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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危机公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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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的轿车如同一条沉默的鱼,滑入天艺娱乐总部大楼的地下专属车库。车门打开,凌澈在王姐护送下,径直走向通往顶层的专属电梯。
一路无言。
电梯内壁光可鉴人,映出凌澈略显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他还穿着简小渔父亲那件有些起球的黑色卫衣和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与这栋玻璃钢铁铸就的、象征着名利与资本的大厦格格不入。过去的24小时,像一场短暂而失控的梦境,梦里是自由的空气、红烧肉的香气、游戏厅的喧嚣和Livehouse里震耳欲聋的真心。而现在,梦醒了,他回到了现实——一个由数据、合约和对赌协议构筑的、冰冷而坚硬的现实。
电梯门在顶层无声滑开。门外,不再是往日井然有序的办公区域,而是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凝重气息。公关部、法务部、艺人经纪部的核心成员几乎全员到齐,他们或站或坐,脸上写满了焦灼、不安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看到凌澈出现,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像无数盏探照灯,试图从他身上找出“失踪事件”的真相以及可能带来的连锁反应。
凌澈是公司的“一哥”,更是公司与其背后资本签下的那份“对赌协议”中最关键、最核心的资产。他这24小时的“失联”,牵动的不仅仅是粉丝的神经,更是公司高层的命脉和无数真金白银的利益。一旦他形象崩塌,商业价值受损,导致对赌失败,引发的将是多米诺骨牌般的连锁坍塌。
“凌澈,直接去一号会议室。”王姐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她已迅速切换回那个精明干练、掌控一切的经纪人模式,仿佛刚才那个在车上流露出片刻疲惫和无奈的王姐只是幻觉。
凌澈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跟在王姐身后,穿过人群自动分开的通道。他能感受到那些目光中的重量——有关切,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基于自身利益的评估和计算。
一号会议室,天艺娱乐最高规格的决策场所。厚重的实木门被推开,里面灯火通明,长条会议桌旁已经坐满了人。坐在主位的是公司CEO赵明理,一位年近五十、眼神锐利如鹰隼的男人,此刻他面色沉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洁的桌面。他两侧分别是主管艺人经纪的副总裁李曼和首席财务官,再往下,是公关总监、法务总监等一众高管。
整个房间的空气仿佛被压缩过,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凌澈在王姐示意的位置坐下,正好在赵明理的对面。
“凌澈,”赵明理率先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无形的压力,直接省去了所有寒暄,“你回来了。很好。那么现在,告诉我们,过去的24小时,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们需要知道所有细节,才能评估这次事件的严重程度,制定应对策略。”他的目光如探照灯,不容许丝毫隐瞒。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凌澈身上。
凌澈深吸一口气,他知道,隐瞒是不可能的,但他可以选择说什么,怎么说。他省略了简小渔狗仔的身份,也省略了那些过于私密的情感触动,只以一种相对客观的口吻,描述了自己因长期高压工作导致身体不适和精神疲惫,在药物和酒精影响下,一时冲动让司机停车,想独自走走透透气,后来因高烧和安眠药效力昏倒在“以前住过的地方”附近,被“一位好心人”收留照顾,直到退烧清醒。
“……我承认,这是我的不成熟和不专业,给公司和大家带来了巨大的麻烦和困扰,我非常抱歉。”凌澈结束陈述,语气诚恳,却并不卑微。他道歉的是“麻烦”,而非他内心深处对那24小时“自由”的渴望。
他话音刚落,公关总监立刻接话,语气急促:“凌澈,你知道现在外面是什么情况吗?‘凌澈失踪’、‘凌澈疑似嗑药’、‘凌澈与公司闹掰’……各种谣言满天飞!好几个品牌方已经打来电话询问情况,语气非常不友善!粉丝后援会也快压不住了!我们必须立刻、马上发布官方声明,稳定局面!”
“声明稿我们已经连夜准备好了。”李曼将一份文件推到凌澈面前,“核心定调是‘因连续高强度工作导致身体严重不适及短暂情绪失衡,现已安全,并在公司安排下积极休整’。你需要做的就是配合,在合适的时机发布一条安抚粉丝的微博,然后暂时消失在公众视野,等风波过去。”
凌澈拿起那份声明稿,快速浏览。文字华丽,措辞严谨,将一切归咎于不可抗的“身体原因”和模糊的“情绪问题”,完美地维护了他“敬业”、“努力”的招牌,同时也为可能的“失态”行为留下了开脱的余地。这是一份标准的、成熟的危机公关模板,能最大程度地保住他的商业价值。
但是,这并非真相,至少不是全部。这依然是在“完美偶像”的壳子上打补丁,甚至进一步将他推向那个“脆弱易碎”的定位,与他渴望挣脱束缚、展现真实自我的初衷背道而驰。
他放下声明稿,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高管,最后定格在赵明理脸上。
“赵总,李总,各位,”他的声音清晰而平稳,“这份声明,或许能暂时平息风波,但治标不治本。这次事件,根源在于我长期以来的压抑和对现有模式的疲惫。我希望,这不仅仅是一次危机的处理,也能成为一个改变的契机。”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愣住了,没想到凌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提出“改变”。
“凌澈,”赵明理微微蹙眉,语气带着警告,“现在不是谈个人感受的时候。当务之急是灭火!对赌协议还剩最后一年,你是最关键的一环,不能出任何岔子!你的个人情绪,必须为公司的整体利益让路!”
“我明白对赌协议的重要性。”凌澈毫不退缩,“我也承诺,会履行作为艺人的职责,尽我所能配合公司完成对赌目标。但这并不意味着我要继续完全牺牲自我的意志和发展方向。我希望公司能考虑我的转型需求,赋予我和我的工作更大的自主权,特别是在音乐作品的创作和选择上。同时,对于这次事件的回应,我认为可以更坦诚一些,而不是用一份冰冷的声明将一切掩盖。”
“更坦诚?”公关总监几乎要跳起来,“怎么坦诚?告诉大众你受不了压力跑出去体验生活了?凌澈,你清醒一点!粉丝和市场需要的是稳定、可靠的偶像,不是一个会‘崩溃’、会‘逃跑’的艺术家!你所谓的‘真实’,在资本面前不堪一击!”
“我认为市场在变化。”凌澈据理力争,“观众也在成长。一个鲜活、有血有肉、敢于面对自己困境并努力走出来的艺人,其长期的生命力和粘性,或许比一个永远完美但虚假的符号更持久。这次事件,如果处理得当,完全可以转化为一次正面的形象重塑。”
“荒谬!”李曼忍不住斥道,“你这是拿公司的核心利益,拿对赌协议在赌博!我们输不起!”
会议室内顿时争论四起,支持强硬声明快速灭火的一方和觉得凌澈所言也有几分道理(但风险太大)的一方各执一词,气氛再次变得紧张。
赵明理一直没有说话,他锐利的目光始终锁定在凌澈身上,似乎在评估他这番话背后的决心和底气。作为商人,他当然知道目前凌澈的商业价值根源在于其“人设”,但也敏锐地察觉到,强压下的艺人确实存在“崩盘”风险。凌澈今天的表现,与他过去五年那个温顺配合的“完美偶像”截然不同,这种“失控感”让他非常不悦,但也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
眼看争论陷入僵局,赵明理抬手,制止了所有人的声音。他看向凌澈,语气冰冷而强硬:“凌澈,我理解你可能有个人想法,但现在不是时候。公司的决策必须基于整体利益和风险控制。这份声明,你必须配合。这是命令,不是商量。别忘了,你和公司签的合约,以及那份天价违约金,不是儿戏。”
这是赤裸裸的施压,以合约和巨额的金钱捆绑,逼迫他就范。
凌澈放在桌下的手微微握紧。他知道,仅凭他个人的意愿,很难撼动公司根深蒂固的运行逻辑和资本的压力。他需要筹码。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赵明理带着压迫感的视线:“赵总,我理解公司的立场。但在最终决定之前,能否给我半个小时?我需要一点时间,单独冷静一下,理清思路。”
赵明理眯了眯眼,审视着凌澈。他看得出凌澈的坚持,也好奇他这半个小时想要做什么。在绝对的资本和合约压力面前,他不认为凌澈能玩出什么花样。沉吟片刻,他挥了挥手:“好,就给你半小时。王姐,带他去隔壁休息室。半小时后,我要听到你明确的答复。”
王姐心情复杂地起身,带着凌澈离开了气氛压抑的会议室,走进了隔壁一间小型休息室。
“澈,你……”王姐关上门,想说什么,却被凌澈打断。
“王姐,让我一个人待会儿。”凌澈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王姐看着他眼中那份陌生的决绝,最终叹了口气,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休息室里只剩下凌澈一人。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繁华的街景,车水马龙,众生忙碌。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忽略掉无数信息和未接来电,径直找到了一个存储在记忆深处、从未主动拨打过的号码。那是他大伯,陈希晖的号码。他父亲早逝,母亲带他离开北京后,与陈家的联系便淡了许多。当年他执意进入娱乐圈,与大伯爆发激烈冲突,甚至决绝地改随母姓“凌”,关系更是将至冰点。但血脉相连,母亲临终前也曾嘱托大伯看顾他。他知道,大伯虽然不赞同他的选择,但内心深处,对他这个弟弟唯一的血脉,始终存有一份关爱和责任。更重要的是,大伯在京圈的地位和能量,是连天艺娱乐背后的资本也要忌惮三分的。
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起,那边传来一个沉稳而略带威严的声音:“喂?”
“大伯,是我,小澈。”凌澈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小澈?听说你那边闹出了不小的动静。”陈希晖显然很关心凌澈。
“是。”凌澈没有废话,言简意赅地将公司高层的施压、对赌协议的捆绑、天价违约金的威胁,以及自己渴望转型、争取自主权的想法清晰地陈述了一遍。“大伯,我需要一个谈判的筹码。公司现在只认合约和利益,我个人的意愿在他们面前无足轻重。我不想彻底撕破脸,但我需要拿回一部分主动权,至少,在音乐上,让我能做主。”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细微的呼吸声。凌澈能想象到大伯蹙眉思索的样子。这无疑是给陈家“添麻烦”,也违背了他们希望他“走正路”的期望。
良久,陈希晖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无奈和不容置疑的力量:“你这孩子……还是这么不让人省心。罢了,路是你自己选的。天艺的赵明理,我会跟他通个气。记住,陈家的孩子,就算在外面闯,腰杆也要挺直了,不能任人拿捏,失了风骨。有什么事,及时沟通。”
没有过多的询问,没有苛责,只有一句“通了气”和“别丢风骨”。凌澈知道,这就够了。大伯的“通气”,绝不仅仅是客套一句话,那代表着来自更高层面的、让赵明理不得不掂量的压力和潜在的合作或制约关系。
“谢谢大伯。”凌澈由衷地说道。
“嗯,自己小心。”陈希晖说完,便挂了电话。
放下手机,凌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看向窗外,目光变得坚定而锐利。筹码,已经到手了。
半小时后,凌澈准时回到了气氛依旧凝重的一号会议室。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他身上,赵明理更是直接问道:“凌澈,考虑得怎么样了?”
凌澈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自己的座位前,从容坐下,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赵明理脸上。
“赵总,各位,”他的声音比之前更加沉稳,“我坚持我的看法。那份声明,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我希望公司能认真考虑我的转型提议,并同意由我和我的团队,以更坦诚的方式,主导这次危机的回应。”
“凌澈!”赵明理的耐心似乎耗尽,语气变得严厉,“你不要一意孤行!合约和违约金……”
“赵总,”凌澈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关于合约和公司利益,我完全理解,也再次承诺会履行我的责任。但是,合作的前提是相互尊重和长远发展。我相信,一个更具主动性、更符合我个人特质的艺人,才能为公司创造更持久、更稳定的价值。如果公司坚持原有的强硬方案,恐怕……会面临一些意想不到的阻力,甚至可能影响到更深层次的合作。”
他这番话说的含蓄,但在场的老狐狸们哪个听不出其中的意味?“意想不到的阻力”、“更深层次的合作”,这些词汇从一个向来温顺的艺人口中说出,结合他刚才要求的“半小时”,赵明理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他死死地盯着凌澈,试图从他眼中找出破绽,却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坦然。
就在这时,赵明理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一个来自北京的固定电话号码跃入眼帘。
赵明理脸色微变,拿起手机,对众人做了个稍等的手势,快步走出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剩下的人面面相觑,气氛变得更加诡异。李曼看向王姐,王姐微微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所有人的心头都笼罩着一层疑云。
几分钟后,赵明理重新推门进来。他的脸色已经恢复了平静,但眼神深处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看向凌澈的目光也彻底变了,少了几分居高临下的施压,多了几分审慎的权衡。他坐回主位,没有立刻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似乎在重新评估整个局面。
“凌澈啊……”良久,赵明理终于开口,语气缓和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点商量的口吻,“你大伯……陈希晖司长刚才来电,很关心你的近况和发展。”
“陈希晖司长”五个字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会议室里激起了巨大的涟漪!除了早有心理准备的凌澈,所有人都露出了震惊无比的神情!王姐更是愕然看向凌澈,她带了凌澈五年,竟从未知晓他背后还有这样一层深不可测的关系!
赵明理清了清嗓子,环视一圈,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然后重新看向凌澈,语气彻底转变:“既然你有自己的想法,陈司长也表达了关切……那好吧,我们可以谈谈。对赌协议的完成是底线,不容有失,这关系到公司的生存和你自身的巨额赔偿条款。但在确保完成对赌目标的前提下,公司可以原则上支持你的转型规划,逐步赋予你的工作室更大的运营自主权,特别是在音乐作品的选题和制作上。”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这次危机的公关处理……你希望的‘更坦诚的方式’,具体指什么?”
风向彻底转变!
凌澈知道,他赢得了关键性的谈判空间。他压下心中的波澜,清晰地说道:“我希望由我和我的团队,主导这次事件的对外说明。我们可以先召开发布会,不回避问题,坦诚我过去一段时间的困惑和压力,同时也正面阐述我对未来的规划和音乐上的追求。把这次危机,变成一次主动的、真诚的沟通,而不是被动的掩饰。接下来再与一家媒体合作做深度专访。”
“哪家媒体?”公关总监忍不住问道,语气已经带上了小心。
凌澈看了一眼王姐,然后说出了那个名字:“‘深扒娱乐’。”
“‘深扒娱乐’?一个只有十万粉丝的小公众号?”李曼有些讶异。
“正是因为他们‘小’,而且掌握了部分相对客观的素材,由他们来讲述,才显得更真实,更容易取信于人。”凌澈解释道,“这比通过我们惯常的官方渠道发布声明,效果会更直接,也更能体现我的‘坦诚’态度。当然,具体采访内容和发布形式,可以由公司和我的团队共同审核把握。”
赵明理沉吟着,与李曼交换了一个眼神。事已至此,凌澈背后的能量已经显现,强行压制已非上策。与其撕破脸,不如顺势而为,在确保核心利益(对赌协议)的前提下,给予凌澈一定的空间,或许真能如他所说,化危机为转型契机,实现双赢。毕竟,一个拥有强大背景和自主意愿的凌澈,如果能平稳度过转型期,其未来的价值和可控性(在新的合作模式下)或许并不比一个纯粹的提线木偶差。
“可以。”赵明理最终拍板,“就按这个思路来。李曼,你牵头,公关部、法务部配合,立刻与凌澈的工作室团队对接,细化转型方案、自主权边界以及这次专访的具体执行方案。对赌协议的完成进度,必须每周向我汇报。”
“明白,赵总。”李曼立刻应下,心情复杂难言。
接下来的会议,气氛虽然依旧严肃,但已经变成了务实的方案讨论。双方就凌澈工作室的权限范围、音乐创作自主性的具体体现、商业代言与个人形象的平衡、以及“深扒娱乐”专访的尺度、话题方向等细节,进行了深入的磋商。凌澈展现了出色的逻辑和谈判能力,牢牢守住核心诉求,同时在次要环节也做出了适当让步。
最终,一份为凌澈赢得关键转圜空间、标志着其职业生涯重大转折的初步协议框架达成。虽然前路依然布满荆棘,对赌协议的压力依然悬在头顶,但凌澈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接受安排的“商品”,他拥有了部分定义自己、走向“阿澈”的可能。
会议结束,众人陆续离开。凌澈走在最后,他拿出手机,点开那个熟悉的对话框,简小渔的最后一条信息还停留在昨晚的“我们都在”。
他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发送了一条简短却意义非凡的信息:
【危机暂解,转型开始。专访的事,公司和我的团队会联系你和王大鹏。等我消息。】
点击发送,他将手机放回口袋,深吸一口气,推开会议室厚重的门。门外,是依旧纷繁复杂的娱乐圈,是依旧残酷的商业竞争,但这一次,他目光坚定,内心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他知道,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而他,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