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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下午四点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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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四十。
飞机准点落地。
周远提着行李往外走的时候,手时不时伸进外套口袋,摸一下那块小方木头。
这是用一小块胡杨木磨成了正方体,其中一个角上穿了一个孔,用很细的锁链传过去,又连了个银色的环。这是他要送给顾小满的礼物。
这份礼物可费了老大劲了。
昨天周远把最后一份会议纪要发出去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对着电脑屏幕又检查了一遍合同补充条款,确认没有遗漏,才把文件夹合上。
昨晚周远把最后一份会议纪要发出去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会议室里只剩他一个人。
他把合同补充条款从头到尾过了最后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点击了发送。
门口有人探头进来。
“周总,忙完了?”
是陈总。
周远抬头,眼神已经恢复成惯常的从容。
“差不多了。”
陈总笑着走进来,后面跟着几个供应商,脸上都是松快的神色。
“那今晚总算可以庆功了吧?走走走,喝酒去!这几天被你盯得我做梦都是数据指标成精了。”
周远笑了一下,站起身,把电脑收进包里。
“谢谢陈总。今天大家确实辛苦了。按理说应该我请客,”他说到这儿,语气微微放缓,“不过我临时得去趟老厂区,会个老朋友。实在抱歉。”
大家都知道小周总念旧,说是要见老朋友,那必定是留不住他了。
陈总随即摆手,“那行那行,你正事要紧。但是下次可别跑啊!”
“跑不了。”周远扣上电脑包拉链,笑得干脆,“下次我先自罚三杯。”
他说话时已经往外走,边走边问:
“你们今晚订哪儿?”
“泰和那边。”陈总回头说,“肖老板你也认识吧?”
“肖哥啊。”他笑,“是挺久没见他了。我待会儿给他打个电话。”
“行,那你忙你的,我们先走了啊!”
一帮人闹闹哄哄往电梯那边走,声音渐渐远去。
周远站定,拨了个号码。
“哎哟,周总!”那头声音爽朗,“听说你来内蒙了,今晚也来吗?”
“肖哥好。”周远靠在窗边,语气放松下来,“本来想过去蹭顿酒,临时得去趟老厂区,今晚到不了。”
“老厂区?”肖老板笑,“找你赵叔啊?”
“嘿嘿,是。瞒不住肖老板。”周远笑笑说,他顿了顿,又补一句:
“今晚陈总他们在你那儿,账都算我这边。”
电话那头立刻乐了。
“你别害我啊。陈总喝大了,我不收他钱他得跟我干起来。到时候我到底收谁的?”
“那你就两边都收。”周远也哈哈笑道,“肖哥您稳赚不赔。”
“哈哈哈,那我可就都收了啊!”肖老板笑得更响。
老厂区在城市边缘。
车子开过去的时候快看不见了。天边的云被风吹得很低,变成了红霞。
这景象他无比熟悉。
小时候,他跟着父亲来过无数次。
那条熟悉的水泥路有些开裂,车轮压上去会轻微颠簸。
周远把车停在那排旧红砖房前。
那时候厂区还没翻新,车间噪音大得吓人,他却总爱往最里面那间木艺工作室跑。
那是整个厂子里最安静的地方。
推门进去,一股木屑和机油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
“赵叔——!”
周远的声音比人先进屋。
屋里机器正低低地转着。赵师傅弓着背在工作台前磨一块木料,听见动静抬起头,老花镜滑到鼻尖。
“哎哟。”他眯着眼看了两秒,忽然乐了,“小远?”
周远已经走进来,顺手把门带上。
“赵叔。”
赵师傅把机器关了,摘下眼镜,拿布擦了擦台面,笑眯眯的看着周远。
“我听小李说你来了,还说你要忙就别来了。”
“得来!刚忙完。”周远把西装外套脱下来,随手搭在椅背上,袖子也顺便卷了卷,“你这么晚还在干活?”
赵师傅把手里的木料转了个面。
“做个小样,就差这点儿收尾。”他说着抬了抬下巴,“幸亏我还在,不然你来都找不着人。”
周远笑了笑,蹲下来凑近看那块木头。
“找不着就去你家呗。”
“那倒是。”赵叔侧过脸看看他,“吃饭没?”
“没顾上。”
“那正好。”赵师傅朝桌子那边点点头,“你阿姨下午送来的汤,还热着,在保温桶里。”
周远立刻起身走过去,打开保温桶。
一股浓郁的竹荪鸡汤的香味冒出来。
“好香啊!”他闻了一下,“这鸡汤我都好几年没喝过了。”
他翻了翻桌子。
“叔,碗呢?”
“碗我吃完丢水槽了。”赵师傅头也不抬,“你直接拿桶喝吧,小心烫。”
“行吧。”
周远干脆拖了个小板凳过来,坐在赵师傅旁边,一边吹着汤一边小口喝。
屋里只剩机器偶尔转动的声音。
赵师傅磨完最后一点,关掉机器,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这才慢悠悠看向他。
“赵叔。”
“嗯?”
“我想做个钥匙扣。”周远抬手指了指旁边架子上的木料,“就用你这胡杨木。”
“做那玩意儿干嘛?”
“送朋友。”
赵师傅“哼”了一声,把老花镜重新戴上,“你那帮朋友谁稀罕你这破钥匙链。”
周远也不辩解,仰头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把桶盖扣好。
“新朋友。”
“行。”赵叔一向对周远有求必应,“要我给你做,还是你自己做?”
“我自己来!”
“行啊。”他抬手指了指墙边,“围裙挂那儿,手套自己找。”
周远站起来就去翻装备。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围裙、袖子卷到手肘的小周学徒就站在工作台前。
赵师傅把一段胡杨木拿下来,用锯子切成几个小方块。
“先挑料。”他说。
他把木块推到周远面前。
“看见没?这面纹路直,这面密。雕字要顺着纹走,不然容易崩。”
周远低头看得很认真。
手指在木面上慢慢摸了一遍。
胡杨木纹理细密,带一点温润的金色。
“这块不错。”他说。
赵师傅点点头。
“行,就它。”
木块被固定在雕刻机的小夹具上。
赵师傅问:“程序会调吗?”
周远犹豫了一下。
“会一点。”
赵师傅“嗤”了一声。
“会一点就是不会。”
他说着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
“来,我教你。”
他站在周远身后,一步一步给他讲参数——
转速多少、刀深多少、进刀速度多少。
周远盯着屏幕,手指一点点调。
机器启动。
细细的刀头落下。
第一刀下去,字形就歪了。
赵师傅没说话。
周远自己皱了皱眉。
“偏了。”
他把木块拿下来,又换一块。
第二次。
刻到一半,边角“啪”地崩了一小块。
周远盯着看了两秒,叹口气。
“这木头脾气还挺大。”
赵师傅背着手在旁边慢慢踱步。
“是你刀太急。”
第三次。
隶书的横画出来了,但笔锋太硬,看着像刻出来的,不像写出来的。
周远抿着嘴,又换一块。
地上很快堆了七八块废料。
赵师傅看着那堆木头,又看了一眼旁边一声不吭继续调程序的周远。
嘴角慢慢翘了一下。
“行。”他说。
“这股犟劲儿,倒是像你爸。”
那时候周远也就七八岁。
厂区还没翻新,车间里到处是木屑味儿。
赵师傅那会儿正年轻,是厂里最厉害的雕刻师傅,很多定制件和样品都得他来做。
有一天老周总来厂里谈事,顺便把小儿子带来了。
小孩穿着一身干净的小衬衫,脚上是亮得发光的小皮鞋,一看就是城里的小少爷。
结果没到半天,那双小皮鞋就全是木屑。
周远蹲在他工作台旁边,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
“赵叔叔,这个是怎么刻出来的?”
“赵叔叔,这个刀为什么是弯的?”
“赵叔叔,这个木头为什么有香味?”
问题一个接一个。
赵师傅一边干活一边给他讲。
本来只是随口讲两句,没想到这孩子听得特别认真。
第二天又来了。
第三天还是。
看周远喜欢,老周总干脆把他放在赵谦身边呆了一个月。
“你这小手能磨几下?”
“很多下!”周远立刻说。
赵师傅就给他一块小木板,一张砂纸。
“磨吧。”
结果这一磨就是一个多小时。
赵师傅中间几次说:
“行了行了,歇会儿。”
周远摇头。
“还没平。”
小孩儿低着头,一下一下磨。
后来周远越来越迷上木雕。
有一天,他突然认真跟赵师傅说:
“赵叔叔,我长大想跟你学木刻。”
赵师傅一开始以为他开玩笑。
“行啊。”
“真的。”
小孩儿眼睛亮亮的。
“我想当艺术家。”
赵师傅笑得直摇头:“你爸听见能气死。”
结果这话还真被老周总听见了。
一个月后司机来接人。
周远死活不肯走。
小孩儿两只手死死扣着工作室门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不走!”
“我要跟赵叔叔学木头!”
司机劝也劝不动。
最后老周总亲自来了。
赵师傅到现在都记得那一幕。
小孩儿哭得一抽一抽的,声音都哑了。
“赵叔叔——”
“赵叔叔我不走——”
那双小手抠在门框上,指节都发白。
赵师傅站在旁边,心里一阵发紧。
老周总倒没发火,只蹲下来跟他说话。
“你想学这个?”
周远一边哭一边点头。
“想!”
“那学你还上不上了?不上学没本事,你以后怎么管公司?”
小孩愣住了。
老周总拍拍他的头。
“男子汉得有责任感。不是喜欢什么,就能去做什么。懂不懂?”
那天周远哭累了,晚上蜷在工作室那张小单人床上。
赵师傅后来去看他。
小孩抱着枕头,眼睛肿得跟桃子一样。
也不知道睡着没有。
第二天一大早。
周远自己去找他爸。
赵师傅远远看见那孩子站得笔直。
声音很小,但很认真。
“爸,对不起。”
“我不该任性。”
“我跟你回家,以后一定好好学习。”
那天他乖乖跟司机回了学校。
从那以后,再也没提过要学木雕。
赵师傅想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
他看着现在站在机器前的周远。
衬衫袖子卷着,围裙上都是木屑。
神情专注得像当年那个小孩。
赵师傅忽然说了一句:
“你那时候要是真留下来,现在一定也是个大艺术家了。”
周远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没回头。
“那不行。”
他轻轻笑了一下。
“就放现在,我爸也得让他保镖把我给绑走。”周远想了想,又说,“再说,那是小时候不懂事,现在我可懂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