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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岁岁闲心 ...

  •   巨大的水车骨碌碌转动着,流水潺潺,飞瀑溅玉。三座高耸的石峰直入云端,缭绕的云雾中依稀可见依山而建的建筑。

      眼之所见,目之所及,一派平和安宁景象。

      ——这是半夏从稻香村风尘仆仆赶到万花谷入口时,所见到的一切。

      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与人力的巧夺天工,如此和谐地并存。很难想象,五年前,这里曾发生过一场倾覆之灾。

      “你便是新来的弟子么?”

      一道温婉的声音打断了半夏的思绪。她循声望去,讶异地发现,那竟是一名白发女子,发色如雪,笑意盈盈:“我叫谷之岚,是杏林一脉的弟子。我看你才十三四岁,若是不介意,唤我谷师姐即可。”

      “是,谷师姐。”

      半夏抱拳,行了一礼:“我名半夏,受李复先生推荐,慕名前来拜入万花谷。”

      “半夏?”

      谷之岚微怔,而后莞尔:“半夏,味辛,性温——看来你合该是我杏林一脉的弟子。”
      紧接着,她又说:“我不过玩笑尔,你不必受我影响。万花七脉,琴棋书画医工花,若是对其他有兴趣,同样可以涉猎,只需切记一点,贪多嚼不烂。”

      半夏摇头,一字一句认真道:“五年前那场鼠疫,我亦是其间经历者,故而希望拜入万花谷杏林一脉,愿此间大疫不复。”

      停顿一下,半夏又略有些紧张道:“我曾听闻,万花谷那位老神仙……为绝鼠疫,已然仙去,不知可否容我去祭拜一番?”

      谷之岚却神秘一笑:“不着急,你自会见到的。请随我来。”

      “……”

      “这是三星望月。之前那场战乱,三星望月断裂,谷中天工弟子在一行师父的带领下,历经三年,才重建三星望月。”

      谷之岚领着半夏,从三星望月拾级而上,耐心地为她介绍:“你所说的‘老神仙’,孙思邈老先生便在三星望月最低的一层赏星居。”

      话落,她们顺着台阶,转上赏星居。

      “来了?”

      老者须发皆白,人间的风霜却又似乎并未在他的脸上留下太多的痕迹。他原本正同身边之人交谈,却忽然转过来,同半夏和谷之岚说话。

      谷之岚行礼,说:“是,新弟子叫半夏,想要拜入杏林门下。”

      “这位是?”半夏不知所措。

      谷之岚这才粲然笑道:“这位便是万花谷的老神仙,孙思邈老先生。”

      半夏当即瞠目结舌,瞪圆了眼睛,磕磕绊绊道:“孙、孙老……?五年前不是……不是……”

      孙思邈只一眼,便知是何缘故。他温和道:“被吓到了吧?莫怕,我可不是神鬼之流,只是幸得上天垂怜罢了。”

      “师父说得倒轻巧。”孙思邈身侧的那名男子轻哼一声,却又面露无奈,“好了,您又不是不知道您如今的情况,还需好好将养两年。杏林一脉的课程便交予我吧。”

      听他的称呼,半夏心中已了然。想必这便是传闻中药王的首徒,号称“活人不医”的裴元。

      孙思邈道:“这可是你自己说的,谷丫头,半夏丫头,你们可听着了?日后若是他嫌烦,要将此事推脱出去,你们可得来为我作证。”

      “是是是,我们必定为您作证。舅舅也是为您好,您快去歇息吧。”谷之岚顺着孙思邈,说。

      孙思邈笑呵呵道:“无妨,谷主约了我去垂钓,我正巧去应约。”

      “……”裴元无言片刻,“想来您是早有此打算,是徒儿平白揽了一身杂事。看来我得想个法子了。”

      孙思邈哈哈一笑:“看来你心中已有了人选。”

      裴元但笑不语。

      孙思邈并不多言,只是伸手,抚了抚半夏的发顶。

      他的面容慈祥而和蔼,温声道:“好孩子,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今日不急着修习,先好好修整一番。习医之际,亦不可丢了闲心啊。”

      不知为何,半夏蓦然眼眶一热。她用力点头:“是!”

      .

      事后,半夏才从谷之岚那里得知——

      “……孙老先生觉得,曾经本就因长寿之事被皇室中人悬赏,如今大难不死,也不必再平添波澜。故而,万花谷并未向外宣扬此事。你不知道内情,也是理所当然的。”

      半夏恍然:“竟是如此!谷师姐放心,我必定死守秘密。”

      谷之岚打趣道:“不打紧,你若是沉下心研习医术,怕是要到几年后才能出谷。”

      “好了,几个主要的地方我已带你走过一遍,往后就要你自己探索了。今日便好好休息吧。”

      “明日卯时二刻,赏星居前的广场处有武学心法花间游的早课,医术入门惯常在早课后。因交给了舅舅,便设在落星湖,切莫迟到。”

      “好!”

      半夏一一记下,满心期待起了明日的课程。

      武学的早课是一位师兄所授。听闻半夏是新弟子,他还特意叮嘱,叫半夏记得去万花谷的仓库管家那边领取武器。

      于是,早课后,半夏得到了一支朴素的乌木笛子。

      半夏新奇地把玩了一会儿,将那支乌木笛悬在腰间,匆匆赶往落星湖,生怕迟到。

      然而,其他弟子都到得差不多了,半夏却左右不见裴元的身影。同她一起修习医术入门的万花弟子不多,对此大多神色淡定,似是并非头一遭上课。

      ——后来,半夏才知道,这些都是没有通过医术入门考试的弟子,还得重新修学。难怪谷师姐说,待她出谷游历,怕是要到几年后。

      “看来这次还是等不到裴师兄的课程哩。”一人道,“你们猜,裴师兄会叫谁来替他?”

      “阿麻吕师兄还在谷外游历,谷师姐近日接待新弟子,事务繁忙,想来许是……”

      “徐淮师兄?”

      半夏正疑惑“徐淮师兄”是谁时,一名陌生的男子沿着落星湖边的青石板路行来,声音温润:“你们裴元师兄忙于编撰医书,便将课程托付给我了。日后还是这个时间,这个地方,没有变化。”

      “好——徐淮师兄——”众人齐声应答。

      不过,半夏还是在其间隐约听到,有人低声拆台:“唉,看来再不通过医术入门考试,便要一直被裴师兄嫌弃驽钝了。”

      “你便是通过了考试,也不妨碍裴师兄嫌弃你。”

      “嘶!你讲话好伤人。”

      “……”

      半夏有些好奇,课间偷偷扯了扯同桌的衣角,悄声问道:“这位徐淮师兄是谁?”

      同桌是个与她差不多大的姑娘,叫苏白月,亦悄声回答:“你才来万花谷,徐淮师兄前些年又一直待在寇岛那边,不了解也正常。”

      “徐淮师兄出谷游历之后,去了寇岛,在那边遇到中毒陷入疯癫的海盗,便学神农尝百草,救治他们,自己却一身药性冲突,险些身亡。”

      “幸而阿麻吕师兄途径寇岛——阿麻吕师兄就是裴师兄的师弟,他是东瀛人,将徐淮师兄带回万花谷,才堪堪保住性命。只是到底伤了根本,这些年才一直在谷中修养。”

      半夏肃然起敬:“竟是如此医者仁心!”

      “咳咳。”

      一道身影在半夏和苏白月的桌前停下,徐淮敲了敲她们的桌面,含笑道:“此事不值一提,还是你们的医术入门更重要。再不通过医术入门考试,恐怕裴师兄要考虑劝你们去研习旁的。”

      半夏略微赧然:“弟子分神,实在不应当。”

      苏白月吐了吐舌头:“对不住啦,徐淮师兄。”

      徐淮抬手,敲了敲苏白月的脑袋,苏白月吃痛,“嗳哟”捂住额头。

      徐淮又转向半夏。半夏怕痛,下意识闭眼,却不料一只温热的手掌,如孙思邈一般,抚过她的头顶,耐心道:

      “你刚入门,可能不知道。但这种话,我只说一次。”

      “医术一道,最忌分心。”
      “用心不专,是对病人的不负责。”

      半夏郑重其事应答:“是,弟子明白。”

      待徐淮转过身,苏白月冲半夏眨眨眼,两人相视一笑,而后认认真真听起了徐淮的课程。

      .

      医术入门课程结束后,半夏见谷之岚给自己的课程清单上再无其他,本想去听听其他的课程,却心念一动,想到自己可以逛逛万花谷。
      昨日谷之岚繁忙,她也不好意思央求谷师姐多带她走动。既然今日无事,索性四处走走。

      半夏翻了翻谷之岚塞给她的地图,发现就在落星湖的附近,有一处花海,名为晴昼海。

      “你要去晴昼海?走啊,我和你一起。”

      苏白月抱着她的小白兔,热络地说:“正好我要去晴昼海找浪凌飞师兄,问问他能不能帮我编一个如意结,我要挂在武器上。”

      “说到这里,你的武器那么朴素,可以去晴昼海寻点材料,好好妆点一番。晴昼海的花草都是可以采摘的,只要别伤及草木根本。”

      “武器还可以妆点?”半夏疑惑道。

      “当然可以啦!你还可以给它取名呢。”苏白月说,“不然怎么分得清谁的武器是谁的呢?”

      半夏深以为然,决定听从苏白月的建议,先去寻些材料妆点她的乌木笛。

      两人一同前往晴昼海。

      在路上,半夏听苏白月说,此前晴昼海曾因战乱而烧毁过。

      如今,同三星望月一般,晴昼海是一幅春风吹又生的欣欣向荣景象。来花海的弟子很多,还有不少在此练习乐器的,抚琴吹笛,与悦耳的莺啼鸟啭相应和。

      苏白月在分叉口处与半夏分开走,奔向一位手持长笛的师兄。

      半夏沿着溪流缓步而行,只觉心旷神怡,从稻香村一路而来紧绷的精神总算得以放松。

      她忽然懂得了孙思邈师父所说的“闲心”用意。

      原本半夏还想快点找到喜欢的材料,此时此刻却不再着急,走累了,索性在树荫里就地躺下。苍穹一碧如洗,晴好的天气,就连云彩都是稀疏的,金乌高悬,却并不灼热,温暖明媚得让人懒洋洋的。

      半夏不知不觉闭上了眼睛。

      日头渐沉,半夏被一阵酥酥的痒意吵醒。她揉了揉鼻尖,睁开眼睛,发现是苏白月,握着一串如意结,用末端的流苏逗她。

      “醒了?”

      “嗯,醒了。”

      半夏坐起来,还没坐正,苏白月就拉起她的手,催促道:“那快走!”

      “晚上晴昼海有聚会,我们一起去玩儿呀!”

      .

      苏白月拉着半夏在花海中奔跑。重重叠叠的扶疏花草间,有萤火,有星光,与湖面的光,交相辉映,半夏陡然知道了“落星湖”一名的来源。

      她们离花海中央嘈杂的响动越来越近,近到半夏已然能看见万花弟子们举杯畅饮,她甚至还瞧见了几位谷中师长。

      孙思邈师父身侧坐着一人,半夏见过那人的画像,知道那是万花谷的谷主,东方宇轩。

      瞧见她们两个,东方宇轩竟朝她们招了招手。

      苏白月便拉着半夏过去。

      东方宇轩手头正在转动烤鱼的架子,半夏疑心那是谷主和孙师父今天下午垂钓的成果。

      东方宇轩含笑打量半夏两眼:“这是今年谷中弟子中最年轻的一批了吧,不曾想你们两个玩得那样好。”

      孙思邈打趣道:“小苏丫头来得比半夏丫头要早好些年,论理该是半夏丫头的师姐。”

      半夏诧异:“暧?”

      苏白月说:“是呀,我很小很小的时候,就被师兄捡回万花谷了。喏,还是这只小小苏带着师兄找到我的。不过我也不差!后来小小苏走丢了,我也去救了它!”

      “还说呢。”东方宇轩敲敲苏白月的脑袋,“若非你苏凤棠师兄赶到及时,你怕是性命不保。往后可再不能这般莽撞,知道么?”

      苏白月将小小苏顶在头上,拖长声音:“知——道——啦——师兄已经罚过我抄书了嘛——”

      孙思邈的目光扫过半夏腰间悬挂的乌木笛,哂然一笑:“这乌木笛竟是分给了你,看来你同此物有缘。”

      “什么?”半夏眨了眨眼睛,有些懵然。

      孙思邈取出两串瑰丽的紫藤花穗:“这是用特制草药浸泡过的,不化不腐。先前我拿它与乌木笛相合,还留下两串,本想等新一批乌木到了再制新的,不料你这儿就有一把。既然如此,就给你吧。”

      半夏受宠若惊地双手捧着紫藤花穗:“这……好漂亮!谢谢孙师父!”

      孙思邈又问:“你们两个玩了一个晌午,还没用晚膳吧?来,坐下尝尝你们谷主的手艺。”

      半夏还没好意思答应,苏白月已然拽着她,一左一右地坐在孙思邈身边,甚至把谷主都挤过去一点点。

      谷主也不恼,从烤鱼架上挑出两条烤好的,递给她们:“慢些吃,莫要烫着了。”

      半夏连忙收好紫藤花穗,接过烤鱼:“谢谢谷主!”

      烤鱼刚拿下来,还是热腾腾的,不知加了什么调料,散发着浓郁的香气。半夏吹了吹,忽而听到一阵笛声,如轻云出岫,杳霭流玉。

      更令半夏惊异的是,周边竟忽然落下晶莹的雪花,四周此起彼伏惊叹声。

      苏白月羡慕地说:“那是浪凌飞师兄的雪凤冰王笛。万花谷四季如春,从不下雪,若是想看雪,只能求浪凌飞师兄。”

      “雪凤冰王笛?好美的名字。”半夏赞叹道。

      苏白月问她:“那,半夏,你想好给你的笛子取名什么了么?”

      “嗯……”

      半夏沉吟许久,轻轻道:“‘闲心’,我想叫它,闲心。”

      “好名字。”

      孙思邈抚掌,对东方宇轩笑道:“你瞧,这一代的新弟子多有悟性。”

      东方宇轩没有搭话。

      孙思邈便察觉到什么,回首,果然见裴元站在他身后。

      裴元蹲下来,夺走孙思邈手中的杯盏,无奈道:“师父,您若是能岁岁无忧,我自然常有闲心。”

      孙思邈哈哈大笑:“这可是你说的,别成天闷在屋子里编撰医书了,多出来走走。”

      裴元静默一瞬。

      随后,他叹了口气,神色温和下来:“好。”

      “那就坐下来,先来尝尝这条烤鱼吧。”孙思邈说,“你师妹们有的,你也有。”

      “好。”

      “……”

      “师父,这烤鱼怎么是焦的?”

      “这个嘛……我也不知道。”

      “……”

      半夏和苏白月对视一眼,偷偷笑了。

      不知是谁先放声而歌,于是悠扬的清唱此起彼伏,与笛声、琴声交织成一片,回荡在花海里。

      半夏想,这里,便是真正的桃源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岁岁闲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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