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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老槐树 老鼠的新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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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翻过几张日历,说:还有一个月到年。
转身看着女儿,蛮惊讶的来一句:小文都五岁了,眨个眼就长这么大!
母亲看起来忧心忡忡:这几天不好过,听说今年罚的更紧!
父亲倒是很乐观:总不会在过年时还出手吧。
父母玩笑着问傅文:准备把你送人,这么多亲戚你选哪家?
傅文用眼泪抗议:哪家也不去,要送就把傅哲送给大姨家,她家没有弟弟。
计划生育进行的如火如荼,计划办昂扬地宣传着迟生优生少生政策的益处,改善民生、促进经济发展、提高国民生活水平。
县里来了位很有手腕的新官,大刀阔斧整顿人口超生这一块。
于是,有一窝孩子的人家,房子上也多出一窝窟窿。
奶奶摸着傅文的头,每一道褶子都喜笑颜开:从明天起小文就跟我睡,住我那不许回来。
傅文哭肿了双眼,把嗓子喊哑也阻止不了大人的决定。
奶奶亲自收拾傅文的衣服和鞋子,整整齐齐塞在一个布包里,然后把包挂在肩膀上,拄着拐,对傅文伸出手,仿佛要带着孙女远行。
从这一刻起,傅文开始在奶奶家长住,一直到奶奶生命的最后一刻。
母亲蹲下身安慰:跟奶奶住一起白天还能回来,如果把你送去大姨家,以后都回不来了呀。
没读过书的母亲居然也懂拆屋效应,傅文暗暗合计一下,去奶奶家确实比去大姨家划算。
去奶奶家的路还是那一条,路旁开满四季不同的花,冬青树茂盛高大。有时找奶奶玩,傅文在这条路上能来回个五六趟。可这回,去她家的意义和以往都不同,傅文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心里充满被遗弃的恐慌。
奶奶拄拐的脚步很慢,傅文磨叽跟在后面,比她更慢。
凌艳站在草垛前帮妈妈耙草,看见傅文脸上被太阳折射出光芒的泪痕,跑上来问:你怎么哭了?
傅文拉着她的手委屈兮兮:我以后都要住奶奶家了。
凌艳:你可以偷偷跑回来。
傅文:他们都不准,还要用绳子拴我。
凌艳:那我去找你玩,天天去找你玩。
傅文:我脖子上有绳子不能和你一起玩。
凌艳:我们偷偷解开。
傅文:奶奶会变魔法。
凌艳不可思议地摇摇头,退了回去:那可真是没办法了呀!
傅文嚎啕大哭。
哭不能住在爸妈家里,哭不能和小哲在父母的大床上横行霸道,哭一块偷鸡蛋的凌艳也离自己而去。
这一年的冬天格外冷,老槐树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夏天那会树叶浓密,很难发现树身上的枯洞,它在大树的第一个分叉处,离地很高,像是踩着梯子都够不到的位置。冬天一到,槐树光秃秃的,漆黑的洞口一目了然,像要吞噬旁边灰蒙蒙的天空。
傅文踮起脚仰望它。
树洞深邃漆黑,树洞高高在上,给傅文太多神秘莫测的困扰,洞里一定延伸到一个她从没到达过的世界,谁也说不准里面到底有没有松鼠,连奶奶都无法否认黑洞是通往地下城堡的入口。
里面到底有什么?
傅文扶着树悄悄哭起来,这一回她实实在在是因为不知道树洞里到底存在什么而哭泣。
一个快五岁的小女孩,有了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的烦恼和忧愁。
奶奶坐在大门前,傍晚的寒风刮过,把几片卷曲的杨树叶吹到脚边,“嘎吱”一声踩碎,再静静看着树下的小女孩。
小女孩哭的无声无息,揉眼睛的小手惹人怜爱。
奶奶终于还是走了过去,把傅文的小手握在一起哈上一口热气:“奶奶早点做饭,一起上床睡觉,外面太冷喽。”
语气很慈祥,很温暖。
余晖散尽,暮色昏黄,奶奶右手牵着傅文,左手抱着木柴往屋里去。
奶奶做了疙瘩汤,每人加一个鸡蛋。
墙角那张红漆早就掉光的木桌已经五十多年,它跟这栋房子一样,在人不甚在意的角落渐渐老去。
歪斜的四条腿费力地支撑着桌面,放在上面的两只碗跟着浑身打斗。
厨房里静悄悄的,窗外冷风撞击树梢,呜呜咽咽,煤油灯柔和温暖的光线和静寂的夜晚完美融合。
傅文喝汤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像只跑进家院偷喝水的猫儿。
冬天的寒冷让人讨厌,夜晚尤甚,早早洗漱上床睡觉,灯一熄,仿佛整个世界都被人抛弃了。
住到老屋的第一晚,傅文没等到父母的探望。
她并不失落。
奶奶像呵护一颗夜明珠,为傅文准备松软的床铺,小枕头是傅文自己的,一个粉色碎花枕头,被子很新,还带着阳光的味道。
奶奶喜欢用檀香皂洗脸洗衣服,整个屋里都有檀香味。
檀香味天生就具有被年轮磨合出来的年代感,深沉、古香、厚重。
它属于奶奶独有的味道。
奶奶腾出一块足够傅文躺下的地方,装满热水的盐水瓶塞在她脚边,拍平被子,“冷不冷?”
“不冷。”
“你站在树下哭什么?想回家?”
傅文答不上来为什么哭。
“奶奶,讲故事给我听。”
“唱小戏吧。”
“我也喜欢听小戏。”
奶奶睡进被窝,想了一会儿,选一支“老鼠抬花轿”的小戏。
嗓音温和,比外窗寒冷的夜晚暖和多了。
每听一句,傅文就在脑海想象天马行空的场景。
“花轿抬到葡萄架下面嘞,新娘在哪里……”
八只小老鼠把花轿抬到葡萄树下,垂涎欲滴仰望头顶圆润清透的绿葡萄,忘了花轿上的新娘。
傅文是其中一只老鼠,目光透过一串串多汁美味的葡萄,只有她望见花轿上正在着急哭泣的新娘……
凌艳信守承诺果然天天找傅文玩,她说河水结冰了,她的哥哥在上面打陀螺,大胆一点的男孩在上面炸鞭炮。还从口袋掏出一根没信子的鞭炮跟傅文说:是哥哥给我的,他不肯给我火柴。
两人终是没能引燃没芯子的鞭炮。
对比没有威力的鞭炮,在冰上打陀螺对傅文的诱惑力更大,她想:那是片什么样的冰面,站着一群不羁的抽陀螺男孩,结了冰的河水让鱼怎么安生?
傅文和凌艳很快就站到河边。
一个个穿的像陀螺一样的小男孩,在冰面上叫嚣、追逐、打口哨,趴在冰上玩玻璃球,偶尔再表演个滑倒给大家做笑料。
这样有趣的天地大多只属于男孩,在冰面上的男孩换了一茬又一茬,他们的父亲玩过,叔叔玩过,哥哥玩过,到后来应该再是弟弟、儿子的天下,一条小河,无数个冬天里,它始终只是勇敢男孩们的乐园。
女孩胆小一些,站在岸边做观众,胆大的也只敢握根树枝颤颤巍巍走在一脚就能跨回岸边的冰面上。
傅文挤在女孩们中间看男孩们轻盈的溜冰。
小孩被规定“不准”的东西太多,许多好奇心被“不准”禁锢,不敢逾越,不准到河边,不准一个人去芦苇地,不准挑食,不准找鸟窝,不准爬树……
爸妈虽没告诉傅文不准去冰面上玩,可是,心底的“不准”早已提前一步被拿出来衡量,到底能不能跟他们一起滑冰?
玻璃珠弹跳的速度太快,朝着河对岸蹦去,丢玻璃珠的男孩紧随其后往河岸薄冰地带挪,冰裂声狰狞响起,同伴们骤然安静下来,“嚓”,追珠子的男孩稍稍停顿一下,待破裂声消失继续向前,走到玻璃珠前弯下腰捡起来,迅速跑回同伙身边,大伙儿长嘘一口气,一起拍打小家伙的后背夸奖他的勇敢。
岸边的女孩们嘻嘻地看,像电影精彩的镜头,男孩都是华丽的情节。
他们是完成了精彩表演,但冰层的裂纹终于爬到傅文脚下,她右脚的棉鞋湿了,忽又听到河对岸有人叫她。
傅文踩着咕叽咕叽的棉鞋飞身跑去。
母亲揉着她的脸蛋问:在奶奶那儿冷不冷?
“不冷,被窝有热水瓶。”
“是不是不想住那?”
“不想。”傅文又思考了一下,说:“想。”
母亲又揉着她的头,语气颇为难:“把妈妈忘了?”
“也想和妈妈一起住。”
母亲说:“等过了年开学,他们就不会来了。”
“他们要干嘛?”
“抓小孩,抓到就不给放出来,把多余的小孩送给没有小孩的人家,你只能先住奶奶那里。”
母亲牵着傅文的手离开小河边,果然还是说了那句话:“冰面上危险,不准下去玩,懂吗?”
早在意料之中,傅文伸出湿湿的鞋子说:“懂。”
有一群人向傅文走过来。
他们挤成一团说说笑笑,形形色色的体态,精瘦的像只猴,胖的又像放在柜子上的白茶缸,有高个也有矮个,夹着黑色公文包,双手插在口袋,咬着一张锐利的嘴,顶着趾高气昂的脸,他们是天外来客,与众不同。
傅文被他们黑压压的气势震慑住,开始害怕。
她想:就是他们。
就是他们,让她“背井离乡”寄居在奶奶家。
胆战心惊站在一棵树下,手指抠着树皮,盯着那群不断靠近的人。
“你是哪家小孩?”精瘦的中年男人警觉性强,熟门熟路,没放过任何一个小孩,可能他眼中小孩都是超生分子。
一瞬间,多双目光都集中在抠树皮的小孩身上,超强的警觉性并非瘦子一个有。
傅文直直地望着他们。
瘦子微笑向前跨了一步:“你爸叫什么名字?”
傅文察觉有鼻涕流下来,狠狠地揩一下鼻子,抹在树上。
有人在笑。
傅文又直直地望向他们,然后拉开嗓门大哭,鼻涕连同眼泪都跑到嘴里,“奶奶,奶奶……”
她张大嘴巴,用最大的声音掩饰恐惧和厌恶。
逗小孩没意思,黑压压的人群春风得意走去下一家。
树干上的鼻涕很快风干了,那或许是条战功赫赫的鼻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