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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番外:北国暖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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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的初春,风里还裹挟着未散尽的寒意,但阳光已有了些许暖意,不再是冬日那般徒有其表。陵园的松柏泛着经冬后深沉的苍翠,一些耐寒的草芽已悄然钻出湿润的泥土,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解冻后特有的、清新的气息。
从父母的墓碑前站起身,凌澈感觉心头那块盘踞多年的、冰冷沉重的巨石,似乎被这春日微醺的风和方才那场无声的倾诉,悄然松动、融化了一些。他最后看了一眼照片上父母温和的笑容,牵起简小渔的手,转身离开了这片静谧之地。
坐进车里,隔绝了外面的微风,他靠在椅背上,长久地沉默着。简小渔没有出声打扰,只是将他微凉的手拢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轻轻摩挲着。
车窗外的北京城,似乎也刚从冬眠中苏醒,行道树的枝桠上隐约可见鼓胀的芽苞,透着一股蓄势待发的生机。
“小渔……”许久,凌澈才低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宣泄后的沙哑与疲惫。
“嗯?我在。”简小渔立刻回应,握紧了他的手。
“我想……去看看你长大的地方。”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眼神里有一种卸下重负后的空茫,以及一种急于寻找新的、坚实锚点的渴望,“就现在,可以吗?”
这个请求有些突然。
简小渔的家乡,那个东北的工业小城,与北京、上海是截然不同的世界。那里没有流光溢彩的摩天大楼,只有林立的烟囱和略显陈旧的红砖楼;没有精致优雅的咖啡厅,只有热气腾腾的家常菜馆和喧闹的集市。她不确定凌澈能否适应那种粗粝而质朴的环境,也不确定父母见到这位“天外来客”般的男友会作何反应。但看着他眼底尚未完全抚平的伤感,以及那份想要融入她生命轨迹的认真,简小渔的心柔软得一塌糊涂。
“好。”她扬起一个温暖的笑容,用力回握他的手,“正好,带我对象回家认认门儿。”
简小渔在电话里含糊地对父母说会带“朋友”回家,两人在北京稍作休整,便登上了飞往冰城哈尔滨的航班。
机舱外,北国的初春景象缓缓展开。大地不再是冬日单一的雪白,露出了斑驳的黑土,河流开始解冻,冰面碎裂,闪烁着粼粼波光。当飞机降落在哈尔滨太平机场,一股混合着寒意与泥土芬芳的空气涌入机舱,凌澈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感觉肺腑都为之一清。
简小渔的老家不在哈尔滨市区,而在下属的一个县级市。他们又转乘了一趟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地行驶在广袤的黑土地上。窗外,是一望无际的、正在苏醒的田野,远处有农民在焚烧去年的秸秆,淡淡的青烟袅袅升起,融入了高远湛蓝的天空。偶尔掠过一片白桦林,光秃的枝干笔直指向天空,别有一番北地的苍劲。
“是不是和南方不一样?”简小渔看着窗外熟悉的景色,语气里带着一丝家乡人的自豪,“这时候,地刚化冻,空气最好闻了。”
凌澈点点头,目光里带着新奇。这一切,与他见惯的都市的繁华截然不同,充满了原始而蓬勃的生命力。
火车慢悠悠地停靠在一个颇有年代感的小站。刚走出站口,一个洪亮又带着急切的大嗓门就穿透了嘈杂的人声:
“小渔儿!这儿呢!瞅这儿!”
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藏蓝色夹克衫、身材微胖、面色红润的中年男人,正用力挥着手,脸上带着憨厚又激动的笑容。他身边站着一位穿着枣红色毛衣、外罩薄棉马甲的中年妇女,头发梳得整齐,笑容温婉,眼神里充满了殷切的期盼和一丝掩饰不住的好奇。
正是简小渔的父母,简建国和李素娟。
“爸!妈!”简小渔眼睛一亮,拉着凌澈快步穿过人群。
“你这孩子,回来也不吱个声,你爸非要早早来杵着,这春脖子风硬,瞅瞅这脸给吹的!”李素娟一边嗔怪着,一边赶紧上前拉住女儿的手,上下仔细打量着,眼神里满是慈爱,随即目光便落在了女儿身边这个格外挺拔醒目的年轻人身上。
凌澈穿着简单的浅色牛仔裤和深色冲锋衣,身姿清隽,容貌俊美得近乎失真(见到简小渔的父母后,凌澈迅速而不着痕迹的取下了口罩,摘下了帽子),站在这个北方小城的火车站广场上,宛如一幅精心绘制的画卷误入了质朴的乡土风景,引得周围不少目光暗暗打量。
“叔叔,阿姨,你们好。我是凌澈。”凌澈微微躬身,礼貌地问候,声音清朗温和。
“哎,好,好孩子!”简建国嗓门洪亮,笑得见牙不见眼,上前用力拍了拍凌澈的胳膊,凌澈被拍得微微一顿。“这小伙,真精神!走,家去!你阿姨一早就在家忙活上了,炕都烧得热乎了!”
简建国开来的是一辆半新的银色国产SUV。车内收拾得干净,带着淡淡的烟草和空气清新剂的味道。凌澈个子高,坐在副驾驶,微微调整了下座椅。简小渔和李素娟坐在后座。
车子驶出车站,穿行在小城的街道上。道路两旁,积雪早已消融,露出湿润的地面。店铺招牌带着浓郁的东北风味——“老六铁锅炖”、“正宗得莫利炖鱼”、“手工筋饼”。行人穿着厚薄不一的外套,脸上带着北方人特有的爽朗。空气中隐约飘来炖菜的浓香和泥土的气息。
“凌澈啊,听小渔在电话里叨咕,你是搞……文艺工作的?”开车的简建国斜着看了凌澈一眼,试探着问。他们对“顶流偶像”没什么概念,只知道女儿在上海做“搞新闻的”,找了个男朋友是“搞文艺的”,具体干啥,有点想象不出来。
“嗯,主要是唱歌。”凌澈斟酌着回答。
“唱歌好哇!”简建国一拍方向盘,“咱们东北也出唱将!那谁,不都上春晚了嘛!文艺工作者,挺好!是正经事儿!”他语气里带着一种对“有本事”的人天然的尊重。
李素娟在一旁温和地补充:“小渔这孩子,报喜不报忧。你们年轻人在外头,肯定不容易。到了家,就放松点儿,别外道。”
凌澈心里微微一暖,点头应道:“谢谢阿姨,不会外道的。”
车子驶入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厂区家属院。院子里的积雪化了大半,显得有些泥泞,几栋红砖楼房整齐排列,阳台上晾着被褥、挂着腊肉,经过一冬的风干,色泽深沉,不少人家窗台上摆着冒出绿芽的蒜苗或者小葱。几个半大的孩子在尚有残存冰碴的水洼边嬉闹,看到陌生的车子,都好奇地张望。
“到了,就这栋。”简建国停好车,利落地拎起行李。
简小渔家住在三楼,没有电梯。楼道里有些昏暗,墙壁上留着岁月的痕迹和孩子们的信手涂鸦。推开那扇贴着崭新“福”字的砖红色铁门,一股混合着饭菜香、暖气和淡淡消毒水味道的热浪瞬间涌来,将外面初春的微寒彻底隔绝。
屋子不大,约莫七八十平米,装修朴素,但窗明几净,一尘不染。客厅铺着米白色的瓷砖,擦得锃亮,一套米色的布艺沙发看起来柔软舒适,墙上挂着巨大的十字绣“花开富贵”和一个嘀嗒作响的老式挂钟。最引人注目的是靠窗的那一面火炕,虽然天气转暖,但李素娟还是习惯性地烧着了,炕席铺着干净的淡蓝色炕革,坐在上面,能感受到一股扎实的、源自大地般的余温。
“快,上炕上炕!路上累了吧?炕头还热乎着呢!”李素娟热情地招呼着,手脚麻利地给凌澈倒了一杯刚沏好的、冒着热气的茉莉花茶,“先喝口茶,解解乏。小渔,带你对象把外衣脱了,挂暖气片上烘烘。”
“对象……”简小渔一边帮凌澈脱外套,一边好笑地看了她妈一眼,对这个直白的称呼似乎还有些不习惯。
凌澈依言脱了鞋,学着简小渔的样子,有些生疏地盘腿坐上炕。炕面传来的温热恰到好处地驱散了旅途的疲惫,一种奇异的、踏实的安全感缓缓包裹了他。他捧着那杯印着红双喜字的玻璃杯,茉莉花的香气在热气中升腾,他小口喝着,温热的茶水从喉咙一路暖到心底。
“凌澈啊,到这儿就跟自己家一样,千万别拘着。”简建国也脱了外套,坐在炕沿,掏出烟盒,看了看又塞回口袋,“听小渔说,你家里……”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小心了些。
凌澈放下茶杯,神色平静而坦诚:“我母亲在我十九岁的时候去世了。父亲……更早一些。”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李素娟脸上立刻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心疼和怜惜:“哎呦,这孩子……真是难为你了。”她走过来,不由分说地又给凌澈续上热水,“以后啊,这就是你家,多咱想来就多咱来!阿姨给你做好吃的!”
简建国也重重叹了口气,大手再次拍上凌澈的肩膀,这次力道放轻了许多:“大小伙子,不容易!往后往前看!有啥事,就跟叔说,咱家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这种直接、质朴,甚至带着点儿“霸道”的关怀,与凌澈以往接触到的任何情感表达方式都不同。没有小心翼翼的避讳,没有浮于表面的客套,只有一种发自内心的、近乎本能的疼惜与接纳。他感到鼻腔有些发酸,低声道:“谢谢叔叔,阿姨。”
晚上,李素娟做了一桌丰盛的东北家常菜。酸菜血肠白肉锅子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酸香扑鼻;金黄酥脆的锅包肉挂着晶莹的芡汁;清爽的蘸酱菜水灵灵的,带着初春的鲜嫩;还有一大盘皮薄馅大、白白胖胖的酸菜猪肉饺子。饭菜摆满了小小的折叠圆桌,大家围坐在炕上,吃得额头微微冒汗。
“来,凌澈,尝尝这个,你阿姨最拿手的锅包肉!看看合不合口儿?”简建国热情地给凌澈夹了一大块。
“孩子,多吃点饺子,上车饺子下车面,你这算到家了,得多吃饺子!”李素娟也不停地往他碗里夹饺子,堆得像座小山。
凌澈看着面前“小山”,心里既温暖又有些招架不住。他努力地吃着,这些菜肴味道浓郁鲜明,分量实在,与他多年来习惯的精确到克、口味清淡的饮食截然不同,却带着一种令人食指大动、心安理得的满足感。
“叔,阿姨,你们别光顾着他,他也吃不下这么多。”简小渔看着凌澈努力的样子,笑着替他解围。
“咋吃不下?大小伙子,正长身体呢!”简建国不以为然,又看向凌澈,眼睛一亮,“凌澈,能整点儿不?咱爷俩喝点?”他指了指桌上的一瓶本地产的“小烧”。
凌澈连忙摆手,带着点歉意:“叔叔,我真不太会喝酒,沾一点就上头。”
“男人嘛,多少得会点儿!”简建国还想坚持,被李素娟一个眼神瞪了回去,“行行行,不喝就不喝,多吃菜!这蘸酱菜水灵,多吃点,去火!”
饭桌上的气氛热闹而融洽。简建国和李素娟讲着厂里的趣闻,邻居的家长里短,还有简小渔小时候的糗事——比如她跟着王大鹏去爬厂里的大烟囱,结果下不来吓哭了;比如她非要把自己的长发剪了卖钱说要支援希望工程……
凌澈安静地听着,偶尔被逗得轻笑,也会在简建国问及音乐时,简单地说些好懂的见解。他看着简小渔在父母面前毫无负担的、甚至带着点儿娇憨的“原形毕露”,看着她与父母之间那种自然流淌的亲密与“互怼”,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触动与暖意。
饭后,简小渔帮着母亲收拾碗筷,凌澈想帮忙,被李素娟坚决地按回了炕上:“你是客,歇着!让小渔儿弄就行,她在家也懒着呢,就得让她动动!”
简建国泡了一壶浓酽的茉莉花茶,跟凌澈天南地北地聊了起来,从国家政策到庄稼收成,虽然很多话题凌澈并不熟悉,但他听得认真,简建国那股子真诚和热情极具感染力。
晚上,凌澈被安排住在简小渔的房间里。房间不大,布置简洁,墙上还留着几张她中学时代崇拜的作家海报,书架上塞满了书和旧杂志,一张单人床铺着干净的格纹床单,充满了青春时代的气息。
简小渔抱来一床晒得蓬松柔软的新被子,仔细地给他铺好。“怎么样?还习惯吗?家里条件简单。”她轻声说。
凌澈环顾着这个小小的、充满了简小渔成长印记的空间,目光最后落在窗外。楼下院子里,有邻居在喊孩子回家吃饭,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狗吠,更远处,是小城星星点点、温暖静谧的灯火,与天上初现的疏星交相辉映。他转过身,将简小渔轻轻拥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嗅着她发间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声音低沉而充满确幸:“很好。小渔,这里……特别好。”他顿了顿,仿佛在品味这种感受,“很踏实,很暖和。”
他所说的“暖和”,不仅仅是火炕的余温,更是这种家庭氛围带给他的、心灵上的熨帖与归属感。在这里,他不是顶流偶像凌澈,他仅仅是简小渔带回家的男朋友,一个会被长辈使劲夹菜、拍肩膀、唠叨关心的普通年轻人。这种被全然接纳、被当作“自己人”的感觉,对他而言,已经好久都没有过了。
接下来的两天,简小渔带着凌澈在她从小生活的这座小城里漫步。去看了她读过书的小学和中学,在开始解冻、流水潺潺的河边散步,看残留的冰块在水面上漂浮、碰撞。带他去赶了热闹的早市,感受那种生机勃勃、充满生活气息的喧嚣,品尝路边摊刚出锅的油炸糕、热乎乎的豆腐脑。
凌澈第一次尝试拿着小马扎坐在街边,就着咸菜喝豆腐脑,新奇又接地气的体验让他眉眼都舒展开来。他也第一次坐上充满烟火气的公交车,和拎着菜篮子的大妈、放学的中学生挤在一起,听着他们用浓重的东北方言唠着家常,感觉自己也融入了这鲜活的生活流。
王大鹏闻讯也赶了回来,在家里张罗了一桌,叫上几个光屁股长大的发小,热热闹闹地聚了一次。席间,大家喝着啤酒,啃着酱骨头,天南海北地胡侃,王大鹏以“娘家人”自居,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警告”凌澈要好好对待简小渔。凌澈虽然话不多,但态度真诚,被调侃时也只是微微笑着,谦和的态度赢得了在场所有人的好感。
离开的前一晚,凌澈和简小渔并肩坐在炕沿,看着窗外皎洁的月光洒在渐渐复苏的庭院里,泥土的气息随风潜入。
“谢谢你,小渔。”凌澈轻声说,手指与她紧紧交缠,“带我来这里。”
“谢什么呀。”简小渔将头靠在他肩上,“我爸妈他们……其实可能到现在,也没太弄明白‘顶流’是啥意思。在他们眼里,你大概就是个‘长得贼带劲’、‘唱歌挺好听’、‘对他们闺女不错’的年轻人。”
凌澈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传来愉悦的震动:“这样最好。”他收拢手臂,将她搂得更紧,声音低沉而认真,“在这里,我不是凌澈,我只是你的阿澈。这种感觉……前所未有地好。”
他望向窗外那片在月光下静谧呼吸的黑土地,仿佛看到了与上海、北京那种高度秩序化、商业化社会截然不同的另一种生命状态,一种更贴近自然、更质朴真实、也更具韧性的生活方式。这次北上之旅,在父母坟前的倾诉让他与过往达成了和解,而来到简小渔的家乡,则让他触摸到了另一种坚实的、充满烟火气与温情的“根”。这让他对未来的规划,对与简小渔共同构筑的生活,充满了更具体、更踏实的憧憬与力量。
“等手头的工作都理顺了,”凌澈转过头,在朦胧的月光下凝视着简小渔清澈的眼睛,“我们把你爸妈接到上海住一段时间,或者……我们经常回来看看。”
简小渔看着他眼中那份卸下重担后的清明与看向未来时的坚定,心中被巨大的幸福感和安稳感填满。她知道,她的阿澈,正在真正地将她的世界,纳入他生命的蓝图。
“好。”她笑着点头,更深地依偎进他怀里。
北国的春夜,静谧中蕴藏着勃勃生机,唯有房间里相依的两人平稳的呼吸声,与窗外泥土下种子萌动的细微声响交织,共同谱写着关于“归宿”与“新生”的温暖乐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