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你，我不改口》枕边青灯梦

10、第 10 章 他那一下插

　　他那一下插科打诨，其实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让气氛放松一下。

　　周远这个人，似乎天生就知道分寸在哪儿。也不是天生吧，从小在这么个环境长大，从会说话开始，就知道什么时候该接话，什么时候该安静。
　　哪一句是玩笑，哪一句该收着，他心里像是有把尺。
　　他这明明是来看病人的，不是把人照顾得更不自在的。得让人轻轻松松，没压力——这才是他会做、也只会做的事。

　　周远从小在一个大家族里长大。
　　从小到大，家里流水席是常态。饭桌上坐着的，从来不只是亲戚。长辈们笑着寒暄、夸奖，有的话里带锋，有的话中有话。场面看着热闹，其实每一句都有落点。周远很早就学会看人脸色。学会话到边缘把气氛往回兜；也会在没人的时候不让气氛冷下来。再硬生生的话在他这儿，也从不会直接砸在地上。
　　他不张扬，但存在感始终刚刚好。

　　送礼、应酬、分寸感，这些对他来说不是技巧，是习惯。什么东西该送，送到哪一步停，都刻在骨子里。富二代这三个字，在他身上不是炫耀的资本，而是一套被反复打磨过的社交本能——稳、准、又让人舒服。

　　所以他能在顾小满病得没力气应对的时候，轻描淡写地接住那点尴尬；也能在对方还没意识到之前，把气氛悄悄抚平。那是被环境磨出来的温柔和老练。

　　周远把粥端到床头的小桌上，又把小菜一一摆好。
　　回头看了看小满。

　　“先吃两口，不用多。”他说，“垫垫胃，待会儿好吃药。”

　　顾小满“嗯”了一声。

　　他伸手去拿勺子，碰到勺柄时轻轻磕了一下。

　　声音不大，却让周远立刻看了过来。

　　顾小满低头喝了一口，本来没什么胃口，可这一口下去，喉咙却松了一点，紧绷的感觉被缓慢抚平。

　　周远站在一旁，靠在窗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落在窗帘的褶皱上，像是在刻意给他留空间。

　　顾小满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往下送，像是在和身体商量节奏。粥的热气往上浮，他低着头，睫毛在灯下投出一点浅影。

　　屋里一下子又安静下来。

　　顾小满吃了几口，靠在床边，胸腔里那点被笑意吊起来的精神慢慢回落。

　　他清了清嗓子。

　　声音出来的时候，还是哑的。

　　“你今天……是不是也挺忙的？”

　　周远闻言，微微侧过身来，背却还是倚着窗边，没有贸然靠近。

　　“还行。”他笑了笑，“最近都是些小项目，时间被拆得有点碎。再说了，社畜哪天不忙？不忙才该紧张，说明快被优化了。”

　　这话说得轻松，尾音还带着点自嘲的弧度。

　　顾小满抬眼看他，带着点调侃语气，“现在你们富二代的小孩儿都这么低调了？”

　　周远愣了半秒，随即挑了下眉。“小孩儿？”他站直了一点，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服气，“顾哥，我都二十四了。”

　　这重点抓得有点歪。

　　顾小满被他这一下逗得轻轻笑出声，“是，是。”他顺着台阶往下走，“青年才俊，年少有为。谁让我现在吃人最短。”

　　周远沉默了一下。

　　那点玩笑的神色慢慢收起，语气也变得认真起来。他抬手挠了挠后颈，带着点儿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一点少年气。

　　“我们家其实挺严的，顾哥。”他说，“我爸管我管到大学毕业。以前还说，要是我考不上大学，就直接进他公司，从最底层做起，业务员，和所有人一样跑客户、拿提成。”

　　说到这儿，他笑了一下，这个笑平实真诚。不是刚才那种带点坏的笑。
　　“他说，钱不是白给的。自己站得住，才算本事。”

　　“厉害。”顾小满举着空杯子，在空中象征性地敬了他一下，动作有点慢，却带着点调侃的意味。

　　周远被他逗得笑了一下，顺势站起身来，语气很随意：“还喝水吗？”

　　“不用，我自己来。”
　　顾小满撑着床沿站起来，脚步还有点虚，他走到冰箱前，拉开门，又拿了一瓶水，拧瓶盖的时候手腕明显使了点劲。

　　周远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是站在一旁等着。等顾小满坐回去，他才确定——人确实比刚才精神了。

　　他心里也跟着松下来，觉得自己再待下去反而显得多余。

　　“那顾哥，我就先走了。”周远语气自然，边说边往电话那边走，“我让前台来收餐具。”

　　“病了还真娇弱了？”顾小满靠在床头笑了笑，顺手把空杯子和碗叠在一起，“甲方爸爸都没被这么伺候过。我一会儿自己叫客房服务就行。”

　　“行行行。”周远笑笑，“那我不抢你活儿。”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站在那儿多看了一眼。

　　“要是半夜不舒服，别硬扛。”他又补了一句，语气比刚才认真了点，“实在不行就去医院。”

　　顾小满点了点头，背靠着枕头。脸色确实比之前好看了些，眼底那层混沌的疲色慢慢散开。药效加上热粥，身体像是被一点点拉回正轨，虽然还虚，但不至于一动就散。

　　周远这才真正放下心来，直起身，看了眼时间。

　　两个小时，过得比他预想的快得多。

　　“那……顾哥，我先走了。”
　　这次他说得比刚才轻。

　　顾小满抬眼看他，下意识想起身送一下，又在半途停住了，自己也觉得有点多余。

　　就在周远伸手去拿外套的时候，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的一瞬间，房间里的恬静的氛围被轻轻划开。

　　他低头扫了一眼屏幕，眉心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接起电话，脚步却没停，下意识往门口走了两步。

　　“小李？”

　　电话那头的声音透过听筒隐约传出来，语速挺快。

　　“我的哥！你在哪儿呢？我已经到你家楼下了，今天你还去不去机场了？”

　　周远愣了一下。

　　那一下是真愣。

　　他站在门口，脑子里空了一秒，随即一整套行程像被人强行拖拽出来—-那趟本该一个小时前就该动身的回家路。

　　“……等会儿。”他抬手按了下眉心，声音压低，“我现在不在家。”

　　“啊？”小李明显卡壳了一下，“那你在哪儿？计划有变么？我看你航班也没取消啊！”

　　周远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顾小满。

　　顾小满也正看着他，电话里他都听到了。
　　“几点的飞机？”顾小满这时候已经站起来了。
　　“你等会儿啊，小李子。”周远捂着话筒又对顾小满说，“七点三十五的。本来一个小时前就该回家收拾行李的。”周远又抱歉笑笑，“让我给忘了。”
　　顾小满在心里迅速过了一遍时间。
　　“他半小时能到这儿吗？”顾小满又问。
　　“我家离这儿十分钟。”
　　“你让他来这儿，你从我这儿走。”顾小满很快的说。

　　周远虽然没来得及思考细节，但是顾小满气场太强势，让他直接听话的回复小李。
　　“小李子，我在##酒店。”周远说，“你直接来酒店门口接我，路上快一点，应该还能赶上。”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行吧。我的祖宗，你可靠点儿谱吧。”小李那边传来声音，“我大概十五分钟到。”

　　电话挂断。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这一次的安静，和前几次都不太一样。
　　周远站在门口，有点尴尬地回过身来，像是终于意识到什么似的，笑了下。
　　“你现在有十分钟收拾行李。行李箱用我的，衬衫有几件新的。赶紧。”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自然得很，没有一点刻意。

　　反倒是周远，明显卡住了。

　　他站在那儿，像是从天上突然掉下一个馅儿饼。

　　脑子飞快转了两圈，什么都没转出来。

　　“这……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顾小满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轻，却带着点熟悉的、属于成年人的直接。

　　“现在纠结这个，飞机也不会等你。”他说，“赶紧的。”
　　周远，他自诩做人做事百分百周到，没有他聊不了的天，也没有他过不去的尴尬。现在，呆呆的站在离门口一米远的地方，直直的看着顾小满。他什么也没想，因为周远被天上的馅儿饼砸傻了。

　　十几分钟后，周远拉着箱子站在门口，回头看了顾小满一眼。

　　“顾哥，那我真走了。”

　　“路上注意安全。”顾小满说。

　　小李的车停在酒店门口。

　　周远一上车，就被小李子从后视镜里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

　　“哼。”

　　周远正低头回消息，抬眼。

　　“你什么动静？”

　　“果然从此君王不早朝啊。”
　　小李单手打着方向盘，语气里带着点夸张的感慨，“还拖着行李就出来了。好歹也该记得提前跟我说一声去酒店接你啊。”

　　周远靠在副驾，低头刷着手机，脑子里全是顾小满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根本没心思听他念叨。

　　“你专心开车。”他语气明显敷衍。

　　小李立刻闭了嘴，识相得很。
　　只是那点笑意还是没压住，从后视镜里溜了出来。

　　车子拐上高架，小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语气恢复了正经：“对了，你那套图不是还没传完吗？我顺手帮你传到云端了。参数文件也一并整理好了。”

　　周远猛地从手机里抬起头，看向后视镜，正好对上小李的目光。
　　那眼神里带着点调侃，仿佛在说我懂你色欲熏心。

　　被戳穿的感觉来得猝不及防。

　　要换别人，周远早就收起情绪，端回老板的架子了。可对着小李，他连装一下都懒得装，干脆破罐子破摔。

　　“你周哥独善其身这么多年，”他把手机一收，靠回座椅，“为爱昏一次头怎么了？”

　　小李笑出声来：“那你还挺会挑时候昏。”

　　周远斜了他一眼，“那是我能挑的吗。”

　　小李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无奈：“你要是真为爱跳崖，我都给你找直升机，把你运到崖顶，再陪你一起往下看一眼。”

　　周远靠在副驾，头微微后仰，目光落在前方不断后退的绿化带上。语气反倒平静下来：“我倒是想勇敢跳一回。”
　　他停了一下，又说，“我们现在连普通朋友都算不上。他就是感冒了，我过去送了点吃的。”

　　话说完，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嘴角扯了一下，却没真笑出来。

　　“那人没被你吓着吧？”小李顺势接话，语气里全是调侃。

　　周远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眉梢一挑：“你周哥我，是这么不懂分寸的人吗？”他说着还伸手点了点自己胸口，像是在给自己作证。

　　“那可不好说。”小李毫不客气，“你这会儿都快赶不上飞机了。还让我一路压着最高时速在高速上飞。”

　　车子从匝道口下来，小李飞快瞄了一眼导航：“还有十分钟。”

　　周远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发现确实无从反驳。
　　最后干脆闭上眼，语气平静又认命：“你滚。”

　　“周哥。”小李声音低了些，又软了些，“感情的事你自己掂量。只要别惊动老爷子。真要惊动了——”

　　小李笑了笑，没再往下说。