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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俞秀莲 俞秀莲仔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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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秀莲已经忙了一整天了,为了给儿子做这顿饭,天不亮就赶去大老远的集市上买最新鲜的鱼肉蔬菜。惦记着儿子爱吃糖醋鱼,她特意把好几年没用过的鱼盘从地下室整理了出来。灶上的两口老锅努力地工作着,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俞秀莲佝偻着身躯,在案板上专心致志地切着葱花。眼神不好的她习惯性地把腰埋得很低,才能看清楚案板上的东西,这样的姿势显得她本就瘦小的身躯更加矮小了。
与十一年前相比,楼道两侧的墙壁上多出了一些小广告和内容不堪的涂鸦。血红色的文字怪物般张开血盆大口,讲述着这里发生过的一切闹剧。江明有些晃神儿,差点踏空台阶。镇定了片刻,才继续向上走去。每抬一次腿,每踏上一层台阶,那些被努力尘封住的回忆,如同冬眠中苏醒的倍感饥饿的蛇,吐着蛇信子,一条一条钻进江明的脑海。
那些充满着委屈的,愤怒的,不甘的,懊悔的回忆,是他拼命想丢弃的曾经。
踏上最后一个台阶,关于这里的记忆拼图被完整地拼凑出来了。这拼图黑漆漆一片,没什么值得欣赏的地方。
江明楞楞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过去多久。还是闻到了熟悉的饭菜香,江明才把自己从黑色的回忆里拽了出来。江明抬起双手狠狠拍了拍脸颊,打起精神。眼前的铁门和十一年前没什么不同,只是多了些刮痕,掉了点红漆。他伸出手指,颤抖地摩挲着铁皮门上的疤痕。忽然间,他失去了敲门的勇气。
“明明?是明明回来了吗?”门内传来母亲俞秀莲急切的声音。平时耳背的俞秀莲,此时却在嘈杂的厨房里精准地捕捉到了来自儿子细微的声响。来不及擦手,她赶紧往门口奔去:“不是说好到站就先给我打个电话吗,我这鱼还没来得及装盘呢……”
俞秀莲手忙脚乱地把门上的两道锁解开,一阵锁链碰撞的声音后,门开了。门外,江明无措地站在那里,表情和小时候淘气做错事回家时的表情一模一样。可她的儿子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啊!十一年了,儿子终于决定回家一趟了,她终于不用再通过小小的手机屏幕看儿子了。
“儿啊,快进来,”俞秀莲颤颤巍巍地拉住江明的手:“手怎么这么凉,快回屋里暖和暖和……”
“妈妈……”江明的两片薄唇轻轻碰了两下。记忆里母亲虽然个子不高,但是脊背从来挺得笔直,即使在被父亲欺负,亲戚嘲笑的时候都像树一样笔直的身躯,什么时候变得如此佝偻,像一个七十岁的老人。可母亲明明还没到五十岁。
“妈妈,”江明的鼻子发酸,内疚涌上心头:“妈妈,我对不起你,我不应该赌气一直不回来,我应该早点回来的……”
俞秀莲一把抱住儿子,心疼地手掌轻轻拍打着儿子的后背:“要真说对不起,是妈妈对不起你,一切都是妈妈的错,是妈妈太懦弱了……”
这是江明自从有记忆以来,第一次被俞秀莲拥在怀里。江明低头,看见母亲头顶全部花白的头发和颤抖的肩膀,难以压抑的情绪从眼睛里一滴滴落下。
到最后,还是俞秀莲伸手抹掉了儿子的眼泪,她紧紧牵着儿子的手,眼圈发红,嘴角却是笑着:“真好,噩梦都过去了。我儿子回来了,真好。“”
餐桌上,俞秀莲不停地给儿子夹着菜,直到江明碗里山一样的饭菜轰然倒塌,才笑着停止了这个动作。这顿饭俞秀莲没吃多少,光顾着看儿子吃了。亲眼看见儿子吃得好,吃得香,比她自己吃还要满足。饭后,江明挣着洗碗收拾,却被俞秀莲连推带搡地赶了出来。江明没想到矮小的母亲劲儿那么大,只好顺从母亲的意愿回屋休息。
房间的布局基本没啥变化,一张单人床靠着墙,对面是桌椅和衣柜,床脚处的空档摞着几个纸箱。房间很干净,有淡淡的清香,看得出母亲每天都会精心打扫这间房子。
江明摸黑打开了台灯,光亮起来的瞬间,江明觉得自己恍惚中回到了十一年前。
桌子上依旧整整齐齐地摆放着高考复习书籍,其中有几本好像还是同学借给他的。玻璃板下,压着一张有些泛黄的准考证。
2012年度普通高等学校招生全国统一考试
考试时间:2012年6月18、19日。
考试地点:清水一中
考场:17
座位号:5
文字右边还印着他的一寸黑白照片。照片里,十八岁的江明非常青涩,骨相萧索,他脸上的肉不多,甚至看起来还有些营养不良。由于太瘦,显得他的眉眼更加深邃,眼神中却透露出一股茫然和不知所措。江明把准考证从玻璃板下抽了出来,拿到手里。他忽然想起来拍照那天班主任郑斌赶鸭子似的,催促着同学“快,别耽误时间,还有下个班拍着队呢”,轮到他,还没来得及看清楚镜头,镜头那边的老师就点头示意换下一个同学了。准考证发下来那天,班里百分之九十五的同学都对着惨不忍睹的照片哀嚎了半天。
不知道那年的高考题难不难,班主任郑斌夸下海口说的“绝对绝对要考的必考题”有没有考,不知道班主任答应大家的散伙儿饭最后有没有兑现……江明苦涩地笑了下,这些和他早就没有关系了。他随即把准考证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明明……”背后传来母亲轻轻的呼唤,犹如一个叹息。
俞秀莲看见儿子扔掉准考证的动作,心口阵痛。要是没有那事,自己的儿子也许也能考个大学,当个大学生,和别的普通的孩子一样……
“妈,”江明转过头,笑了笑:“这都过期了,怎么还不收拾啊。过两天卖房子,该扔的我就提前扔了啊……”
儿子说得对,既然已经过期了,就不去想了。“嗯。”俞秀莲点点头,走了进来,把手里端着的热牛奶放到书桌上。
自从一次高中家长会上,班主任说过要给用脑过度的孩子加强补充营养以后,只要俞秀莲在家,都会在江明睡觉前端一碗热牛奶。刚开始江明不爱喝,架不住母亲殷切的眼神,后来就成了习惯。看着端起杯子咕咚咕咚牛饮的样子,简直和十一年前一样。俞秀莲看儿子喝得急,赶忙轻拍着儿子的后背让江明慢点。
屋外,突然传来救护车和警车急促的警笛,由远及近。夜晚衬得这两种刺耳的声音格外诡异。
“发生什么事了?”母子二人同时向窗外张望。
两条红蓝相间的灯光一闪而过,像几条游鱼投入漆黑的海。车子走远,夜晚重新恢复了宁静。早已落寞的小区在这个时间段出现救护车和警车的声音,实在让人不安。
“可能是借道绕过来的吧,”俞秀莲一阵心悸,她努力平复了下心情,若无其事地收过江平的碗:“没什么可担心的,早点睡吧。”
救护车和警车刺耳的警笛,红色和蓝色交叠闪烁的光线,这交织在一起的声影,成为她难以释怀的梦魇,在过去十一年里反复出现。噩梦里,刺耳又醒目的声和影,带走了她最恨的人,更带走了她最爱的人。
经过大门的时候,俞秀莲仔细地挂上了两道锁,才放心地去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