好了，面对陈弈那样浪漫的告白她压根不心动，若无其事地说了几句场面话就走了。”

　　的确是高傲，蒋生透过雪的氤氲雾气，目光望向台上的尹姝。

　　她一袭洁白而闪耀的礼裙，纷纷束腰，裙摆曳地，衬出她极好的身姿。

　　灯光与细雪交错，一同坠落在少女甜美精致的面容上。

　　蒋生看到她在笑，笑得那样动人心魄。

　　却是优雅又生疏，无形中仿佛有道冰冷的屏障。

　　不知为什么，他忽然想象到天鹅湖的白天鹅。

　　白雪簌簌，似谁的毛羽。

　　而她举手投足，都美丽高傲。

　　是啊，她活在光下。
　　生来，本就像天鹅一样高傲。

　　此后，蒋生发现自己撞见尹姝的次数愈来愈频繁。

　　有意无意，他听说了许多关于尹姝的事，比如她有很多名号——学生会主席、奖学金掠夺者、优秀团员、文学社社长。

　　这样在光下活着，累不累？他很想问她。

　　还不如跟他一样，有一群天天厮混在一起的兄弟，虽然他们不务正业，成绩烂得一塌糊涂，在别人眼中是活在黑暗里的人。

　　但他比起她，要自在不知多少倍。

　　“蒋生？你发什么愣？”一旁的男生不爽地戳他。本来是约好晚自习逃课，到天台上吹风抽烟谈人生的，结果这厮看远方看入迷了？

　　那男生好奇地朝蒋生望着的地方看去，却看到对面楼走廊走过的少女。

　　“诶？这不是尹姝？”男生笑得意味深长，“喜欢就去追啊。”

　　蒋生没头没尾地答了句：“不知道，不认识。”

　　他才不要认识她，他拒绝融入她的光芒，也拒绝她和他一样，沦落于黑暗。

　　还是八竿子打不着一块好了，他不过是在她进入自己视线范围内会多看一眼而已。

　　蒋生还发现，尹姝不论走到哪，身边都拥着一堆人，而且她还总是被挤在最中间的那个。

　　交际花？他笑了笑，但他很快知道她并不是。

　　那一天，他撞见一堆女生杵在树下吐槽尹姝。

　　她们东一句，西一句，滔滔不绝，大约在说她成天摆个架子，装得高高在上。

　　高高在上……的确，他第一次见尹姝也是这样感觉的，但蒋生还是装作恶霸的样子，把这群嘴闲的女生赶走了。

　　那群女生走的时候，他还听见有人说：“咱们跑啥，这男生长得不挺帅？”

　　“你就知道帅！”另一个女生没好气，“你不知道他是年级恶霸蒋生吗？惹了他可有你好果子吃！”

　　方才还觉得他帅的女生立马噤声。

　　蒋生扯扯嘴角，没太在意，继续回想那群女生对尹姝吐槽的话，似乎在想，这些话里有哪些是胡诌的，哪些又和他第一感相合。

　　思考半天，似乎也就高高在上这个词客观一些。

　　蒋生这么想着，直到有一次碰见尹姝冒着大雨出去为同桌买药，最终却整得自己也感冒。

　　“对不起啊。”尹姝红着脸，抓着湿漉漉的头发，把感冒药拿出来平分。

　　她同桌感动得唏哩哗啦，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原来，她不是高高在上，而是因虚荣而凑到她面前的人太多，也太虚伪。

　　她只能用冷淡，悄无声息地划清界限。仅此而已。

　　时间到了初三，又是一个寒冷的冬夜里。

　　蒋生再次撞见了当初在树下吐槽尹姝的那群女生。

　　这一次，她们辱骂的话语更加不堪入耳。

　　蒋生走了过去。他站在她们面前，身影遮住了路灯下的所有光亮。

　　“这么喜欢在背后评价别人？”他笑得漫不经心，声音却冷得像冬夜的风。

　　几个女生吓得发抖，不断退后。最后无路可退，靠在墙边。

　　“既然这样，”蒋生带着那抹狠戾的气息，一步步逼近，“不如，给你们个机会评价一下我？”

　　女生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开口。

　　“不说？”蒋生掏出手机，“也行，那我只好把刚才录下来的话发到学校论坛上。”

　　“别！”一个女生反应过来，立马慌了。

　　刚才就是她说得最起劲，还说了不少恶心的词汇。发出来，她没脸在学校见人了。

　　“那就说。”蒋生靠在树干上，点燃一支烟，暗红的火点在夜色中明明灭灭，“或者，再给你们一个选择。”

　　“道歉。”

　　为首的女生呜咽一声，“对……对不起，蒋生同学，我们不应该在背后乱评价……”

　　话语未尽，蒋生突然从地上捡起块石头，猛地砸了过去，“嗯？我他妈叫你向我道歉了吗？”

　　石头从那个女生脸边擦过，碎开在墙上。

　　“对不起尹姝，我们不该在背后说你！”另外几个女生见状很快过来反应过来，连忙道。

　　见蒋生的脸色却仍旧阴得可怕，仿佛下一秒就要揍人，于是她们泣不成声地跪在地上求饶。

　　蒋生渐渐恢复了理智，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冲动了。

　　半晌，他笑了笑。

　　“觉得她贱？那就离她远点，少往她跟前凑，懂不懂？”

　　“我看今晚的风挺凉爽的，呆这吧。吹吹脑子，好好长长教训。”

　　“蒋生，”缩在最角落里的女生小声开口，声音随同身子一起战栗，“尹姝她…她是你女朋友吗？”

　　蒋生又捡起颗石子，吓得女生们双手抱头，但他只是在手中抛了抛，轻轻道：“不，你错了。”

　　“我不认识她。”

　　因为这件事，蒋生第二天被班主任训了。那些女生含含糊糊，不说经由，只说蒋生是怎么欺负她们。

　　“我就是看不惯她们。”他在办公室这样交代。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班主任火冒三丈，蒋生感觉她快要爆炸了，没忍住偷笑了声。

　　班主任气得用书砸他，他身手敏捷，溜了。

　　这个问题学生！成绩不好就算了，还偏不让人省心。出了个这样的学生，完全就是她教师生涯的一个污点！

　　然而谁也不会想到，就是这么个污点，在初三下学期，成为了整个初三年级乃至全校的奇迹。

　　蒋生从下学期一开始，就认认真真听讲，也再没逃过课、惹过事，全身心都投入学习。

　　他曾在台灯下，右手握着支笔，顶着铺天盖地的睡意，做完全看不懂的数学题，直到凌晨一两点。

　　语文生涩，数学乏味，英语难懂，可他漫不经心，似乎什么都不放在眼里。

　　兄弟们没人理解他，班主任也认为这小子只是心血来潮。

　　可月考成绩出来后，他们吓傻了。

　　曾经的班级垫底，一跃飞进班级前十五。

　　于是班主任高兴地把海生叫进办公室，热泪盈眶地握住他的手：“好孩子啊！古语说得好，孺子可教！”

　　蒋生没理他，只是心里骂了句去你妈的。

　　他仰头望天，没表现出多高兴。
　　班级前十五算什么，和年级前十的尹姝差远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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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什么时候，他萌生了要和尹姝上同一所高中的想法。他本来觉得好笑，人家压根就不认识他。

　　奈何这狗屁想法一日比一日强烈。

　　也许因为他是活在黑暗中的人吧，能偶尔抬头望望光，也挺好的。

　　于是班级前十五，再到年级前十五，最后是年级前十。

　　好多同学说他舞弊，蒋生想，若是往常，应该早把人拖去打一顿了。

　　但他最终没理，他知道他们必将被狠狠打脸。

　　中考成绩出来，题不难，他超常发挥。

　　这下再没人敢质疑。

　　蒋生以为，成了。

　　可分数线出来后，他比尹姝要去的学校少了四分。

　　他笑，老天爷真会整事。

　　不过也对，他本生于黑暗，光芒不会眷顾他。

　　和尹姝的缘分，算彻底断了。

　　不，不能叫缘分，连萍水相逢算不上，只能叫他的一厢情愿。

　　正是这可笑的一厢情愿，他的学习生活才得以步入正轨。

　　高中之后，他再没抽过烟、逃过学，并且以他初三狂补下来的基础，学习高中不太吃力。

　　发点狠功，便是年级第一的高峰，没人能够撼动。

　　有时蒋生想，他本来应该是个高中都读不上然后去混社会的地痞流氓，好好学习做个学霸这种事一看就不是他该做的。

　　得感谢尹姝，尽管她什么也没做。

　　正轨，多好。

　　可惜，这个正轨只维持了一个学期。高一下学期，隔壁班来了一位转校生。

　　那位转校生，正是尹姝。
　　起先，蒋生没想那么多，只好奇她为什么放着重高不上转到这边来。

　　也不知道她能否在新一轮的学生会竞选中谋个副会长的职位？那些大大小小的社团活动中又是否能频繁看到她身影？

　　还有他成绩第一的地位，会不会有危险？

　　事实证明是他多虑。

　　哪怕蒋生有心留意，他也没在年级里见到过尹姝。他还去学生会处打听，结果里头压根就没尹姝这号人。

　　考试放榜，他更没一次在荣誉榜上寻找到心念的名字。

　　怎么会，蒋生不可置信，于是来到尹姝的班级。

　　“同学，你们班是不是有个叫尹姝的？”

　　被他拉住的女生下意识想说你找错班了吧，但看见是帅哥，她只能优雅矜持地问旁边同学：“我们班有人叫尹姝吗？”

　　旁边的同学嗑着瓜子说：“有啊，不就是之前转来的那个。”

　　女生福至心灵，连忙抱歉道：“不好意思，尹姝呢……她一转来就坐在角落，平日都不说话，所以一个多月了我还没记住她名字——需要我把她叫出来吗？”

　　蒋生摇头。

　　再后来，蒋生终于在校园中碰到了尹姝，可她跟从前大不相同：穿着校服，扎着低马尾，额前碎发凌乱，垂下的眉眼间再没有让人惊艳的光亮。

　　怪不得他难得碰见她，当初那个高傲不可一世的白天鹅早失去光的洗礼，立于黑暗中。

　　被人们当做，最普通的野鸭。

　　尹姝转来后，一直独来独往，像个没有任何存在感的透明人。那天天台上，她一个人站在那，无声地向下眺望。

　　蒋生躲在墙后望，瞧见她眸中的呆滞，下意识想冲出来拉住她。

　　但少女退了两步，走了。他不知道她是悲是喜。

　　这绝对不是一次偶然，因为尹姝的包里还有安眠药，她也经常对着小刀发呆。

　　为什么会这样？

　　蒋生心悸、后怕，便开始四处搜寻尹姝这两年的事，那些零零碎碎的线索拼凑，让他一点点地了解少女的过往。

　　盛夏喧嚣，如此热烈。

　　可他从头到脚，分明寒过坚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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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来，她的父亲死于初三毕业那年的暑假，她因此成了半个聋子。

　　原来，她被狠心冷漠的母亲抛弃在临城，一个人活得无望。

　　原来，她因为种种变故，在之前的学校受尽折辱。
　　她何其高傲啊，一定会反抗，结果是被劝退。
　　——
　　天鹅折翼，坠于黑暗。

　　如今活着的，只是一具躯壳，其灵魂，死得一干二净。

　　高一下学期末考，没人料到那位理科封神的年级第一学霸气进入文科班。

　　老师和他的父母又打又骂，极力劝，但他倔过八头牛。

　　曾经的尹姝死了。
　　他总得做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