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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生活的边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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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次,可就是你害得我们差点进警局!这一次……来了就别想走了!”
猛地侧身闪躲,站至一旁,洛维立刻回头望去。
在傍晚的深红色照耀下,她的视野中灰色与黑色飞速变换消失,转而代之的是一伙穿着破旧麻布衬衫,手握小刀的男子。他们身形削瘦,然而看向她手上纸包的眼神却无比贪婪而热切。
哗!
趁着她反应的间隙,刚才偷袭失败的带头人持刀飞快上前,几步就靠拢到了她的身边。而后,冲着她低低一笑,那人猛地伸手,直直将手中小刀向前刺去!
噗嗤!
随着布料与血肉被扎穿的声响从腹部传来,洛维瞳孔猛地一缩,几乎就要感受到那恐怖的剧痛——
哗啦。
眼前画面仿佛玻璃一般在她眼前飞速支离破碎,她又一次眨眼,眼前依然是持刀的带头人,依然是即将刺向她腹部的刀锋。
然而,紧接着,她的身体先是猛地一矮身,接着带着袋子一个无比利落的翻滚,正正好躲过了这一击。
随后,在带头人惊愕的眼神里,她矫捷地闪至他身后,仿佛程序完好的机器一般无比熟练地拧腰摆臂,一把夺走小刀,将他死死按在了地上!
可那个带头人却突然笑了。
——几乎是一瞬间,一道同样手持利器的人影先后突然从洛维身后的小巷中冒出,目标依然直指她的身后!
啪!
而对此,洛维只是一个转身,之后腿部猛地发力,正好击中了偷袭者脆弱的腹部,让他立刻捂着肚子颤抖着缩了下去!
变故发生得如此令人措手不及。
看着被眼前这个看似弱不经风的女孩死死打倒在地上,连挣扎都挣扎不了几下的两人,其余的几人先是一愣,随后就是一阵不要命一般的踉跄狂奔。
不过几秒钟的功夫,先前浩浩荡荡的一群人已经没了踪影。
而看着自己手下仍在挣扎的带头人,看着身边只是沾了点灰的纸袋,听着自己的心脏几乎跳得快要蹦出来,洛维大口大口喘息着,内心一阵空白,随后才开始疯狂捂脸尖叫。
天哪……
她的手都还在抖……
这是她吗!
她这么帅的啊,帅得都不像她了!
如果说,刚才看到的“画面”是“怪物”危机预感和预见未来的能力,那刚才的战斗应该就是序列八的能力了?这么一看其实也挺强的,虽然她其实快慌死了……
对不起对不起,之前吐槽早了……
好一阵子才觉得自己的心跳得稍微慢了一点,她悄悄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才让自己勉强镇定下来。
再次低头看向那几个在挣扎中沾了一脸灰和污水的男人,在心里吐槽了一番弗以区糟糕的治安,她缓缓起身,一边抱起袋子,一边把玩着手里粗糙的小刀,平静发问道,
“那么,绅士们,想必现在你们可以告诉我袭击我的原因了?”
原主的记忆里有来过弗以区好几次的内容,但这几次里她都是平安来去,这也是她敢于一点准备都没有就过来的原因。
可原主的记忆里她确实就只是来过几次而已啊,压根见都没见过你们……?
再一次确认了原主的无辜,一扭头,洛维却只看到那个还能勉强动弹的那个人恨恨吐了一口唾沫。
“……我呸!我最看不起的就是你们这种体面人……有本事就来!假惺惺地看得人恶心!”
……看来从这些人这是得不到线索了。
看了一眼已经接近漆黑的天色,还有更重要的事压在心头,洛维无声叹了口气,只得决心这一次回去路上一定把这些袭击无辜市民的人送进警局。
随后,再也没看那两个瘫软在地的流浪汉,她就跟随着记忆飞快动身往弗以区的深处去。
——
在约克市的绝大多数市民口中,弗以区并不叫弗以区,是被称而作“小东区”,以媲美甚至远超鲁恩王国首都贝克兰德东区的混乱与贫困而得名。
而在鲁恩与北部弗萨克帝国的战争结束,大半个凛冬郡都差点被攻陷之后……
低头看向眼前越发难以通行的道路,洛维紧抱着手中的纸袋,默默无言。
时间已然接近夜晚,现在正是码头工人们换班的时间,她费力地穿行在狭小而满是污水,杂物,恶臭与木讷行人的低矮建筑中,只能勉强借着透过来的一丝月光看见眼前泥泞的道路。
即使这个世界已经进行过了一轮工业革命,低收入人群所居住的地方一到夜晚也依然是一片黑暗。
毕竟,人们一天的收入不够半根蜡烛是常事,更不用提其他更为奢侈的灯具了。
匆匆挤过一位表情呆滞,衣着肮脏的男士,她拐向另一条更加窄小的水沟,最后停留在了一栋顶层还残留着一个巨大裂口的小楼前。
……而这,就是莉迪亚所住的地方。
望着眼前满是裂缝的木门,只觉得进入这里时那种沉甸甸的窒息感从未消失,她紧咬嘴唇,一时竟然不知道该做什么。
直到街边有孩子的说笑声零星响起,她才如梦初醒一般抬手敲门。
咚咚。
咚咚。
突兀的敲门声回响在这条黑暗的小巷内。
可半晌过去,那扇大门也依然在洛维面前紧闭着,丝毫没有打开的迹象。
……是没人在家吗?
迟疑向前一步,她正准备出声问一问。
忽然,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间极其狭小肮脏而拥挤的房间就这么突兀地闯进了她的视野里。
——屋内空间无比狭小,没有灯也没有蜡烛,在一片刺鼻的污物气味与昏暗中,她只能勉强看清地上铺着的凌乱地铺,勉强被塞进去的两张两层铁架床,床边堆着的高高一叠纸袋和窗前一张破烂的木桌。
而顺着桌前那扇满是污垢的窗户中透出的绯红月光,她看到了一束暗淡到几乎呈现褐色的红发。
看到莉迪亚。
她正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态跪坐在桌前,借着那一点月光,手上不停地糊着纸袋。
洛维脑内一片空白。
紧攥着那个烫手的袋子,只觉得胸腔里有无数东西疯狂上涌最终堵塞在喉口,她试图张嘴,却发不出一丝声响。
“——是谁!?”
似乎察觉了门口的不速之客与突然飘进屋的食物香气,莉迪亚下意识咽了咽口水,之后猛地回头发问。
然而,在看到门口洛维的脸后,她先是一愣,之后忽地笑了。
“尊贵的洛朗小姐。”她嗤笑出声,“您是来这里做什么的呢?”
“我……”
而洛维满心的话依然沉沉压在心口,让她只能哽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哈哈……”
闻言,莉迪亚笑笑,低头微不可见看了看自己烂掉的腿。
之后,她猛地一拍手中一张标题写着《新官上任!曾任前任财政部部长秘书的兰伯特·洛朗即将就任新任部长!》的皱巴剪报,望向一身棉布裙装,与这里格格不入的洛维,厉声发问,
“所以,你哥哥当了部长,多么体面!而你——你是来看我的笑话的吗?在这种时候??!”
洛维茫然,“……什么?不是的,我……”
“——洛朗小姐,我们曾经约定过的。”
而她还没说完,就听见莉迪亚轻而又轻地开口,
“即使你搬出了弗以区,我们也依旧是最好的朋友,你依然会来这里找我。呵呵,当然,当然——我知道你伟大的部长哥哥不喜欢我们在一起玩,也知道他不会让你来。他觉得我家又脏又阴暗会让你生病,他觉得贫民区对你来说太过不安全……这些我都知道,我也明白他说的对!!”
随后,望向门口一根矮小而粗糙的棍子,她直直望着洛维的眼睛,语气几乎温和,
“……可我还是以为你会来。毕竟,你看,你向来都是一个信守承诺的人。”
“于是我在窗前等,去你们之前住的地方等,后来又在弗以区和别的地方的交界处等。”
她低声呢喃,凝视着自己陷在黑暗处发烂的,发出腐臭气息的双腿,
“……可你没来。”
“……我真的很抱歉……我真的……”
声音几乎哽塞,洛维压抑着眼底的泪水,只得上前,试图把手中的纸袋递给莉迪亚,
“我带了东西来……我……”
“哈。”
望着那个纸袋中散发着诱人甜香的,新鲜出炉的白面包,莉迪亚再一次不受控地咽着口水,随后却闭眼哈哈笑了。
她笑得异常畅快,异常开怀,几乎笑出了眼泪,
“那在这之后呢?尊贵的洛朗小姐准备施舍我一辈子吗?嗯?”
“……我——”
洛维未竟的话还没有说出,忽然,莉迪亚突然动了。
她以一种极不方便的姿势撑过桌面,之后靠着门边那根棍子死死直立起身体。在洛维惊愕而迷茫的目光里,她猛地朝那个纸袋一挥棍子,用尽全部力量怒吼道,
“——我不需要你的怜悯!!!”
啪嗒。
木门猛地闭合,那个纸袋被刚才那一下的冲击力猛地打倒,其中的面包和药物就这样被撒在了门口水沟的污泥里。
——
洛维愣在门口,久久没有再动。
直到红月从小巷的入口缓缓升到狭窄天空的上方,她才回过神来,搁着空气,默默将手搭在了门口。
……抱歉。
但其实,在记忆里,洛维·洛朗来过这里。
不止一次。
只不过每次刚刚走进街区一点,就被里面的气氛和人们敌视的眼光,以及手里随时可能扔过来的污泥逼得不敢也不能再往前了。于是她只能放下手里的纸袋,试图将里面的事物和药经由他人带给莉迪娅。
……显然它们被哄抢一空,甚至没有人告诉行动不便的莉迪娅这件事,害怕她的父母兄弟会来以贫民区的方式讨个说法。
而洛维,她不明白曾经友善的领居们为什么会这样。
她只能一次次过来,之后一次次失败。
洛维默默垂首。
但她清晰地记得一路上自己看到了什么。
她看到了一路上满是炮火留下的疤痕的低矮的,没有一丝光亮的房屋。
看到了露出地下的,流淌着污水,与杂物混杂在一起变成污泥的地面,看到了麻木穿行其上的,低着头的人们。
看到了一个裙子上满是污渍的中年女人。她的手上似乎有几根手指从中间被齐齐截断,于是当她不小心碰到对方时,她慌张地道了好几遍歉。
而对方只是用那种异样的眼神注视着她的衣物,她的头发,最后木然扭头,离开。
她同样回忆起了看到的那些灰色黑色的光团是什么。在她下午的神秘学课程里,他们被称作情绪在灵性上的外溢。
那是笼罩着整个弗利区的,几十年的麻木,痛苦,绝望。
所以,在这样的情况下,天真的洛维·洛朗本身的出现就是一种罪行,一根令人厌恶的,扎在伤口里的刺。
凭什么她就能过上好生活?
凭什么她要出现,要提醒我们她过得好这一点?
——只凭他们不幸运吗?!
——
望着那滚落在地的纸袋和物品,洛维心绪久久难以平静。她再一次听到了那些孩子说笑的声音——而在原主的记忆里,她和莉迪亚也曾经在这里玩闹过。
那时候莉迪亚的腿只是有点跛,洛维经常在这里和她一起嘀咕路过的大人们,一起在水沟里翻找宝物,一起分享一块黑面包。
那时候,洛维就经常和她凑在一起,讨论未来要干什么。
洛维说以后想当大学老师,而莉迪亚则拍着胸脯,说她一定要当上大富翁。
而现在……
她的手无力地垂落下来。
虽然还没有做什么,但她却觉得自己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了。
“……小姐——!”
“小姐……这位小姐!”
而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女声传入了她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