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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关于守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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纯阳宫的夜里飘着雪总冷的惊人。
论剑峰上青石阶旁积着厚雪,清玄道长收剑时,剑穗扫过阶上残雪,便闻见一缕淡苦的药香,苏离提着竹编药箱从松影里走出,箱角垂的铃兰坠子轻响,打破了这飘雪夜的寂静。
“苏师兄怎的这时来?”清玄引他到石桌旁,铜壶里雪水正沸,白气裹着松针的气息漫上来。苏离将药箱放稳,取出个青瓷罐倒出茶叶:“离谷前师父给我的雨前碧螺春,我混了点金银花,解你练剑后心口的燥。”
茶盏注满时,月光刚好铺在两人膝头。苏离指尖摩挲着盏沿,声音轻得像落雪:“前日去山下送药,见村西头老张家的娃娃还在咳,上次带的麻黄不够了,只能教他们用紫苏叶煮水。今早药童传回信,说娃娃烧退了些,可村东又添了两个染寒疾的老人,山高路迢,药材送过去总要迟上两天。”他说着摸了摸药囊里的脉枕,枕面“仁心”二字是师父亲手缝的,针脚有些杂乱,却藏着师父对医道的虔诚与对他的告诫,此刻浸在风雪中,不知道是他指尖带着的凉还是脉枕被风雪浸染的凉。
清玄执壶的手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亮着微光的村落:“上次我下山巡护,遇着流民往关内走,有几个汉子为抢半袋干粮要动手。我拦着时,有个老汉说‘饿极了,哪顾得上规矩’。”他指尖敲了敲剑鞘,那剑陪他守过三次关内粮车,鞘上还留着去年护粮时的磕碰痕,“最后把随身的干粮分了,又引他们去了山下的粥棚,可回头想,若粥棚的粮也断了,又能怎么办?”
松风卷着雪沫子掠过石桌,苏离忽然从药箱里取出片晒干的当归,放进清玄盏中:“你说,咱们一个执药救急,一个持剑护序,怎么总觉得赶不上人间的难?”清玄把被放了当归的茶盏拿起放在鼻尖轻嗅,茶水的热气浸染了他的鼻尖,竟让他觉得有些许不适:“师父曾说,不是躲在观里看云,我认为‘道’应当是明知路远药迟,仍要往山里跑,一趟趟来去;明知粮少人多,仍要把剑横在争抢前,遏制人心贪婪,努力救助更多活着的人。你往山下跑了五趟,我护了三趟粮车,不都在赶么?”
苏离笑了,从药箱底层翻出张叠得整齐的纸:“这是太医院的旧方,说雪莲配人参能治久咳,我寻了半个月,才在昆仑山脚找着两株雪莲,等磨成粉,虽金贵了些,但下次遇上了总算有了可用之药。”清玄点点头,解下腰间的清心丹瓷瓶放在桌上:“这丹是上次遇见孙师父前孙师父交予我的,能安神定气,流民若有焦躁难安的,你给他们服一粒。下月我要去潼关护粮,若在路途上遇着需要的草药,我会采集好让驿站的快马替我给你或者万花谷送去。”
茶水的热气渐凉,茶盏里的当归沉了底,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苏离收好药方,药箱上的铃兰坠子又响了:“开春时,万花谷的晴昼海会是最绚烂的模样,到时候我酿些白花酒,等你来尝。”清玄颔首,拂尘扫过石桌上的落松针:“好,我会带着沿途的故事来,配你的百花酿,正好压一压春时的燥气。”
苏离提着药箱下山时,清玄还站在论剑峰上。他望着那道裹着药香的身影隐进松影,忽然抬手按在剑鞘上,风过松枝,落雪簌簌,倒像是在为这夜谈续着余韵。
夜渐深,铜壶里的雪水还在轻轻沸着,茶盏里的当归如同他们未说出口的约定。原来这人间的“守”,从不是孤影独行,是执药者揣着仁心在山里山外,是持剑者握着剑鞘自发护着送给灾民的粮车,是寒夜里煮一壶热茶,说些关于“赶不上”的心事,却仍在各自的路上,朝着人间的暖意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