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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重回B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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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沫踏上B城这块土地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四点。
东边的天空泛出鱼肚白,夜色如潮水般退去,这座城市像刚刚从一场恶梦中醒来,轮廓由模糊渐渐清晰。苏沫坐在机场大巴上,靠着窗口,专注的看着窗外呼啸而过的暗色剪影。
三年了,她终于重新回到了这里。
这三年,她并没有刻意的想念或遗忘,却从来没有想过要再回来,哪怕只是看一眼。而昨晚,她发现自己被愚弄,既愤怒又委屈,想要离开,念头里就只有B城B城。原来,深心里她还是眷恋着她出生长大的地方,即使这里留下她那么多不堪回首。
墓园在半山腰,苏沫在山脚就下了车,她手里捧着一束康乃馨,徒步上山。林木青葱,鸟声婉转,苏沫沿着盘山公路默默走着,仿佛又走在了当初的路上。
那一天是个怎样的日子?
阳光很大很刺眼,她从中考考场出来,看着学校外熙熙攘攘挤着的家长,不可抑制的深深失落,之后她看见班主任张老师,她站在人群后面向苏沫焦急大喊,她说什么?苏沫几乎要踮起脚尖倾身去听,然后,轰然的,她的世界瞬间变色。
张老师说,苏沫快回家,你妈妈去世了。
等她反应过来,她已经冲开了人群一直在跑,眼泪无意识的在脸上流,她拼命告诉自己不会不可能,可她的预感不相信,她的悲伤她的眼泪不相信,她脑中一直盘旋着妈妈昨晚说的话。她说,成为一个没有灵魂的人是那样可悲,沫沫,我再也不能拿笔了。
她是那样着急的奔回家,可她到了门口却不敢进去。门缝里传出外婆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她听得全身簌簌发抖,无力的摔倒在门前。
开门的是她的父亲,他于瞬间老了十岁,他抱起苏沫,用苍凉的声音叫她:“沫沫。”苏沫抬头看他,眼神充满凛冽的恨意,她一点一点推开他,她说:“妈妈是因为你死的。”
她知道他们离婚了,在三个月前他们突然停止争吵她就知道,她想也好也好,终于结束了,可原来这才是结束。
妈妈是在画室里割腕自杀的,她的血流到她脚下的画布上,顺着她勾勒的曲线,蜿蜒成花的形状,那是大朵大朵的彼岸花,艳红妖娆,触目惊心。她用她的血,她的生命完成了她人生最后一件作品——
彼岸花,死亡之美,绝望的爱。
苏沫在记忆里的位置找到那座十字坟墓,她望着墓前一排的花,停住了脚步,她三年没回,是谁经常来这里?
确认过碑文和照片上美丽带笑的容颜,苏沫才走近去。
墓前很干净,有经常被人打扫的痕迹,摆放的全是白色的栀子花,有些已经枯萎发黄,有些还含着苞只是微微卷了瓣。
苏沫把一只花瓶里略微枯萎的栀子花取出,插上新鲜的康乃馨,然后就直接倚着墓碑坐在水泥地上,双手极认真的描摹着碑文上的名字,杨青陌,一遍一遍。
妈妈,原来一个人活着是这样难,我不怨你了,真的不怨。
她在心里重复,然后转过身,背靠着墓碑寐上了眼睛。她困了,昨晚从锦泰隆酒店出来,她立即就回住处取了东西搭班机回B城,一直在路上,到了这里才觉得安心,困意也随之席卷而来。
当太阳越过树荫晒到苏沫脸上,滚烫烫的,她才迷迷蒙蒙的醒了过来,她做了一个梦,很长的梦,长长的,像一段人生。
她对一个美丽优雅的女人流着泪大喊:“你不配做我妈妈!我妈妈不会在画布上涂抹得忘记我的生日,不会抽不出半天时间来看我的舞剧演出,不会明明答应了陪我一天临时又把自己关进画室……”
那个女人就抱着她哭,那样哀伤而无奈,一遍遍跟她说对不起。
这样的片段,在她的童年不知疲倦的重复上演,后来她慢慢心灰意冷,也习惯了她的冷落,不会再把画室的门拍得震天响,不会再扔她的颜料撕她的画。
后来有一天,父亲和母亲爆发了一场大吵,父亲有外遇了。她站在房门后听见母亲的低泣,竟觉得无比痛快,妈妈你知道了吗,这就是你冷落爸爸的后果,总有一天,我也会离开你。
之后,家里就从清冷变得热闹,他们开始无休止的吵架,她也终于觉得害怕,她原本以为母亲会因为这件事改变,会对这个家暖一点,可母亲吵完架就又回到她的画室,她是鸵鸟,画室成为了她逃避现实埋进脑袋的沙坑。
这样过了三年,母亲签下离婚协议后就选择了死去,只留下一卷吸收了她的血,盛放得妖冶艳丽的彼岸花。
她在画室里发现很多空酒瓶子,还有焦灰的烟蒂,那时候她知道母亲有多爱父亲了。她沉迷画作,可画的灵魂却是她对父亲的爱,失去了爱情,她没了灵魂,再也无法拿笔继续画。
那时,她却更恨她,妈妈,我在你的生命里从来就不重要是不是?因为画画,你冷落我,因为爸爸,你又抛弃我。
后来,楚扬说:“沫沫,你妈妈是为爱而生的。”
她听了,笑得那样不屑:“她是为爱而死,是作为一个失败者死去的。”
他就来抱她,用心疼的眼神看着她,他说:“因为没有爱,所以她死了,沫沫,对她来说,死去比活着更好。”
现在她爱过恨过,终于知道,原来楚扬比她更懂她的母亲。
为爱而生的女人,活着只会是生不如死,所以妈妈,我允许你,骄傲的死去,我不怪你。
苏沫站起来,与照片上的女人定定对视片刻,她笑了,妈妈,你还是这么漂亮,骄傲又优雅,真羡慕你永远只有三十九岁。
她抬头眯眼看了看炫目的阳光,日头当空而照,已经中午了,她扭头,看见一个佝偻的老人在不远处看着她,是守墓的老人。她走过去:“老人家,您好!”
老人盯着她上下打量:“你是……杨教授的女儿?”
苏沫点头,笑着说:“谢谢您照看打理我母亲的墓地,老人家,能请我喝口水么?”
老人不说话,转过身往回走,苏沫就跟在后面,进了一间木屋子,老人端来一碗水给她:“姑娘坐着歇会儿,日头太晒了。”说完,自己就钻进里屋忙活去了。
苏沫原本就不渴,她把碗里的水倒去大半,从包里取出些钱,和碗一起搁在木桌上,之后也不打招呼,一个人出了木屋往山下走。
以前的这条路,总会有人陪着她走的,之前是外婆,之后是楚扬。那时候她还在恨母亲,并不肯经常过来探望。
外婆是在母亲去世的第三年离开的,父亲来找她,让她跟他走,她盯着他冷冷说:“我绝对不会和害死我妈妈的人一起生活。”
他看着她,神情那样受伤:“沫沫,我是爸爸。”
她就大声的笑:“爸爸?我的爸爸跟我妈妈一起死了。”
他黯然离开,她立即冲进卫生间,打开淋浴冲着水哭了很久很久。她的爸爸不止有她一个孩子,那个两岁的大眼睛小男孩,很爱笑很可爱,她曾经偷偷地去看过。
父亲出轨,她并不怪他,她恨的是他最终要和母亲离婚,恨他最终害得母亲自杀,可她最恨最恨的是他又有了一个孩子,他和母亲之外的女人的孩子,那她算什么?那么多余。
外婆死了之后,她办了转学,从T大附中转到封闭式教学的贵族学校。寄宿封闭制,她很满意,可以远离原来熟悉的人熟悉的事,只她一个人。她那时候还会很倔强任性的想,你们都不要我,没关系,我一个人也能生活得很好。
只是她没想到她会遇到楚扬,如果没遇上他,也许她真的能过得很好。
一只黑鸟低低的从苏沫头顶飞过,哇哇的叫得欢快,苏沫猛地感觉到手臂一凉,低头,一团黑灰不明的某鸟分泌物湿乎乎的黏着她上臂。
苏沫欲哭无泪,连忙翻包找纸巾没命的擦,擦完还是觉得黏糊糊脏兮兮,她抬眼四处看看,林子不远处有一块突起的岩石,上面正滴答滴答的往下淌着水,她眉眼一弯就踏脚进了林子。
用水仔细的清洗过,她准备往回走,刚直身站起,马路上就嗖的飞驶过一辆奔驰,她瞬的呆愣在原地,漫天尘烟里看不清奔驰尾号,她却有一种直觉那样笃定,那是楚扬的车,是她当初陪他挑的车。
楚扬毕业后掘到第一桶金只买了两样东西,一是钻戒二就是车,都是他带着她去挑的。买车的时候他说,男人都爱车,有的甚至胜于爱女人,而他不会,什么时候什么事,他的沫沫永远排在第一位,所以,他用什么车也要由她来决定。
苏沫呆呆站着,感觉时光嗖嗖的从她脑海眼前穿过,画面交错,却已经是回忆里的过去。
三年过去,车主还是他吗,或者已经成为别人低价买进的二手车?车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开往山上方向,是去墓地吗?
她狠狠地摇摇头,然后近乎仓惶的走出树林,快步往山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