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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发完   “得成 ...

  •   “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
      比目鸳鸯真可羡,双去双来君不见。”

      天宝十四年,七月半。

      今日长安西市的秋月楼整家都被包下,是为了给人办一场生辰大宴。

      说是大宴,其实也只有两个人,只是主家说要请的人不爱热闹,秋月楼的酒菜又太出名,日日满座,便只好整个包下来好叫他过得舒心。

      月上中天,满楼灯火如昼,明教坐在二楼的栏杆上等人,灯光就映在他碧里透金的眸子里,他已经盯着门等很久了,是唐淮来迟了。

      唐淮进门时也暗暗慨叹,陆津说要给他大办生辰,没成想真有这样的排场。楼中除了他们常坐的雅间,整个清了,摆了些唐淮说不出名字的艳丽花草,开得极盛,花香馥郁中,几名胡姬笑盈盈地将他迎进去。

      陆津从栏杆上翻身落在他前边,满身华贵繁复的金饰轻响,他面露喜色,拉过唐淮的手道:“让我好等,还在生我气呢?”

      唐淮嗅到他身上和方才来时花草间一样的馥郁甜香,不由心神一荡,楞神片刻,魂不守舍地道:“路上有事来迟了。”

      陆津轻轻在他眉间一吻,道:“走吧。”微凉的气息扑在唐淮的眼睫,有些痒意。

      他们上了楼,坐到二人常坐的临水临花的位子,窗外是一树极盛的春杏,随风簌簌地晃。

      陆津伸手替他拂去座上粉白一片,唤人端上酒菜开宴。

      玉盘珍馐,美酒佳肴,酒是陈年的竹叶青和葡萄酒,菜也按二人的口味分开两边,每道都十足精致。

      陆津先为他斟酒,拿出个楠木的小盒放在桌上,道:“卿卿,生辰吉乐。”

      唐淮按动那木盒的暗扣,盒子咔哒应声而开,里边是一对银镖样式的耳坠,和他平常带的远看似无分别,近看原来是无数极细的银丝编织在一起,裹着流光溢彩的蓝宝石。

      唐淮由衷叹道:“好精巧…”陆津便起身替他戴上,又在耳垂上极暧昧地摩挲两下,惹得唐淮耳根发红。

      陆津笑道:“很衬你。本还有一件,可我不知怎么也找不到了,一会儿同我回家好好找找,你一定喜欢。”

      这是哄他呢,骗人回去的话头罢了,唐淮早就消气,便哼一声,勉强算作揭过。

      恰窗外一阵风急,吹了二人满肩花瓣,如雪覆了,叫唐淮一阵恍惚,不免想起往事。

      他们初识是在雪下月下。

      那时是唐淮在长安过的第一个上元节,好日子自然也没活可做,暗桩都关榜三日,一时成了清闲人。

      满月当空,金吾不禁,玉漏无催。长安城灯火通明,人潮鼎沸,各式的烟火和灯笼都要迷了眼睛。

      朱雀大街上人挤人,全追着咿咿呀呀唱曲儿的花车走,唐淮本不爱热闹,只是一时心血来潮,如此被挤了一刻钟,仍是耐不住心烦,上了屋瓦几个起落就往无人处去了。

      万户燃灯,风冷而刺,不似蜀地。天色忽然沉了,乌云蔽月,慢慢飘下雪花来,显得天地无边,偌大长安也不过是一隅之地。

      唐淮在高处飒飒而立,一眼看不到天地的边,也好像天地间只有他一个人。

      唐淮便仗着好轻功,不顾方向,不知风冷般飞奔起来,将雪都带在身后了。

      也不知进了哪个坊谁家院,院中冷清,想也是个独身人。虽未点灯,倒好浓重的酒气,唐淮方心动欲去讨杯酒喝,还没站稳,不知什么东西带着内力向他脚下射来。

      唐淮神色一凛,四处没别的着落,便只好自檐角跃下,听见背后清脆一声响,原是个酒碗碎了。

      “大好的日子,不知哪位朋友来访?”声音沉而实,一听便晓得内力极稳。

      唐淮又听见拔刀声,这时遮住明月的那片云很巧的飘过去了,那人的弯刀就被照得雪亮,连着院中如练的雪地反出一张深邃的异域面孔。

      弯刀,胡人,红白的袍子,便是明教中人了。

      唐淮觉得他有些眼熟,他还未出声,那明教继续道:“我认得你,你叫唐淮是不是?”

      知道他名字的人不多,这人又是明教出身,想是同行。
      唐淮念头明了,道:“是我,偶然路过,无意打搅,只想讨杯酒喝。”说罢摊开双手,是未带千机匣的。

      明教便收了刀,坐回廊下,道:“我是陆津,你应当听过。”

      原是他。长安这行当里没人不知道,可说是成名已久,从未失过手。

      唐淮是后起之秀,也未失过手。

      他尚在思索,陆津笑道:“你也无处可去?难得缘分,坐下吧,我请你喝酒。”

      他说着为唐淮斟满,而后掌心一出内力,将木几对面位置的雪融净了。

      见陆津并无敌意,好月好雪不该浪费,唐淮便坦然坐下,微麻的花椒酒一入喉暖到全身。

      二人无言各自独饮一阵,陆津忽然转身过来,一手向他袭来,极快,像这手中有快刀,唐淮几乎以为他要碰到自己颈间的命门,而陆津只是收力,轻轻捏住了他的下巴。

      唐淮一愣,陆津俯身凑近了,目光在他脸上端详一阵,唐淮并不挣开,陆津笑道:“不戴面具的模样更好看些。”

      陆津一张瑰丽面容就在眼前,唐淮不由心若擂鼓,他强做镇定别过脸去,冷声道:“陆兄说笑了。”

      陆津大笑,将酒温了,替他斟上。

      性情意趣皆和,后来唐淮便总来与他共饮,面子上还称兄道弟,可心里总是痒的。

      这么一来二去,几月后那点旖旎的心思都藏不住,只差一层窗户纸。只道是皆有心动,可陆津是个爱逗弄人的,偏只撩拨他而不表明,只想看唐淮何时难耐。终有一夜唐淮借酒壮胆吻了他,陆津顺势就把人带到床上了,此后种种自不必说。

      二人原本也算和睦,然而陆津好奢靡,花销极大,手头不宽裕时净捡没人做的凶险单子接。而唐淮一面也为唐门做事,另有一番凶险,却从来不肯说与他知道。

      皆自恃武功高强,又放心不下对方,若规劝几句,难免被这话还回来。是以日子久了难免碰撞,二人都不是肯服软的性子,唐淮尤甚。吵起来陆津开始有意让着他些,后来便常常不肯了。吵完又都暗自后悔,可话还是没能说开,各自积在心里。

      陆津有一回说了重话,惹得唐淮摔门而去,人刚出门便后悔了,可又拉不下脸去追他。

      唐淮胡乱走了半刻,也不见身后陆津来追,气恼中又多了些委屈。

      他一向独来独往,到长安三载,可说无亲无友,此时出门方觉无处可去,倒是念极蜀地,唐淮念头一动,想:不如一走了之,且待他来寻,不寻便罢了。

      如此隔了三月有余,唐淮方回了长安。

      陆津伸手在他眼前一晃,笑道:“回神了,想什么呢?”

      唐淮神色微动,陆津看在眼里,隐隐猜出。他便将唐淮的手握住,十指相扣,轻声道:“我再不做斤两不清的活计了,以后都听你的,好不好?可你也要爱惜自己。”

      唐淮回神,闷声应下。

      待吃过饭,唐淮同他走到门口,就要推门,陆津忽然道:“你先回去将那件礼物找到,我还有事没做,在此等你,好不好?”

      唐淮迟疑片刻,转而想到定是陆津有什么安排,便笑一笑称好,推门自己先走了。

      他方从这繁楼中踏出一步,突然间眼前一黑,竟什么也瞧不见了,心中不及惊惧,耳中阵阵嗡鸣不止。唐淮只觉地转天旋,当下腿脚一软,跪倒在地,凭本能狼狈撑着地面才不至摔了。

      唐淮跪在地上伏着身子缓了不知多久,眼底终于能看清东西,才慢慢撑起身子站起来。

      唐淮瞳孔一缩,被冷风吹得汗毛倒竖。

      他左右望去,西市街上竟忽然空无一人,周遭破败不堪,目之所及尽是断壁残垣。

      空中是轮满月,却非清晖,而是血色。天色阴阴,苍凉至极,万物晦暗,只这一轮血月红得惊人,怎不叫人惊异生惧?

      唐淮勉强一定心神,想是自己犹在梦中,或是昏倒后神志不清,自己也未发觉而已。

      他回头一瞧,秋月楼在雾气弥漫中灯光氤氲,一片红暖中还隐约可见内里窈窕胡姬的身影,暗香浮动,馥郁的甜香钻进鼻腔,蓦地占据他所有感官。

      唐淮不由自主地迈开发沉的步子,再次推开秋月楼的大门。

      吱呀一声响,门后陆津正笑语晏晏地盯着他,他碧色的眸子此刻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要把唐淮溺毙其中。

      唐淮没来由地呼吸一窒,然后恍惚地听见他道:“让我好等,还在生我气呢?”

      唐淮觉得自己像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哽声道:“未有…”

      陆津果然仍是将他迎上阁楼,二人相对而坐。

      怎么会这样?陆津为什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刚才的一切只是自己大梦一场?

      唐淮迷迷糊糊地坐下,才想起伸手去摸自己的耳垂,那银镖耳坠还挂着,触手冰凉。

      唐淮迟疑着开口:“方才发生什么了?你不是说…”

      陆津好像没听见他说什么,也没看到他耳上的坠子,只自顾自地找着什么东西,懊恼道:“这可糟了,给你备的生辰礼让我落在家中了,只好回家再给你。”

      唐淮摸着耳坠,细细打量陆津,沉默片刻问道:“我何时到的?”

      陆津仍是没听到,兀自招呼人开宴。

      唐淮声音微颤:“不如先回家去看看。”

      陆津神色如常,却不应他,唐淮便要自己起身,忽地被他一手沉沉地按在肩上,压了回去。

      陆津垂眼低笑道:“不是什么要紧物什,晚些回去也不碍事的。”

      陆津竟使了些力气,唐淮让他稳稳按在了座上,动弹不得。

      唐淮目光落在他额角,再次确认这张脸是真的,那耳坠确实戴在他耳朵上,陆津也没有叫人假扮。

      陆津察觉他的视线,有意哑声道:“看什么呢?我好看?”说着起身凑过来吻他,双唇一触即分。

      陆津像怀里揣了香囊,极浓烈的甜香和骤然靠近的精致面孔叫唐淮意乱神迷,喃喃道:“好看……好香。”

      陆津失笑,一手拢在唐淮后脑,从他唇瓣往上吻到眉心,道:“生辰吉乐。”

      风送阵阵花香而来,唐淮原先不觉,这时闻久了才觉得头有些涨痛,那疼痛却瞬间在脑中愈演愈烈,一时似铺天盖地般袭来,不由让人神识震颤。

      陆津忙扶住了他,关切地在说些什么,可唐淮看不清也听不清。

      和方才颇为相似,剧痛中唐淮恍惚像抽出了一丝神智游离于外,在一旁观看痛欲昏厥的自己。

      他一定忘了什么,忘了很重要的,被自己刻意遗忘的东西。

      唐淮头脑混沌,神情迷茫,忽地又霎时间极为骇然,转而慢慢神智清明了,一时容色大恸,双目通红,几欲落泪。

      陆津为什么留在这里不肯和他走?今天是七月十五,怎会有杏花满树,今夜是满月…今天是七月十五?

      被遗忘的事实像一把刀,将他剖得鲜血淋漓。

      是了,陆津已经死了,今日也不是他生辰。

      他早就该知道的,长安陷落,陆津杳无音信,秋月楼已经被烧了。

      唐淮不辞而别负气回了唐门,明教还没来得及找到他,潼关已破,不过三日,兵至长安,山河摇摇,眷侣离散。

      以陆津的身手定能跑出城,他在等什么呢?

      他是怕唐淮还在城中,怕唐淮出了事。

      唐淮的目光慢慢清晰,原来美人化作白骨,雕栏尽做焦土。秋风萧瑟,他不过孤身一人满面泪水,独坐在秋月楼的废墟之上。

      对面是陆津,可唐淮唯独看不清他的模样,陆津身形半透模糊,像和他隔了一层人间的纱。

      那只是一缕残魂,一方执念而已。

      陆津身影一抖,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脸上似仍有笑意,此时执念将散,唐淮看到他嘴唇微动,却没有声音。

      唐淮急切地站起身,伸手欲去抓陆津的衣角,只扑了个空。便喉头一紧,再也抑制不住,悲痛欲绝,泣不成声。

      那身影一晃,凑近了唐淮,抬手想替他拭泪,还未碰到,陆津就倏忽间随一阵冽冽秋风而散了。

      唐淮抬头望去,血月初落。

      唐淮浑浑噩噩地游荡,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他和陆津的宅子中的。宅子也经了一场大火,焚毁得很彻底,像是沾了火油一类,什么也没留下。

      他没找到陆津的尸体,只找到他的刀。

      那双刀深深插进地里,刀刃因过度劈砍已经卷刃,刀的下边埋了一把弩,是一把新制的摧霜。

      后来唐淮还是回了巴蜀,他将陆津的双刀并弩埋在院中,为他立起个无名的衣冠冢。

      又三年,唐门有痴人日日枯坐冢前,终郁郁而亡,死后竟无肉尸,只余白骨露野。

      END.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发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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